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摇摇头，将那些籽儿拢进手心，“况且若真是仙界的东西，落到凡间泥土里，未必能发芽。”
他撑着案几站起身，左腿微微使不上力，“趁着天色还早，我再去看看二娘。”
说罢，便慢慢踱出了晋阳公主的寝殿。
入夜后，白日里晒透的砖石依旧蒸着热气，屋里闷得像罩了层湿布。
小公主兕子沐浴完躺在竹席上，宫女玉珠坐在榻边给她打扇。
扇子摇动的节奏越来越慢，终至停下——玉珠累得歪在一边睡熟了。
没过多久，兕子就被热醒了。
她坐起来，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喉咙干得发痒。
扭头看见玉珠姐姐睡得正沉，小姑娘便自己轻手轻脚爬下床，光着脚丫走到桌边，捧起陶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
放下碗时，她忽然瞧见了白日里玩过的那个拨浪鼓。
木质的手柄裹着柔韧的羊皮鼓面，两侧垂着两颗白玉磨成的小丸，一转起来便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这是李俪质在长安西市为小妹选来的玩意儿，也是小公主李明达最心爱的一件东西。
她忽然记起阿姐说过的话：神仙哥哥既然将最好的东西赠予你，你也该把自己最珍视的物件送给他才是。
小小的手攥紧了那面拨浪鼓，她心想，这便是我顶顶喜欢的了，神仙哥哥定然也会欢喜。
夜深了，守夜的玉珠已经伏在案边睡熟。
李明达轻手轻脚地爬下榻，握牢怀里的玉佩，另一只手小心捧着拨浪鼓，身影一晃便从寝殿里淡去了。
***
晚上九点，江楠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认命地关掉刷了半天的手机。
刚在电脑前坐下，肚子便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他挠挠头起身去厨房找泡面，心里嘀咕着：怎么每次要干活了，不是饿就是渴，毛病全来了。
“江楠哥哥！”
软糯的童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江楠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倏地松软下来。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穿着素白寝衣的小小身影正仰着脸望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达？”
江楠又惊又喜，蹲下身将小人儿抱了个满怀。
一股清甜的奶香气钻进鼻尖，他才确信这不是幻觉。”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江楠哥哥为森么还不碎觉呀？”
小公主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小块糖。
“你不也没睡吗？”
江楠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发，却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
“窝碎着啦，又热醒啦。”
她认真解释着，小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抹。
江楠顿时明白了。
想来是大明宫的夏夜闷热难当，连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也耐不住暑气，生生被热醒了。
他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边的湿意：“现在可凉快些了？”
“嗯！凉凉的呢。”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显然很享受屋里空调的凉风。
江楠怕她骤热骤冷着了凉，顺手拿过搭在椅背的衬衫给她裹在外头，这才将她放回地上。
“这么晚来找哥哥，是有什么事情么？”
他温声问。
古人作息不同，这个时辰长安城早已宵禁，她特意跑来，总不至于是突发奇想。
“给江楠哥哥送这个！”
李明达献宝似的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拨浪鼓。
江楠这才注意到她带来的小玩意儿。
接过来细看，木柄温润，鼓面细腻，玉丸磕在羊皮上发出玲珑清音，一听便是精工细作之物。
除了上回那两块胡麻饼，这还是他头一回触碰来自千年之前的造物。
“为什么送哥哥拨浪鼓呀？”
他轻轻晃了晃，那咚咚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悦耳。
小公主歪着头，答得理所当然：“因为窝最稀饭它呀。”
“你为什么把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哥哥呢？”
“因为哥哥也把好东西送给我了呀。”
小姑娘说完，紧紧抿着小嘴唇，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楠，生怕他不喜欢自己的礼物。
江楠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你是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江楠哥哥了，对吗？”
“嗯！”
小姑娘用力点点头，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
江楠心里真的被这小丫头触动了。
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拨浪鼓，却代表着她最纯粹的心意。
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姑娘有些不安地问：“哥哥……你不喜欢这个吗？”
“喜欢！特别喜欢！明达送的，哥哥怎么会不喜欢呢？”
江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听到这句话，小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出了声。
“明达过来的时候，有人知道吗？”
“没有呀——玉珠姐姐睡着啦。”
“玉珠姐姐是谁？”
“就是玉珠姐姐呀！”
这回答真是天衣无缝。
江楠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他大概能猜到这位“玉珠姐姐”
应该是负责照顾小姑娘起居的人。
看来今晚她溜出来，确实没人察觉。
既然这样，不如让她在这儿待一会儿。
这边开着空调，总比闷热的房间舒服些。
“明达现在困吗？”
小姑娘摇摇头。
她刚才说自己是热醒的，看来已经睡过一觉，现在正精神着呢。
“那要看一会儿动画片吗？”
“好呀好呀好呀！”
江楠把她抱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搜索《喜羊羊与灰太狼》。
跳出来的剧集很多，他随手点开一部——反正她应该都没看过。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主题曲响起的瞬间，看着沙发上蜷成一小团的孩子，江楠莫名生出一种当爹的错觉，忍不住笑出了声。
动画片一开始，小姑娘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两条小腿悬在沙发边沿，高兴地晃悠起来。
“明达先看，哥哥还没吃晚饭，去泡个面就来。”
“嗯！”
小姑娘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江楠拆开一盒泡面，冲上热水，盖好盖子放在餐桌上，随即坐回小姑娘身边陪她一起看。
“嘿嘿。”
他没想到，这部动画片居然还挺有意思。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面泡好了。
江楠起身走到餐桌前，一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小姑娘闻到味道，转过头来。
她上次来时就吃过泡面，认得这个气味。
江楠知道她睡前肯定吃过饭了。
如果她没吃，他一定会正经做顿饭，而不是让她吃这个。
至于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不过自己吃东西，总要客气地问一句。
江楠用叉子搅了搅面条：“明达吃过晚饭了吗？”
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面碗：“我吃过啦！”
“吸溜——”
说着，她忍不住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口水。
江楠看着她那副模样，又笑起来。
这小家伙倒是诚实，明明馋得眼睛都直了，却不会撒谎说自己没吃。
“吃过饭了就乖乖看动画片吧，哥哥吃完就来陪你玩。”
“嗯！”
可她的目光还是牢牢粘在面碗上。
“把头转过去呀？”
江楠笑着逗她。
“嗯！”
见她依然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楠问道：“明达饿不饿？饿的话哥哥去给你做饭。”
“我不饿呀。”
“不饿就别看我啦，看电视。”
江楠强忍着笑意。
他知道小姑娘想吃，但这泡面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该让孩子吃。
小姑娘终于憋不住了，用软乎乎的声音小声说：
“江楠哥哥……我也想吃。”
小家伙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江楠笑着放下碗，从沙发里捞起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影。
“我们明达到底饿不饿？要是饿了，哥哥去煮点热乎乎的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摇摇头，奶声奶气地拖着尾音：“我不饿呀——”
江楠一时接不上话，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别的不想，就想那碗泡面。
小家伙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给她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碗面，模样软得叫人没法硬起心肠。
江楠心里那点坚持不知不觉就融化了——什么原则、什么底线，好像都比不上眼前这张小脸笑起来重要。
他竟自己说服起自己来。
明明不想让她吃这些，可对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况且孩子长到这么大，统共也只尝过那么一回。
再吃一次，分量少些，应该……不妨事吧？不过就是添加剂多了点，总归不是**。
从前江楠总不明白那些宠坏孩子的家长——难道分不清好坏吗？此刻倒忽然懂了什么叫“由着她去”
。
“那我们明达就吃一点点，好不好？”
“嗯！嗯！就一点点！”
小姑娘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说好了，真的就一点哦。”
江楠把她放回地上，转身进厨房取了只小瓷碗，从自己碗里挑出几根面，仔细沥了汤才放进去。
“这些够不够？”
他把小碗搁在餐桌上，又递过小叉子。
“够哒！够哒！”
小姑娘攥着叉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椅子，习惯性地跪坐在椅面上——她还不太适应端正坐姿，或许也因为桌子太高，坐下就够不着碗沿。
该给她备张儿童椅了，或者搬去茶几那儿吃也行，高度正合适。
江楠递过叉子，又折回厨房拿了自己的筷子。
再回到桌边时，他愣了愣——小碗已经空了。
虽然给得不多，但这速度未免太快，怕是直接扒拉进嘴里了吧？
小姑娘双手捧着小碗，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一声不吭。
江楠看看空碗，又看看她：“不能再加了哦。”
“嗯……”
她点点头，手却还捧着碗，眼巴巴的模样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江楠彻底败给这双眼睛。
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张小脸，故意板起语气：“最后一点，真的不能再多了。”
“嗯！嗯！嗯！”
小姑娘立刻欢快地点头，把碗举到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