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灯光闪烁得像心跳紊乱的脉搏。
他们重新回到B1停车场,电动摆渡车静默排列,充电桩的指示灯映出诡异的绿光。陆飞打开平板,地图已经更新——一个闪烁的红点在岛屿西北角,旁边标注:“气象站旧址·权限等级L4”。
“L4。”沈墨看着权限要求,“我们只有L2。除非……”
“除非系统临时开放。”方薇接口,“或者李星河给我们开了后门。”
“还有一种可能。”林深说,“这不是正常的访问路径。有别的路可以进去。”
他想起女孩的话:周正死前见过李星河。如果李星河给了周正什么,那么李星河可能知道周正藏证据的地方,甚至可能……参与了隐藏。
这解释了为什么李星河要设计这个游戏。也许不只是为了审判,更是为了引导他们找到周正留下的东西。
“气象站在镜岛的边缘,靠近悬崖。”沈墨调出建筑结构图,“主建筑三层,地下有一层设备间。但根据五年前的改造记录,设备间被扩建了,用途标注为‘气候数据存储中心’。”
“听起来很官方。”白瑾说,“但镜岛不是研究机构,为什么要扩建气象站?”
“秦远志的爱好。”苏雨薇轻声说,“他痴迷于数据收集。气象数据、海洋数据、生态数据……他说过,自然系统是最复杂的行为模型,研究自然就是研究人性。”
又来了。用科学术语包装病态的收集欲。
他们决定不冒险走地面。天气预报显示,岛外海域正在形成风暴,第一批雨滴已经开始敲打停车场的天窗。狂风在建筑缝隙间呼啸,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生物的哀鸣。
“走地下通道。”沈墨指向结构图上的另一条路径,“从B2实验室区有一条维护通道,通向岛屿西侧的地下管网。从那里可以走到气象站下方。”
“通道安全吗?”陆飞问。
“理论上是安全的。但那是五年前的图纸,不知道后来有没有改动。”沈墨诚实地说。
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们重新下到B2,找到沈墨所说的通道入口——这次不是隐藏墙板,而是一扇标准的防火门,门牌上写着:“维护通道·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门禁面板亮着红光。沈墨尝试用自己的权限卡——无效。
“让我试试。”苏雨薇上前,刷了自己的卡。
面板闪烁几下,变成绿色。门锁“咔嗒”一声打开。
“你怎么有权限?”方薇敏锐地问。
苏雨薇没有直接回答。“我是峰会主办方,有些区域的权限是必要的。”
林深想起她在收藏室前的对话——她似乎对岛屿的一些隐藏区域很熟悉。苏雨薇到底知道多少?她在这场游戏里是什么角色?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空气里有霉味和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像是从实验室区渗透过来的。
他们沿着坡道走了大约五分钟,坡度逐渐平缓,通道变宽,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通道,分别标注:“能源区”、“水处理”、“气象站”。
选择第三条。
这条通道更窄,两人无法并行。林深打头,陆飞紧随其后,用摄像机记录沿途。墙上有一些涂鸦——不是随意的乱画,而是有规律的符号和数字。林深认出其中几个:P-03、P-07、P-09……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编号。
“有人经常走这里。”沈墨说,“这些标记很新。”
又走了三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机械锁——老式的挂锁,已经生锈。
“这不对。”沈墨说,“图纸上这里应该是电子门禁。”
林深检查挂锁。锁扣有近期开合的痕迹,锈迹在锁舌处被磨掉了一小块。他从口袋里掏出多功能工具,试了几个不同形状的撬锁头。当用到最小的那个时,锁“咔”一声开了。
推开门,里面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气象站设备间。
是一个小房间,大约六平米,四面墙都是金属架。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几十个黑色盒子,每个盒子侧面都有标签。
林深拿起最近的一个。标签上写着:“音频记录·2017年9月·天台区域·原始文件”。
2017年9月。徐雅死亡的那个月。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光盘,还有一张纸条,手写字体:
“备份#3。未经剪辑。第17分43秒处有关键内容。警告:此录音可能引发心理不适。”
“这里有更多。”陆飞从另一个架子上拿出盒子,“‘视频记录·2017年8-9月·参与者03号(徐雅)·24小时监控’。”
“03号……”苏雨薇的声音发抖,“他们真的把她当编号。”
林深快速扫视架子。按照日期和类型分类,从2015年计划开始,到2017年终止,整整三年的监控记录。音频、视频、文字转录、数据分析报告……所有都在这里。
这是一个证据库。
但不是周正留下的。
“这是秦远志的收藏。”白瑾得出结论,“他保留了所有原始数据,包括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录。”
方薇走到房间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不需要密码,直接进入桌面。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审判材料·准备中”。
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子文件夹,按照人名分类:陈启明、吴国栋、沈墨、方薇、白瑾、陆飞、苏雨薇、周远……还有徐雅、徐言、李星河。
每个人的文件夹里都有文件,但大部分是空白的,只有标题:
陈启明·资金流向分析·待补充
吴国栋·公关掩盖操作·待补充
沈墨·设计缺陷责任·待补充
方薇·法律掩盖手段·待补充
白瑾·医学伦理违规·待补充
陆飞·影像记录删改·待补充
苏雨薇·共谋沉默行为·待补充
周远·实验操作记录·待补充
而李星河的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
观察者·角色评估·进行中
林深点击打开。文件需要密码。
“他在准备审判材料。”方薇说,“但我们每个人的部分都还没完成。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的表现。”林深明白了,“这个游戏本身就是在收集材料。我们的反应,我们的忏悔,我们的选择……都是评估的一部分。”
“所以李星河在为我们每个人‘打分’?”陆飞感到荒谬,“像老师批改作业?”
“更像是心理评估。”白瑾说,“秦远志的风格。用情境刺激,观察反应,收集数据,最后形成评估报告。”
苏雨薇突然说:“那周正留下的证据呢?不在这里。”
林深环顾房间。如果这里是秦远志的数据库,周正不可能把证据藏在这里。太容易被发现。
除非……除非周正知道这个地方,故意把证据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找找看有没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林深说,“任何看起来突兀的。”
他们在架子上仔细搜寻。陆飞负责视频记录区,白瑾负责医疗数据,方薇负责法律文件,沈墨检查建筑图纸,苏雨薇看日常记录。
林深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柜门锁着,但锁是新的,电子锁。他尝试用苏雨薇的卡——无效。
“需要特定权限。”沈墨过来查看,“可能是秦远志的个人收藏。”
就在这时,陆飞那边传来声音:“等等……这个盒子不对。”
他拿着一个黑色盒子,和其他的一样,但标签手写而不是打印:“个人物品·勿动”。
盒子没有锁。陆飞打开,里面没有光盘,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存储卡。
照片是在这个房间拍的。照片上的人——是周正。
他站在架子前,背对镜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U盘。照片的日期戳是三年零两个月前,周正死亡前一个月。
照片背面有字,周正的笔迹:
“找到了。比想象中多。他们监控了一切。音频是关键。她在最后说了什么,被抹去了。还原需要原始文件。在下面。”
下面?
林深看向地面。水泥地面看起来没有异常。
“原始文件……”苏雨薇想起什么,“在档案室,那个U盘。徐雅的日记里说,她藏了一些药在布偶兔子里。也许她还藏了别的。”
“但兔子在档案室,在吴老那里。”方薇说。
就在这时,陆飞的平板收到一条消息。是李星河发来的:
“时间:01:23:17。检测到你们已找到缓存点。任务更新:请携带照片和存储卡返回档案室,与U盘数据交叉验证。注意:存储卡需要特定播放设备,在陈启明所在房间的控制台。”
所以还是要回去。
而且要去陈启明所在的房间。
林深看向照片。“在下面”……也许不是字面意思。也许是指存储卡里的内容。
“读取存储卡需要什么设备?”他问沈墨。
“看型号。”沈墨检查存储卡,“这是专业录音设备的存储卡,需要配套的读卡器。一般电脑读不了。”
“控制台有。”苏雨薇突然说,“在监控室,女孩坐的位置旁边,我看到了一个多合一读卡器。”
所以一切又绕回那个房间。
倒计时:01:15:43。
“我们需要分两组。”林深做出决定,“一组回档案室,拿U盘和兔子。一组去监控室,准备读取存储卡。然后汇合。”
“分兵太危险。”白瑾反对。
“但时间不够。”林深说,“我们需要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交叉验证。否则不知道会触发什么。”
短暂的讨论后,分组确定:林深和陆飞去监控室,因为他们去过,熟悉环境;苏雨薇和方薇回档案室,因为苏雨薇有权限,方薇能应对吴老;白瑾和沈墨留在这里,继续搜索房间,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保持通讯。”林深说,“每十分钟互相确认一次。”
他们检查了各自的通讯设备——镜岛的内部网络还能用,可以发送文字消息。
分组行动。
林深和陆飞快速返回监控室。通道里的灯光依然闪烁,但这次他们注意到,闪烁是有规律的: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摩斯密码?
陆飞尝试翻译:“S…O…S?不对。三短是三横,一长是一竖……是字母‘Y’?还是数字?”
林深突然明白了。“是倒计时的节奏。三短一长,四拍。每分钟六十秒,分成十五段,每段四秒。他们在用灯光打拍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
“心理施压。潜意识提醒时间流逝。”
他们到达监控室门口。门还是开着的,里面屏幕的冷光透出来。
女孩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离开时一样。
“徐雅?”林深试探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们走进房间。陈启明所在的小门依然关着,控制面板显示:“反省进程:78%”。
“我们先读卡。”林深走到控制台,找到读卡器。插入存储卡。
屏幕自动弹出一个播放器界面。文件列表只有一个:“audio_restored_20170911_1517.wav”
2017年9月11日15点17分。徐雅死亡的时间。
林深呼吸,点击播放。
先是噪音,风声。然后是人声,很多人的呼吸声,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我站在这里,你们都在看我。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
停顿。风声。
“秦教授,如果我跳下去,你会救我吗?”
秦远志的声音,冷静,专业:“徐雅,这是你的选择。我们在这里记录,但不干预。”
“记录。”女孩重复,“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
“是的。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宝贵的数据。”
更长的停顿。能听到远处城市的背景音。
然后女孩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
“我不是数据。我是人。我有名字。我叫徐雅。”
“我们知道你的名字,徐雅。”秦远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今天,你是03号实验对象。请专注于你的任务:站在边缘,体验恐惧,然后告诉我们你的感受。”
“我不想做了。”
“合同规定,你需要完成所有测试项目。”
“那如果我跳下去呢?也是测试项目吗?”
沉默。大约五秒。
秦远志:“理论上,极端选择也是数据的一部分。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为什么不建议?因为会损失一个实验对象?”
“因为生命有价值。”
女孩笑了,笑声尖锐,破碎:“我的生命有什么价值?为你们提供数据?为你们写论文?为你们拿研究经费?”
“徐雅,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所有人。苏姐姐,你在哭吗?别哭,没什么好哭的。白医生,你的手在抖,是害怕吗?陆飞哥哥,你的镜头对准我,拍清楚了吗?”
她一个个点名。
“周医生,你记数据记得认真吗?沈叔叔,你设计的护栏真矮,一抬腿就过来了。还有……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保安叔叔,清洁阿姨,你们也在看。”
录音里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你们都在看。”女孩继续说,“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下来,危险。’没有人说:‘别做傻事。’因为秦教授说了,不要干预。”
风声变大。
“那好吧。”女孩说,“我不需要你们干预。我自己决定。”
然后是她的最后一句话,之前他们听过片段,但这次是完整的:
“如果我跳下去,你们会记住我吗?不是作为03号,不是作为实验对象,是作为徐雅。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喜欢画画,喜欢《致爱丽丝》,喜欢苏晴姐姐带来的草莓糖。你们会记住吗?”
沉默。
长达十五秒的沉默。
只有风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之前被抹去的声音:
“不会。”
一个男声。不是秦远志,更年轻。
接着是秦远志的声音:“谁说的?记录下来说话的人。”
一阵骚动。有人移动的声音。
然后才是徐雅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果然。”
风声。衣服摩擦的声音。一个短暂的、尖锐的吸气声。
然后是坠落的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漫长的尖叫,是短暂的、沉闷的、物体高速下坠的声音。
重物落地。闷响。
惊呼。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
秦远志的声音,冷静依旧:“保安,封锁现场。医护人员,下去检查。其他人,留在原地,不要破坏现场数据。”
录音在这里结束。
林深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句“不会”,是压垮徐雅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说这句话的人……
陆飞脸色惨白。“那个声音……我好像听过……”
“谁?”林深问。
陆飞颤抖着嘴唇。“是……是当时在场的一个研究员。很年轻,刚博士毕业。他负责记录生理数据。”
“名字?”
“我……我不记得了。大家都叫他小张还是小王……”陆飞努力回忆,“但后来他离开了研究所,听说去了国外。”
林深看向屏幕。音频分析软件显示,那句“不会”的声纹特征被单独标注,旁边有比对结果:
声纹匹配度92%——数据库:周远
周远。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躲在实验室的生物学家。
那个说“镜岛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小心别走得太深”的人。
那个在监控室里,看到李星河出现在视频中时,面色惨白离席的人。
林深感到一切都在重新拼接。
周远当时在场,他说了那句致命的“不会”。
八年后,他在镜岛上,参与了这个审判游戏。
而李星河知道这件事。
所以李星河把周远也列入了审判名单。
但为什么周远要说出那句话?是秦远志的指示?还是他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控制台收到一条新消息。是苏雨薇发来的:
“档案室门锁着,从里面反锁了。敲门无人应答。吴老可能出事了。”
时间:01:02:11。
而陈启明所在房间的面板更新了:
“反省进程:99%”
“即将完成。准备释放观察对象。”
小门的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