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光阴,如汴河的流水般悄无声息淌过,不疾不徐,却足以磨平异乡人的生疏,抚平奔波者的浮躁,把每个人的日子,都揉成了妥帖安稳的模样。曾经从秦巴山深处走出的几个人,带着一身乡土气息,在时代的浪潮里各自奔波、挣扎、选择,终究在五年后的时光里,落得了尘埃落定,各安其命的结局。没有轰轰烈烈的转折,没有撕心裂肺的纠葛,只有最朴素的烟火气,最踏实的日常,藏着每个平凡人的欢喜与坚守。
余作海依旧守着开封那套两居室的旧屋,那是王君明买下的房子,户头虽在王君明名下,却给了他最长久的安稳。五年时间,他从一个初来乍到、连电梯都不会坐的生涩架子工,熬成了工地上熟门熟路的老匠人。手里的墨斗,被岁月和汗水磨得锃亮,木柄上布满了他指尖的温度,赞墨定线、搭架立杆,每一个动作都娴熟利落,从无半分差池。哮喘的齁声依旧没好,干活累了、受凉了,就会断断续续冒出来,粗重却有力,成了工地上独一份的记号,工友们听着这声音,就知道是余作海在干活,心里便多了几分踏实。
这五年,他跟着王君明,从开封的旧城改造工地,干到商丘的老旧小区外墙加固,脚步踏遍了汴梁周边的大小城镇。他话不多,性子憨厚,不管是重活、累活,从不抱怨,只一门心思踏实干活,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工地上。挣来的工钱,他从不乱花,除了买些粗茶淡饭、无嘴香烟,剩下的全都一分分存进那张五年前在开封农村信用社办的IC卡里。如今卡里的数字,早已越过了当年他期盼的六七万,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那是他半生的底气,是他对未来的保障。
他依旧是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牵无挂,不沾旁人的是非,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每日下工回到旧屋,简单煮一碗面、炒一碟小菜,就着廉价的白酒,慢悠悠地吃着;闲下来的时候,就用工地捡来的边角料,做些小巧的木活,或是摩挲着手里的墨斗,想起秦巴山的老家,想起单田芳讲的杨家将故事,想起龙亭城墙上的青砖。他依旧是那个本分的秦巴山汉子,不贪图享乐,不追求虚名,只想着好好干活、好好攒钱,等干不动了,六十岁像老何一样,安心进养老院,有钱可以支配自己想要的购买。衣兜里的无嘴烟,始终贴身装着,点燃一根,烟圈袅袅升起,裹着他的思绪,也裹着他半生的踏实与安稳。
千里之外的秦巴山,小仁河的风,终究吹散了养老院的烟火气。随着村里的老人渐渐离世、被儿女接走,养老院里的人越来越少,镇里的合并令下来时,这个养老院因曾经撤乡并镇,旧的镇办早已空置,再加上人口不断减少,这里终究再也不会有办公、有烟火,彻底沉寂下来。江山翠没有半分争执,也没有过多的不舍,只是默默地把院里留存的旧物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收进一个旧木箱里,然后转身回了家。家里的老娘,病一日重过一日,卧床不起,床前离不了人,她这半生,大半的时光都在伺候老人、操劳家务,如今更是片刻不敢离开。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娘走得猝不及防,没有留下半句遗言,就匆匆离开了人世。葬礼那天,秦巴山的冷风吹着坟头的纸幡,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江山翠跪在坟前,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地跪着,攥紧了衣角,肩头微微发颤,把半生的委屈、辛苦与无助,都揉进了这无声的颤抖里。她这一辈子,过得太苦,守过养老院,伺候过老人,熬过孤独,如今唯一的牵挂也没了,只剩下满心的空落与茫然。
竹平的出现,就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她心底的寒凉。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壮实单身汉,生得高大魁梧,性子老实本分,从前就与她惺惺相惜,只是碍于世俗的眼光,碍于各自的处境,一直藏着掖着,不敢把心意摊开。后来知道王君明在外头的事情,又看着江山翠孤苦无依,他索性抛开了所有的顾虑,日日往江山翠家里跑,挑水劈柴、洗衣做饭、打理家事,把她肩上的重活、累活,一一扛了下来,从不抱怨半句,用沉默的陪伴,温暖着她破碎的心。
两人凑在那张老旧的钢丝床上,尽释半生的饥渴与孤独,日子过得和谐又熨帖。他们没有忙着结婚,也没有对外大肆宣扬,只是说好,先试着过,彼此陪伴,相互扶持,不再强求名分,只图一份踏实与温暖。乡里人嘴杂,起初也有不少闲话,可看着竹平待江山翠真心实意,待她的家事尽心尽责,看着两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安稳,便也渐渐缄口,不再议论,只当是她苦尽甘来,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处。
养老院合并后,搬去了四十多里外的邻镇,来回骑电动车奔波,路途遥远,又格外辛苦,江山翠索性辞了院里的活计,安心守着家,守着竹平,谋一份安稳的生计。秦巴山的土地,按着“一村一品”的规划,以茶叶和桑树为主,国家早已把这里定位为茶园和桑园,取代了从前的农耕庄稼,家家户户都循着这份规划,踏实过日子。每到春秋茶季,江山翠就去村里的茶厂帮忙,戴着草帽,蹲在茶地里摘茶叶,指尖被茶叶染得发绿,也染着茶叶的清苦香气;茶摘完了,就去炒茶车间帮忙炒茶,炉火的温度烤着脸颊,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也能挣一份踏实的工钱。村里还有一家小饭馆,是她表姐开的,卖的都是当地的家常饭食,来往做买卖的商贩、过路的司机,还有村里的单身汉,常常来这里吃饭,每到人多忙碌的时候,表姐就会喊上江山翠去帮忙,多挣一份零花钱。
家里的几亩桑树地,她也精心照管着,修剪枝叶、浇水施肥,打理得井井有条。等到养蚕人来砍桑枝喂蚕时,就收下他们送来的面、牛奶和烟酒,不算贵重,却是秦巴山深处最朴素的礼尚往来,藏着乡里乡亲的温情。除此之外,国家还给村里安置了护林员的差事,一年能挣四五千块钱,不算多,却也能补贴家用,添些柴米油盐。江山翠也报了名,每到冬日树叶落尽,直至来年二月开春,草木干燥、极易失火的日子里,她就跟着村里的其他护林员,轮流值班巡视山林。背着水壶,拿着打火工具,沿着崎岖的山路一步步往前走,仔细查看每一处火情隐患,提醒上山干活的村民注意防火,一旦遇到失火,就带头冲上去打火,哪怕山里的风再烈,山路再难走,她也守得尽心尽责,从不敷衍。
村里有红白事,乡亲们也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独门独户、四处借东借西,如今自发组织了一个服务队,不管谁家有事情,服务队的人一起帮忙,车一拉、人一聚,省时又省心。江山翠手脚麻利,做饭的手艺也好,便主动加入了服务队,每逢村里有红白事,她就去帮忙操持杂务、做饭做菜。锅碗瓢盆间的烟火气,忙碌的身影,把她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也让她渐渐走出了丧母的阴影,找回了生活的底气与乐趣。她不再是那个孤独无助的女人,有竹平的陪伴,有踏实的活计,有乡里乡亲的温情,日子虽平淡,却也充满了烟火气与希望。
千里之外的汴梁城,王君明与江山翠,早已在五年的时光里,平静地分道扬镳。没有争吵,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就像放下了一件捂得太久的旧衣,各自松了口气,彼此都得以
王君明,小心翼翼地瞒着母亲,用烟火气,温暖着每一个奔波的人,也守护着自己的小幸福。
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没有大起大落的转折,唯有岁岁安然,日解脱。常年守着工地活计,王君明回小仁河的日子屈指可数,两人之间,隔着千里山水,隔着各自的生活,隔着岁月的沉淀,从前的夫妻情分,早已慢慢淡去,只剩下一份淡淡的牵挂与释然。他们平静地商议了离婚,一纸离婚证,扯断了多年的牵绊,从此各安其命,各赴前程,再无过多交集。
离婚后的王君明,彻底扎进了汴梁城,不再有牵挂,不再有顾虑,一门心思扑在工地活计上。这五年,他凭着踏实肯干、为人厚道,渐渐在工地上站稳了脚跟,从一个普通的务工汉,慢慢成了扎根这座城市的市民,真正在汴梁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那套两居室的旧屋,从此成了他和余作海的固定落脚地,也成了工地兄弟们的歇脚处,闲暇时,大家聚在屋里,喝喝酒、聊聊天,说说工地上的趣事,说说各自的念想,烟火气十足,也让他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而小红,这个比王君明小十二岁的姑娘,终究还是动了心。她瞧着王君明肯拼肯干、为人厚道,瞧着他对余作海真诚相待,性子也实在,便放下了所有的顾虑,下定决心,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她在工地旁的巷口,盘下了一间小小的门面,简单装修了一番,开了家家常菜馆,自己当起了老板娘。小红本就有几分姿色,身段窈窕,腰臀的翘弧惹眼,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眉眼间满是鲜活与灵动,成了工地旁最暖、最亮眼的一抹烟火。
小红的小饭馆,手艺地道、价钱实惠,做的都是工友们爱吃的家常菜,一开张,就成了工地兄弟们的定点去处。每日饭点,小饭馆里都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工友们的说笑声、小红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市井乐章。只是小红生得俊俏,又常常独自守着饭馆,难免有一些闲杂人等,借着酒意搭讪撩拨,王君明嘴上不说,心里却总免不了犯嘀咕,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的安危,常常抽时间过来照看。
小红的母亲知道女儿的事情后,坚决不同意。老人觉得,江山翠为人老实、命苦,王君明能挣钱、为人也还算本分,本该是江山翠的依靠,小红不该插足;再者,小红年纪不算大,模样也周正,可以有更多更好的人选,不必跟着一个离婚的男人。老人一心想把小红介绍给在西安做保安的王虎,那人也是单身,性子还算老实,就是身子瘦弱了些,最要紧的是,王虎没有离婚的过往,是个“干净”的人家。可小红心意已决,常常瞒着母亲,好多事情都不跟娘细说,老人拗不过女儿,终究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应允。往后逢年过节,小红都会给母亲打钱,嘴上说着是自己饭馆挣的,实则那些钱,大多都是王君明给的,她只想瞒着母亲,安安稳稳地跟着王君明过日子。
唯独余作海,是所有人里,最让小红和王君明放心的人。工地上的人,人人都心知肚明,余作海这辈子,在女人这方面,从无任何念想,更无旁人的那些歪心思,他本分、憨厚、老实,待人真诚,做事靠谱,就像一块踏实的石头,让人安心。他总喜欢安安静静地来小饭馆,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一碗面、一碟小菜,慢悠悠地吃着,吃完后,安安静静地结了账,就转身离开,不多看、不多言、不多事,从不会有半句多余的搭讪。
有时,王君明外出跑活、谈工程,需要几天不回来,小红一个人守着饭馆,心里难免会有些害怕,便总盼着余作海来。哪怕他只是坐在那里,闷头吃饭,不言不语,店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安稳起来,小红心里的恐惧,也会消散大半。若是遇着不识趣的酒徒,借着酒意撩拨小红,言语轻浮,余作海也不用多说什么,只需要抬眼,淡淡看对方一眼,那股憨厚里藏着的硬气,那股不容置喙的气场,便会让旁人知趣地收了心思,不敢再放肆。久而久之,余作海就成了小饭馆里,最靠谱、最让人安心的“定心丸”,小红见着他,就觉得踏实。
日子依旧往前走着,汴河的流水,依旧缓缓流淌,滋养着这座千年古城;秦巴山的风,依旧悠悠吹拂,守护着那片乡土,也守护着土里生长的烟火与温情。余作海还是孤身一人,守着他的墨斗、他的存款、他的旧屋,跟着王君明好好干活、好好攒钱,离六十岁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的安稳,也越来越浓;王君明彻底成了汴梁市民,守着他的工地活计,守着小红的小饭馆,守着这份烟火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踏踏实实,虽有过往的遗憾,却也有当下的欢喜;江山翠在秦巴山的小仁河,伴着竹平,茶季炒茶、闲时护林、红白事帮厨,闲了就去表姐的饭馆搭把手,把寻常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妥帖安稳;竹平守着江山翠,守着那份迟来的幸福,踏实干活、尽心尽责,日子平淡却也满足,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小红守着她的小饭馆,守着日踏实。曾经从秦巴山走出的几个人,各自循着自己的轨迹,稳稳地前行着,经历过孤独与挣扎,经历过离别与失去,经历过选择与坚守,终究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与生活和解,与过往释然。余作海的踏实、王君明的扎根、江山翠的归处、竹平的陪伴、小红的坚守,都藏在汴梁的烟火里,藏在秦巴山的晚风里,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常里,藏在每一份不完美却真诚的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