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5:49:45

秋雾凝在窗棂上,擦了又蒙,像江山翠心里扯不开的愁绪,黏糊糊的,挥之不去。天刚亮透,窗外的老槐树还浸在薄雾里,她就攥着拧干的热毛巾,轻手轻脚走到娘的炕边,给瞎眼娘擦脸。指尖触到娘颧骨的硌硬,比上次又突出了些,心里又是一沉——娘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弱,气血也越来越差,从前还能扶着墙挪两步,坐在炕沿上晒晒太阳,如今连坐起来都要靠她小心翼翼托着腰,咳声从夜里缠到天明,断断续续,痰里偶尔还带着点血丝,每一声都像咳在她的心尖上。

她先给娘倒了杯温水润喉,再把熬好的中药倒在瓷碗里,吹凉了一勺勺喂进娘嘴里,药味很苦,娘却从不皱眉,只是喝完后会攥着她的手,低声说一句“又麻烦你了,翠儿”。伺候娘躺下歇着,盖好薄被,她才揣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匆匆往村头的养老院赶。院门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地黄叶,风一吹,簌簌作响,她拿起竹扫帚一下下扫着,扫到第三遍时,石桌旁只剩张婆婆和黄老汉两个身影,孤零零地坐着,格外冷清。

上周还是七个人的小院,转眼就只剩五个——李大爷被城里的孙子接走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念叨“翠丫头,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王婆婆没能熬过深秋的凉,走的那天很安详,手里还攥着她给缝的布帕子。空着的两张床铺,她用干净的粗布盖着,可床沿上积的灰,擦了又落,像压在人心上的秤砣,沉甸甸的。她想起从前,院里人多的时候,每到晌午,她在灶房杀鲶鱼、煎鲶鱼,油香飘满整个小院,老人们围着石桌,你一块我一块,争着夸她手艺好,笑声能顺着达仁河飘出很远。可如今,院里只剩锅碗瓢盆的轻响,冷得让人心里发空。

晌午炖了软糯的南瓜粥,配着腌得爽口的萝卜干,她端着碗,挨个给老人们喂饭。给瘫床的陈婆婆喂饭时,老人忽然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滚着泪,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翠啊,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你陪我多说说话吧,我怕孤单。”江山翠忍着眼眶里的泪,轻轻拍着老人的手,一勺勺把粥喂进她嘴里,动作慢得不能再慢,心里的弦绷得快要断了。她知道,陈婆婆无儿无女,一辈子孤苦,这院里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安顿好所有老人,给瘫床的翻身、擦身,给眼盲的张婆婆梳好头,她才躲在灶房后墙根,捂着嘴无声地哭。哭老人的衰颓与孤苦,哭娘的病痛缠身,哭自己守着这方天地的煎熬与无助。哭够了,她抹掉脸上的泪痕,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转身又去给老人们晒被子。安徽来的弹花车刚走没多久,新弹的棉被暄软蓬松,晒在院子里的绳上,飘着阳光和棉花的暖香,那是她攒了两个月的工资,省吃俭用,给院里每个老人都换了新被,想着天冷了,老人们能睡得暖和些。

夜里回了家,娘早已摸索着坐在炕边等她,听见脚步声,就伸出手来摸她。摸到她冰凉的手,又听出她声音里的沙哑,娘枯瘦的指尖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翠啊,是不是撑不住了?”江山翠再也忍不住,趴在娘的腿上,憋了一天的委屈全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娘,我好累,院里的人越来越少,你身子又不好,我要是没有你,怕是早就走了,早就跟着王君明去洛阳了,再也不用受这份苦。”

娘叹了口气,粗糙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温柔又有力量:“我知道你难,可院长说得对,哪怕剩最后一个老人,这院里也得有人守。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长得俏,眉眼俊,身段柔,村里谁不说达仁河边的翠丫头是最俊的姑娘,可俏模样当不了饭吃,心善才能立住脚。”娘的话很慢,却字字沉在她心里,“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城的,你看河对岸那几家,娃子就在镇上打工,守着家里的茶地和桑园,日子也过得踏实。达仁河这地方,地势好,水土养人,总有人愿意留,不一定每一个人都要走。”

江山翠闷着声应着,娘又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笃定:“你看外头的路,年年有人修,有人养护,走起来平平整整;后山的林子成了冷山林,国家派人护着,郁郁葱葱;还有那铁塔,一根根立在山坳里,高高的,说是东电西送,送的是清洁能源,能照亮很多地方;村口还修了物流站,安了充电站,来往的货车都能歇脚、补给——国家没忘了咱这地方,没把咱扫清。咱这的茶叶、桑叶,是村里的一村一品,老舅们帮着料理得好好的,收茶的时候,外地的车都来拉,能卖不少钱,往后日子差不了。”

娘的手轻轻划过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愧疚,又满是期盼:“说不定再过两代人,这地方还有人,还有人守着达仁河,守着茶桑地,守着咱这的烟火气。你守着养老院,不是傻,是守着这地方的暖,守着这些老人最后的体面,这是你的福。一辈子人要行善,再说你小学才上了3年,没读过多少书,到了城里,未必能习惯,也未必能立足。娘我要是眼睛不瞎,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听他们讲,有的老人害怕拖累儿女,偷偷寻了短见,娘不愿意这么干,你给国家干,给老人们干,娘脸上有光。”

江山翠趴在娘的腿上,听着娘的话,听着院外达仁河哗哗的水声,心里的慌乱慢慢安定下来。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确实是村里数得着的有姿色的姑娘,眉眼俏,身段柔,上门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最后选了王君明,就图他老实,想着踏踏实实过日子。如今,岁月磨平了她的眉眼,手上添了厚厚的茧子,眼角也有了细纹,转眼就四十多了,早已没了当年的俏模样,可那颗守着故土、守着娘的心,从来没变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山翠就起了床,先去后山摘了点野菊花,回来用温水泡上,给娘和院里的老人端去,清咽润喉,缓解咳嗽。她把院里的空床铺擦得干干净净,连床底下的灰尘都扫得一丝不剩,又把新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忙完这些,她又去茶地转了转——老舅正带着村里的几个人修剪茶枝,动作娴熟,套种在茶地里的桑树也长得旺盛,叶子嫩生生的,绿油油的,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喂蚕。河对岸的几户人家,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娃子的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清脆脆的,给这冷清的乡土添了几分生机。

她走到村口,看着那座新修的物流站,看着路边整齐的充电站,看着山坳里立着的铁塔,在晨光里闪着银光,格外醒目。来往的货车停在物流站里歇脚,司机们下车买着村里的茶叶、干菜,和村里的人说着外地的新鲜事,热闹非凡。达仁河的水依旧自西向东流,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像一层轻纱,却挡不住晨光的暖,挡不住这方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江山翠笑了笑,眉眼间的愁绪散了不少,转身往养老院走。院里的老人们已经坐在石桌旁等她了,张婆婆摸着新晒的棉被,脸上满是笑意:“翠啊,这新被就是暖,睡着比啥都舒服,多亏了你。”黄老汉拄着拐杖,指着茶地的方向,语气欣慰:“翠丫头,今年的茶叶长得好,怕是要丰收,咱院里又能喝上新茶了。”

她笑着应着,脚步轻快了些。日子还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喂饭、擦身、扫院、熬药,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可心里的撑劲,又回来了。她知道,守着这养老院,守着娘,守着达仁河的一草一木,不是熬,是活,是她作为一个秦巴山女人,最踏实、最有价值的活法。秋阳慢慢升起来,暖融融的,散在茶桑地里,散在养老院的青砖院墙上,散在达仁河的水面上,也散在江山翠的心上。这方渐渐冷清却从未凉透的乡土,藏着她的根,藏着她的价值,藏着娘说的,生生不息的希望。而她,会一直守着,守着这日复一日的暖,守着这达仁河边,永不熄灭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