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明达是从立政殿来到这儿的,难道自己这间小屋和唐朝的宫殿之间,藏着什么看不见的牵连?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下去——真要如此,自己搬来这么久,早该有动静了。
问题多半还是出在小公主自己身上。
“明达,”
江楠换了个问法,“你来之前,心里有没有特别想去什么地方?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没有呀。”
小公主答完,神情忽然黯了些。
她垂下眼,声音也变小了:“江楠哥哥……我是不是回不去了呀?”
这会儿才意识到吗?江楠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忍让她难过。
他学着她软糯的腔调,故意逗她:“是呀!留在哥哥这儿不好吗?”
“好是好……”
小公主抬起头,眼里泛起一点水光,“可我还是想阿娘了。”
这话说得稚气,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江楠听得心里一软。
“放心,”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哥一定想办法,让你回到阿娘身边。”
“嗯!”
小公主用力点头,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意。
江楠不敢再逗她了。
看着眼前这粉团团的一小只,想到她或许很快就要离开,胸口竟泛起一阵空落落的不舍。
许是一个人独处久了,忽然多了个活泼的小人儿在身边叽叽喳喳,这一整日的心情都跟着亮堂起来。
“明达,”
他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要是你真回去了……会想起哥哥吗?”
问完他自己都有些失笑——还没成家的人,倒先染上这般“老父亲”
似的牵挂。
小公主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会呀!江楠哥哥对我好,是神仙,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仍旧是那个“神仙”。
大概也只有把这儿当作仙界,这一切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才说得通吧。
听她说会记得自己,江楠心里那点酸涩才稍稍化开些。
还是得继续想法子。
照明达的说法,她来之前并没有特别想去哪里,那便不是那些故事里“心念一动”
就能穿行的方式。
剩下的可能,或许就落在某件东西上了——很多传说里,一件旧物往往就是通往另一段时光的钥匙。
想到这里,江楠心头一动:“明达,你来这儿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着、或者正在玩什么东西?”
“有的呀!”
小公主应着,伸手从衣领里勾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绳上坠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常见的麻将牌还略小些,通体温润,上头浅浅刻着一道形似门扉的纹样,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就在看清那玉佩的瞬间,江楠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他也有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块。
他转身冲进卧室,从电脑桌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绒布小袋,倒出里头那枚花八十块钱随手买来的玉佩。
两枚玉并排放在掌心,无论是大小、色泽还是那扇“门”
的轮廓,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两扇“门”
的朝向恰好相反。
一左一右,合在一起,便像一对悄然相对的扉页。
江楠静静看着掌中的两块玉,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到了某个关键的线头。
江楠手里的两块玉佩显然有着说不清的联系,不然小公主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他家里?至少能确定这玉佩就是穿越的关键。
只是他手上这块有没有同样的功能,江楠可不敢轻易尝试——万一眨眼间自己就站在了大唐的皇宫里,被那位李二陛下当作刺客给砍了怎么办?
他这块玉佩是前几天在公交站台旁边,从一个摆摊卖古玩的老头那儿买来的。
老头当时拼命向他兜售一幅号称“真迹”
的《清明上河图》,江楠忍不住说真迹明明在故宫博物院,让他别骗人了,老头却还一脸不服气。
接着他又拿出这块古玉,说原本值四百万,看江楠有缘,一百块就能“漏”
给他。
这种路边骗术连小孩都糊弄不了,江楠自然不会上当。
可老头缠人的功夫实在厉害,江楠脸皮薄,又不擅长拒绝,最后磨了半天,还是掏了八十块钱把玉佩带回了家。
他压根没把它当什么宝贝,谁料到家里突然冒出个小公主,竟会和这块玉有关。
小公主瞧见江楠手里的玉佩,眼睛睁得圆圆的,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也有一个,和窝的一样呀。”
江楠握着玉佩笑了笑,“哥哥好像找到让明达回去的方法了。”
“什么方法呀?”
江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眼前呆萌可爱的小脸,轻声问:“明达,你再说一遍,回去以后会想江楠哥哥吗?”
他是真的舍不得这小丫头离开,但又不得不送她回去——毕竟这不是他的孩子。
“会呀!”
小公主见江楠神情有些落寞,又软软地补了一句:“窝还会回来哒!”
江楠眼睛一亮。
对啊,既然玉佩能让人穿越,那小公主说不定真能再穿回来。
“好,那明达要说话算话哦,以后想着回来找哥哥玩,哥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好不好?”
江楠生怕她回去后就忘了自己,忍不住又叮嘱一遍。
“嗯!窝们拉钩钩。”
小公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
江楠有点意外,原来唐代的小朋友也流行拉钩吗?看来这约定方式倒是流传得久远。
他笑着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她那短短的手指。
小公主突然穿越到这儿,她的父皇母后怕是早就急坏了吧?谁家丢了这么个可爱的小娃娃能不着急呢?也是时候送她回去了。
“明达,你试试用手握紧玉佩,心里一定要想着回立政殿。”
江楠虽然推测玉佩是穿越的媒介,但具体怎么使用并不确定。
小公主能穿到他家,肯定是和自己这块玉产生了感应,可回去时如果心里没有明确的地点,万一穿到别处去、把孩子弄丢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江楠忽然又记起一件事。
“对了明达,要记住哦,回去以后不要告诉别人玉佩的事,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如果你的阿爷阿娘知道你能用玉佩来哥哥这儿,他们担心的话,说不定会把玉佩收走,那样你就不能来找江楠哥哥了。”
小公主才三岁,要是让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晓得她能借玉佩去另一个世界,必定放心不下,玉佩恐怕转眼就不属于她了。
“嗯呐!窝记住啦!”
小公主认真点点头,小手攥紧玉佩。
还没等江楠反应过来,她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这就回去了?江楠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房间里突然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漫了上来。
从前他一直独自生活,从未觉得孤单,可和小公主短暂相处了大半天,他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快乐。
***
大唐,立政殿。
长孙皇后仍在低声啜泣,小公主失踪已快一个时辰,整个皇宫翻遍仍不见踪影。
李世民面上显得比先前镇定许多——他心里其实一样焦急,但若自己也慌了,皇后恐怕更承受不住。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一片寂静之中,身后却忽然响起脆生生的童音:
“阿娘,窝回来啦!”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同时一怔,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长乐公主李俪质也愣了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三人齐齐转过身——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不就好好站在殿中吗?
长孙皇后怔了怔,旋即起身将小公主搂入怀中:“兕子,当真是我的兕子?你跑哪儿去了?叫阿娘好生着急。”
话音未落,眼泪便扑簌簌滚落下来。
李世民见小女儿安然返回,紧绷的心弦稍松,几步上前细细端详,唯恐她身上有什么不妥。
只是这孩子出现得实在蹊跷——满殿侍从,竟无一人瞧见她如何归来。
他反复打量,见兕子神色如常,这才略略宽心,温声问道:“兕子,方才你去何处了?为何遍寻不着?”
小公主抬手挠了挠小脑袋,想起江楠哥哥嘱咐过玉佩的事不可说,旁的应当无妨,便脆生生答道:“我去了神仙住的仙境,那里有位神仙哥哥。”
“仙境?”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长乐公主李俪质闻言皆露讶色。
虽平日也焚香礼佛,可若说世上真有神仙,终是半信半疑。
“兕子当真见着神仙了?”
李俪质忍不住追问。
“是呀!他还给我吃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不晓得名字……反正就是特别好吃!”
小公主记不得那碗面的名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长孙皇后最关切的是女儿如何凭空消失,柔声问:“你是怎样去到神仙那儿的?”
小公主下意识用小手捂了捂胸前的玉佩,眨着眼睛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帝后二人并未深想,毕竟玉佩能将人送往另一处天地这等事,确乎超乎常理。
无论如何,孩子总算平安归来。
只是李世民总觉得此事透着诡异,若不弄个明白,终究难以安心。
他转向身后那位气度沉凝的大太监,肃容唤道:“张阿难。”
“奴婢在。”
“去宣太史丞李淳风来见。”
“遵旨。”
不多时,李淳风步入立政殿。
此人身材清瘦颀长,一袭素色宽袍随风轻动,发髻高束,仅簪一根木簪,虽未蓄长须,却自有一派清逸出尘的气度。
他拱手欠身:“参见陛下。”
“太史不必多礼。”
李世民将小公主忽然消失又倏然现身之事简略说了,请他察看是否有什么邪祟作怪。
李淳风微微一笑,再度拱手:“皇宫乃龙虎盘踞之地,焉有妖物敢来作乱?陛下大可安心。”
听他这般说,李世民颔首称是,却仍存一丝疑虑:“只是兕子这事……实在令人费解。”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晋阳公主之事,不必过忧。”
“也罢,有劳李太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