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固然可憎,可易忠海那副虚伪做作的嘴脸,才真叫人心底发寒。
怪不得这人到头来连个香火都留不住,这般心肠,不绝后倒成了稀罕事。
他懒得费神多想。
若有人非要撞上来,他自有法子应对。
眼下腹中空空,思绪便转到了厨房里。
米是寻常的米,肉是今日才割的五花。
只是和面烹肉的水,皆取自那方外人难知的灵秀之地。
加之他如今耳目清明,于火候滋味的分寸拿捏得极精,不多时,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便从锅灶间蒸腾而起,丝丝缕缕飘出窗棂,弥漫了整个院落。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扰动了四合院傍晚的宁静。
后院老太太的屋里,正就着送来的米粥啃馒头的老太太,鼻翼猛地翕动了几下。
手里松软的白面馒头霎时没了滋味。
她瘪了瘪嘴,暗自嘀咕:“准是傻柱那小子又捣鼓好吃的了……香成这样,也不晓得端一碗来孝敬我。
赶明儿得让中海说道说道他。”
老太太笃定,这般勾人的手艺,除了那个在食堂掌勺的何雨柱,院里再没第二个人。
前院刚踏进垂花门的许大茂,也让这香味勾得脚步一顿。
他本能地朝何雨柱那屋瞥了一眼,门却紧闭着——厂里今日有招待宴,厨子这会儿怕是还脱不开身。
他抽着鼻子循味探去,竟发觉那诱人的源头,落在陈牧那间平日里安静的东厢房。
许大茂心下好奇,踱步过去叩响了门板。
陈牧刚将红亮油润的肉块盛进碗里,开门见是他,倒也不意外。
“哟,陈牧,可以啊!”
许大茂抽抽鼻子,脸上堆起笑,“这肉烧得,闻着比傻柱那股食堂大锅味儿还正!什么时候偷偷练了这一手?”
在这大院里,许大茂与陈牧之间,反倒比跟旁人多了几分平常的往来。
“随便弄弄,不成气候。”
陈牧侧身让了让,“进来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
许大茂摆摆手,“你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这么着,改天我弄瓶好的,你再露两手,咱哥俩喝几盅。”
“成。”
门重新关上。
陈牧端着碗坐下。
平心而论,这满院子的人里头,他对许大茂的观感还算过得去。
这人或许有些 ** 毛病,却未见存心算计谁、坑害谁。
从前听人议论,总把许大茂说得穷凶极恶,仿佛从里到外烂透了,如今身处其中冷眼看去,多半是易忠海和老太太那几个人硬扣上的帽子。
陈牧自有他的分辨,不会人云亦云。
至少在他看来,许大茂为人处世,还算有几分明白劲儿。
中院贾家的晚饭桌上,气氛却被这无孔不入的肉香搅得有些难堪。
几个窝头,一碟咸菜,原本也能凑合。
可那浓油赤酱的香气蛮横地钻进来,贾张氏和半大孩子棒梗的嘴里,顿时涌出口水来。
“奶奶!”
棒梗撂下硬邦邦的窝头,眼睛直勾勾望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嚷了起来,“是肉!红烧肉!我要吃!”
棒梗那鼻子活像条猎犬,抽动两下就嚷起来:“是肉!红烧肉的味儿!”
贾张氏喉头一滚,三角眼眯成缝:“准是傻柱那绝户在炖肉。
秦淮茹,你木头似的杵着干啥?还不快上他家端去!我孙子饿着了,你赔得起吗?”
秦淮茹肚里早叫了几轮,暗啐一口:这傻柱,做了好菜也不知主动送来,非得人跑一趟,看往后怎么整治他。
她推门出去,走到傻柱屋前却见门扇紧闭,里头黑漆漆的没个人影。
“怪了,”
她嘀咕,“不是傻柱,这院里谁还有这般手艺?”
她吃惯了傻柱的菜,一闻那浓油赤酱的香气便觉出手艺地道,自然头一个想到他。
那香味丝丝缕缕,竟往后院飘。
秦淮茹跟过去,停在一扇漆色半旧的门前——是陈牧家。
她忽然想起陈牧的模样。
那人身量挺拔,眉眼英气,再想想自家丈夫贾东旭:矮墩墩的个子,眯缝眼活脱脱随了贾张氏,没一处能比。
真要论起来,贾东旭唯一强过陈牧的,恐怕只剩个“穷”
字。
这年岁,穷是光荣,成分干净。
可骨子里,谁不盼着家里宽裕?那些嘴上说穷得骄傲的,不过是哄自己罢了。
秦淮茹清楚,陈牧家底原是资本家,金山银山堆过的。
虽说父母南下去了香江,可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壮。
何况陈牧生得那样一副好皮囊,院里多少姑娘偷眼瞅他。
秦淮茹自己也恍惚过:若晚生几年,嫁这么个人,吃穿不愁,滋味该多好?
可惜她这姿色虽能把院里小伙迷得东倒西歪,到了陈牧跟前却像碰了堵墙——那人连正眼都没给过她一回。
秦淮茹不信邪,心想准是年轻人脸皮薄。
傻柱那样的她都能攥在手心,一个陈牧还拿不下么?
她拢拢头发,走到门前。
“咚咚咚。”
屋里,陈牧正不紧不慢夹起一块红烧肉。
灵泉水焖的米饭晶莹剔透,肉汁浓稠发亮,入口酥烂不腻。
比起傻柱那手艺,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敲门声偏偏这时响起来。
陈牧眉头一皱,撂下筷子:“谁?”
门外传来温软的声音:“陈牧呀,是我,你秦姐。”
陈牧低低骂了一声。
这动静,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除了秦淮茹,还能有谁?准是又被肉香引过来了。
他没动筷子,只当没听见。
门外又响起几声急促的敲击,咚咚咚地撞在门板上。
陈牧烦得撂下碗,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窄缝。
外头的人见门开了便要往里挤,被他抬臂牢牢挡住。
“有事?”
陈牧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陈牧,能让姐进屋说么……”
秦淮茹的声音软软地飘进来。
“有话就在这儿说。
你一个怀着身子的人,往独身男人屋里钻,像什么话?你不在乎脸面,我还在乎。”
陈牧话说得直,没留半点余地。
秦淮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绝,一时噎住了。
“还有,别在我跟前‘姐’啊‘姐’的。
我跟你们贾家没那份交情。
有事说事,没事就回吧,别耽误我吃饭。”
听了这话,秦淮茹心头窜起一股火气——她几时在男人这儿碰过这样的钉子?暗暗便将陈牧记恨上了。
可脸上却瞬间换了神情,眼眶说红就红,泪珠子要掉不掉地悬着,瞧上去可怜极了。
“陈牧,你也知道姐家里艰难……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馋肉馋得厉害,你能不能……”
“不能。”
陈牧截断她的话,“我家的肉,凭什么给你?我自己都不够吃。
你家棒梗想吃,找他爹去,找我算怎么回事?”
“陈牧,你就当借……”
“哐!”
没容她说完,陈牧已经一把将门摔上,顺手落了锁。
门外,秦淮茹那股刚酝酿好的凄楚劲儿猛地被打散,恨意更浓了。
她咬着唇,心里骂道:等着吧,等开全院大会,非让壹大爷好好治治你不可。
正这时,何雨柱拎着两只饭盒迈进院子,脸上还带着笑。
一抬眼看见秦淮茹从后院出来,那副委屈模样,他顿时什么高兴劲儿都没了,赶紧凑上前去。
“秦姐,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何雨柱凑近了问,语气里全是着急。
秦淮茹见是他,心思一转——这傻小子倒是现成的枪,不妨借来用用。
院里谁不知道何雨柱最能打?要是他去找陈牧的麻烦,自己也算出了一口气。
这么一想,她眼圈更红了,泪光盈盈欲坠。
“秦姐,你别光哭啊,说话呀!”
何雨柱见她这模样,简直手足无措。
“柱子,姐没事……都怪姐没本事。
棒梗闻见陈牧屋里有肉香,馋得不行,姐就想去讨一点,结果……结果……”
话没说完,她便呜咽起来。
何雨柱听得心里一揪,仿佛那眼泪全砸在了自己心尖上。
傻柱的骂声在院里炸开,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要替秦姐出头。
秦淮茹拦在他身前,手指却虚虚搭在他胳膊上,声音软绵绵地往下坠:“柱子,别去……你若是伤了,我心里怎过得去?”
话是劝,眼角却瞥着他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铝饭盒。
傻柱一听,胸口那团火更旺了,梗着脖子嚷:“就他那副书生样?我让他一条胳膊!秦姐你等着,我非得叫他服软!”
说罢将饭盒往秦淮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后院冲。
陈牧刚撂下碗,敲门声就变成了撞门声,木板哐哐震响。
外头傻柱的吼叫混着邻里窸窣的议论,像潮水般漫进屋里。
他皱了皱眉,心底冷笑:这就搬救兵来了?真是半点不浪费那把好刀。
后院渐渐聚起人影。
许大茂搂着娄晓娥站在自家门口,眼睛发亮;刘海中背着手,嘴角压着丝笑;聋老太太让媳妇搀着,眯眼望向那扇颤动的门,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快意。
“缩头乌龟!再不开门老子踹了!”
傻柱抬脚要蹬,门却忽然向内拉开。
陈牧立在门槛里,目光直刺过去:“何雨柱,你发什么疯?”
“疯?你动秦姐试试!”
傻柱话音未落,拳头已带着风声挥来。
陈牧侧身一闪,脚底悄无声息地一勾一送——傻柱整个人向后跌去,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
“哎哟!”
傻柱挣起身,眼睛扫见墙根半块砖头,伸手就去抓。
“当心!”
许大茂忍不住喊出声。
陈牧已抢上前,腿影如鞭子般扫过。
傻柱脸颊一麻,耳里嗡鸣四起,砖头脱手滚落。
他晃了晃,险些栽倒。
许大茂憋着气,差点喝出彩来。
这么多年被傻柱压着打的憋屈,此刻仿佛随着那一脚踢散了些。
他暗暗攥了攥娄晓娥的手,心里盘算:屋里那瓶藏了好久的汾酒,今晚该找由头启封了。
陈牧甩甩手腕,瞥了眼瘫坐在地的傻柱,又望向不远处表情精彩的许大茂,轻嗤道:“真当谁都像某些人,站着任你捶?花架子罢了,不堪一击。”
许大茂脸上那点畅快瞬间僵住,讪讪别开了脸。
老妇人眼睁睁瞧着自己看好的孙辈挨了揍,心头那把火腾地就窜了起来。
她原本拄着拐杖立在旁边,此刻却猛地抡起那根红木杖子,挟着风声直劈那年轻人的头脸。
瞧她那利落劲儿,哪里像是古稀之年的老妪?分明带着几分练家子的底子。
年轻人眼神一凛,侧身让过这记闷棍,顺势探手一抓一拧,只听“咔嚓”
脆响,那根结实的拐杖竟断成两截。
老妇人握着半截残杖,手指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阴冷。
她在这院里被奉承惯了,何曾受过这等顶撞?
“岁数大了,就该在屋檐底下晒晒太阳。”
年轻人将断杖随手掷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何必掺和这些是非?有些人敬你,我可不必。
仗着年纪摆谱,当心把最后那点脸面也折腾没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老妇人脊背陡然发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正僵持着,易忠海从中院疾步赶来,人未到声先至:“反了天了!陈牧你想做什么?”
被唤作陈牧的年轻人斜睨来人,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反天?这 ** 的,我倒想问个明白——是反哪片天?是头顶这片,还是别的什么?”
易忠海被这话噎得脸色发青,转而指向蜷在壹大妈怀里的汉子:“少扯别的!你看看柱子被你打成什么样?平白无故下这么重的手!”
“平白无故?”
陈牧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您这双眼睛若是不用,倒不如捐给需要的人。
是非曲直都没看清,就急着给人扣罪名,您这管事大爷是这么当的?”
“打人就是不对!”
易忠海咬着牙重复。
“照您这道理——”
陈牧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当年东洋人打过来的时候,咱们还手倒成了错处?合着在您眼里,挨了打就该老老实实受着,还手便是大逆不道?”
易忠海额角渗出冷汗,这话太重,他接不住。
慌忙朝院里喊:“老刘!老闫!敲锣,召集全院开会!”
傻柱被人搀着站起身,抹了把鼻血,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陈牧背上。
傻柱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只当方才是一时疏忽才让那姓陈的小子占了便宜。
他暗自咬牙,这面子非得找回来不可。
陈牧对那传闻中的“全院大会”
颇有几分兴致,至于眼前这群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捏就碎的土鸡瓦狗,根本不值一提。
不多时,四合院的住户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中院。
易忠海、刘海中和闫埠贵三人端坐在一张长桌后头,每人面前摆着个搪瓷杯,架势摆得十足。
易忠海板着脸,目光扫过人群,清了清嗓子道:“都静一静!今儿个院里出了两桩动手打人的事,性质非常恶劣,打的还是上了年纪的人,这问题很严重。”
他的视线落在人群边缘的陈牧身上,抬手一指:“陈牧,你到中间来说话。”
“有话直说,我听得见。”
陈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懒得挪,语气里满是讥诮。
“陈牧!”
易忠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子一跳,“你这什么态度?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三位管事的大爷了?”
“易忠海,事情都没弄明白,你就急着往我头上扣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