“窝想亲手给二姐！”
“好，阿姐陪你去。”
城阳公主所居的凤阳阁就在近处，不过几步宫廊。
没过多久，长乐公主李俪质便牵着晋阳公主李明达的手，踏进了城阳公主的寝殿。
正倚在窗边读书的城阳公主一抬眼，立刻欢喜地站起身，小跑着迎上前，一把将小小的晋阳搂进怀里。
她虽只比晋阳年长两岁，举手投足间却已很有姐姐的模样，对这个幼妹向来疼爱有加。
“阿姐，兕子，今日怎么想起过来？”
城阳笑得眉眼弯弯。
“嘻嘻，二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晋阳仰起圆润的小脸，声音软糯。
“我方才才用了西瓜呢。”
“不是西瓜，是棒棒糖！”
小公主边说边从衣襟内侧的小兜里摸出一支用油纸裹好的糖，递到城阳面前。
城阳公主接过那支模样新奇的糖，好奇地左右端详：“棒棒糖？”
“二姊快尝尝呀～”
晋阳拽着她的衣袖轻晃。
看着两姊妹亲昵的模样，李俪质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她走上前，从城阳手中拿过糖，细心剥开纸包：“来，阿姐替你打开。”
“谢谢阿姐！”
李俪质将剥好的糖递回，又顺手揉了揉城阳的发顶。
城阳小心地伸出舌尖轻舔一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呀，真甜！”
“嘻嘻，是不是很好吃？”
晋阳开心地拍着小手蹦跳，满脸都是分享的喜悦。
“好吃极了，兕子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是神仙哥哥给我的。”
城阳顿时睁大了眼睛，连糖都忘了继续舔：“神仙？兕子见到神仙了？”
“嗯！”
小公主用力点头，神情里透着小骄傲，“神仙哥哥那里还有会说话的羊羊呢。”
这话让城阳更加惊奇，连口中的甜味都仿佛淡了几分：“羊……羊还会说话？”
“对呀，还有小灰灰也会说话。”
“小灰灰又是谁？”
“小灰灰是一只小狼，它的爹爹叫灰太狼，可坏啦，总想着要吃羊羊。”
说到这儿，晋阳不禁蹙起淡淡的眉头，小脸上写满嫌弃。
城阳听得愣住，一时连表情都忘了收敛——神仙那里不光有会说话的羊，竟还有会说话的狼？孩童的想象本就无边无际，此刻见妹妹说得活灵活现，她不由睁圆了眸子，脑海里止不住地勾勒那些奇异的画面。
莫说城阳，就连一旁的李俪质也生出几分好奇。
只是她年岁稍长，并未全信这真是仙家见闻，只当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臆想罢了。
见城阳听得入神，李俪质轻轻抚了抚晋阳的发辫，柔声道：“兕子，二姊还要读书呢，咱们先回去可好？”
晋阳虽还年幼，却也知读书是正事，便乖巧地点点头：“嗯。”
她转向城阳，眼里满是不舍：“二姊，我要回去啦。”
两个小公主年纪相仿，自小常在一处嬉戏。
自城阳开蒙读书，能陪伴晋阳的时候便少了，因而每次相见，总有说不完的稚语趣谈。
“二姊，等你不读书的时候，定要来找我玩呀。”
城阳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晋阳柔软的发顶：“兕子要乖乖的，我得空便去寻你。
我也……也想看看会说话的羊羊呢。”
“好！我跟神仙哥哥说，让二姊也来看！”
“嗯，说定了。”
晋阳这才依依不舍地随着李俪质离开。
回宫的路上，她一直用小手攥着李俪质的袖角，忽然仰脸轻声开口：“阿姐，我想要些钱。”
李俪质微微一怔。
公主的吃穿用度皆由宫中供给，鲜少需要亲自花销。
她年长些，偶尔还能持钱去长安市坊买些心爱之物，可兕子这般小，要钱何用？
她低头看向那张认真的小脸，含笑问道：“兕子要钱做什么呢？”
晋阳目光清澈，一字一句答道：“神仙哥哥给了我好吃的，我得给他钱，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李俪质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心底却涌起一阵暖意。
她轻轻刮了下妹妹的鼻尖，柔声赞道：“兕子真乖，说得对，咱们不能平白收人馈赠。”
顿了顿，她又弯下腰，与晋阳平视：“不过兕子有没有想过，神仙……或许用不着人间的银钱呢？”
凡人总以为神仙无所不能，挥手便是风雨，心念一动万物皆备，哪会需要什么金银财物？李俪质过去也是这么想的。
但转念记起小兕子年纪尚幼，或许还不懂得神仙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非如此，她怎会与神仙称兄道弟，甚至论起辈分来。
“阿姐，神仙不用银钱吗？”
“应当是不用的。”
“那兕子该拿什么给神仙哥哥呢？”
李俪质略一沉吟，轻声问道：“你的神仙哥哥是不是把他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了？”
“嗯！”
小公主用力点头，想起在江楠那儿吃过的点心、看过的光影戏，觉得那定然是世上顶好的东西。
“既然神仙哥哥把最好的给了兕子，那兕子也可以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他呀。”
小公主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兕子明白啦！”
回到寝殿，李俪质向侍女玉珠嘱咐了几句：“仔细照看兕子，若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立刻来报我。”
“是，殿下。”
她弯下腰，轻轻抚了抚小公主的头发：“兕子乖，阿姐还有些事要办，你要听玉珠姐姐的话。”
“嗯！”
小公主乖乖应声。
李俪质正要离开，门外却传来一声带笑的呼唤：
“兕子，阿兄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略显蹒跚地走了进来。
“俪质也在啊。”
“见过阿兄。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许久没见兕子了，心里惦念，便过来瞧瞧。”
来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里头是方才遣小太监出宫买回的点心。
身为长兄，他对这个小妹的喜好再清楚不过。
李承乾身为储君，性情端方仁厚，行事稳重而肯担当。
对待弟妹更是关怀体贴，颇有长子风范。
对这位稚嫩可爱的小妹，他更是格外疼惜，时常抽空前来探望。
“阿兄！”
小公主奶声奶气地扑上前，抱住李承乾的腿撒娇。
李承乾将食盒搁在案上，掌心轻轻摩挲着小公主的后脑，眼里满是慈爱：“兕子最近可听话？”
“兕子可乖啦！”
“真懂事。
阿兄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糕饼，快去尝尝。”
李承乾笑着指向食盒。
小公主欢呼一声揭开盒盖，看见里头琳琅的点心，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她伸手抓起一块，啊呜啊呜吃得腮帮子鼓鼓。
李承含笑看她片刻，转而望向李俪质：
“阿妹，今日兕子带回来的西瓜，你也尝过了吧？”
李俪质闻言点头：“是，阿兄。
滋味确实甘美异常。”
“听送瓜的小太监说，这叫西瓜的东西，是一位神仙赠予兕子的？”
“兕子是这么说的。
除此之外，也确实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大唐从未有过此物，西域诸国亦未曾听闻。”
李承乾又转头望向正专心吃点心的幼妹，目光温软，语气里带着宠溺：
“兕子能有这番际遇，实在令人羡慕。
若这世间真有神仙，定也是喜爱我们兕子的纯真可爱，倒也不奇怪。”
说罢，他再度看向李俪质：
“先不论这西瓜究竟从何而来。
阿妹可曾想过，如此鲜美的瓜果，我们是否也能试着栽种？”
“虽只是一样吃食，但若能培育成功，也可让我大唐百姓的餐桌上多一分滋味。”
李俪质微微一怔，心底不由升起钦佩。
她只顾着西瓜好吃，却从未想到这一层。
恐怕连父皇与母后，此刻也未必思及此事。
李承乾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
李俪质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李承乾一层层展开绢帕，露出里面小心包裹着的几粒乌黑饱满的西瓜子。
李俪质忽然觉得心头一暖。
她既感动于兄长的细致，更钦佩他的远见。
身为大唐太子，作为未来的君王，李承乾无时无刻不在为社稷操心，时时刻刻皆将百姓生计挂在心头。
李承乾盯着掌心那几粒黑亮的籽儿，眼神里亮起一簇光，随即又暗了暗：“这西瓜……不知该怎么种呢。”
他是李世民的头一个儿子，八岁就坐稳了储君之位，可谓少年得意。
太宗把当世最有学问的大儒都请到东宫教导他，这位太子也确实天资过人，十二岁便能议政，十七岁代掌国事，样样办得漂亮。
他的名字是祖父李渊亲自取的，“承”
是接续香火，“乾”
是朗朗乾坤——这两个字压在他肩上，仿佛整座江山的重量。
可命运最爱捉弄人。
谁也想不通，这位嫡长太子，明明只要安安稳稳等着便是，为何偏要走上那条凶险的路？难道是因为皇帝厌弃他么？并非如此。
李世民待他其实不薄，每每离京巡游，总是将政务全权交给他打理，这般信任在历代君王里都属罕见。
既然如此，李承乾又为何反？只因父皇疼爱的儿子不止他一个。
四弟魏王李泰得的宠爱，甚至比他还要浓上几分。
在那座宫墙之内，太子被废、兄弟相残的事从来不少，李承乾日夜悬着心——他眼前就摆着现成的例子：当年秦王李世民正是踏过兄长李建成的血，才登上太极殿那把椅子。
谁能说李泰不会成为下一个李世民？
前人的阴影，加上他自己日益严重的腿疾，还有母亲长孙皇后早逝带来的孤寂……种种郁结拧成一股绳，终究把他拽向了绝路。
贞观十七年，太子谋逆事败。
面对该当处死的亲生儿子，李世民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将他废为庶人，赶出了长安城。
“阿兄，要不……让兕子去问问她那位‘神仙哥哥’？”
长乐公主李俪质见他出神，轻声提议。
“兕子还太小，说不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