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灰黑色金属片在楚岚指尖翻转,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恒定。芬格尔称它为“护身符”,但在楚岚的感知里,它静默如深海沉铁,连最微弱的能量涟漪也无。中心的灰白石粒更是平平无奇,仿佛只是随意镶嵌的杂质。可若真如此无用,芬格尔何必特意从带锁的柜中取出?那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八字真言,又岂是玩笑?
他将金属片贴身放好,与那灰扑扑的辅助仪比邻。一个伪装,一个谜团。卡塞尔学院的赠予,似乎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
遇袭事件后的“保护性”监视持续了一周。门外的风纪委员会专员换班如钟摆般精准,沉默而尽责。楚岚的生活轨迹被无形地框定在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仅限公共区)四点之间,如同困兽。肋侧的灼伤已愈合成淡粉色的新肉,但那支乌黑弩箭破空的锐响,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毫无征兆地刺入梦境。
调查似乎停滞了。学院未再公布任何进展,曼施坦因教授也没再找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仿佛橡树林的刺杀只是集体幻觉。但楚岚知道不是。那杀意冰冷而真实,如同跗骨之蛆,潜伏在阴影里。他按芬格尔的提示,有意无意地了解学院南方的信息——那是连绵的原始山林和数個标注为“高危”或“未完全探索”的区域,也是低年级学生严禁涉足之地。袭击者来自那里?还是说,“避之向南”另有所指?
他不再尝试在委托平台接取任何任务,甚至减少了匿名浏览。所有课余时间,除了必要的伪装性学习(研读那些基础防护理论),他都用来沉入祖龙观想,以及更精细地锤炼对身体的控制。那日面对弩箭时近乎本能的、融合了“演技”与真实危机的极限闪避,让他意识到,在绝对的危险面前,仅靠预判和“合情合理”的笨拙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快的反应,更小的破绽,更强的承受力,以及……在不暴露的前提下,一丝真正的、足以瞬间改变局部态势的“力”。
这很难。祖龙传承浩渺,但他能安全触及的,仅仅是冰山浮于水面的那一点尖角。敛息、感知、以及对能量结构粗浅的“抚平”与“引导”,是他目前能勉强驾驭的。更多涉及力量爆发、规则运用甚至时空奥秘的碎片,依旧被封印在灵魂深处,伴随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非他此刻能够直视。
他只能在水面之下,以水磨工夫,缓缓打磨那滴祖龙血珠反哺带来的、最基础的身体素质提升,并将传承中关于“力”的运用理念,拆解成最细微的、符合人体力学原理的动作,融入到日常每一次举手投足、每一次呼吸心跳之中。这不是修炼,更像是将某种至高无上的“道”,强行降格、拆解、稀释后,涂抹在凡俗的躯体之上,企图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印记。
进步缓慢到令人绝望,却又真实存在。他的力量并未明显增长,速度也依旧平庸,但对肌肉纤维的掌控、对重心转移的精微、对发力时机的把握,却在不为人知处,悄然蜕变。若此刻再面对科林的电弧与机械蜘蛛,他有信心以更少的“狼狈”、更不起眼的代价,“险之又险”地支撑更久,甚至制造出更“合理”的反击机会。
这天下午,《龙族炼金术基础概论》课后,楚岚照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被授课的讲师——一位不苟言笑、总戴着白手套的老夫人叫住。
“楚岚同学,”老夫人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施耐德教授让你课后去一趟他的办公室。立刻。”
周围尚未离开的学生投来各异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不一而足。施耐德的名字,在新生中足以止小儿夜啼。
楚岚心头一紧,面上却迅速调整出适当的紧张与困惑:“是,老师。请问……施耐德教授找我什么事?”
“执行部的事,我不清楚。”老夫人扶了扶眼镜,不再多言,转身整理教案。
楚岚只得在诸多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出教室。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血液流速却被他下意识地放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控制好生理反应。
执行部大楼独立于其他教学建筑,通体由深灰色的特种混凝土浇筑而成,线条冷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佩戴着半朽世界树徽记的专员如雕塑般站立,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楚岚报上姓名和来意,一名专员通过内部通讯确认后,示意他进去。
大楼内部比外部更加冷峻。灯光是毫无暖意的冷白色,照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墙壁是同样的深灰色,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必要的指示标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更隐秘的、类似枪油与冷铁混合的气息。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或风衣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无声,面容冷峻,没人多看楚岚一眼。
他被指引到三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没有窗户。楚岚抬手,指节尚未触及门板,门便无声地向内滑开。
办公室不大,陈设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一张高背椅,对面两张普通的靠背椅,一个占据了整面墙的、显示着复杂动态地图和数据的弧形屏幕,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雪茄烟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硝烟与血腥沉淀后的冷冽。
施耐德教授坐在高背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屏幕。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
“把门关上。”沙哑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比平时更多了一丝金属摩擦的质感。
楚岚依言,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屏幕数据流细微的嘀嗒声,以及他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声。
他站在门内两步处,没有贸然向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施耐德那瘦削却笔直如钢钎的背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屏幕上的光影在施耐德的肩头流动,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楚岚心头。这不是审讯室,却比审讯室更让人感到压抑。
足足过了一分钟,施耐德才缓缓转动座椅,面对楚岚。灰色的眼眸隔着面罩,如同两潭凝结的冰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甚至是漠然地注视着楚岚。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一个数据点,或者一个……需要被评估的潜在威胁。
楚岚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微微欠身:“施耐德教授。”
“楚岚。”施耐德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D级。入学体检血统无反应。首次实践任务,表现‘幸运’,采集样本异常。提交非标准猜想报告,获得基础鼓励学分。于学院内部遭遇不明身份者专业刺杀,幸存。”他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报告,“最近一周,行为模式:高度规律,刻意低调,社交几乎断绝,图书馆查阅资料集中于基础防护与能量感应领域。”
他顿了顿,灰眸依旧锁定楚岚:“你在害怕?”
楚岚抬起头,脸上露出被说中心事的、混杂着后怕与倔强的复杂表情:“是,教授。我很害怕。”他承认得很干脆,“我不知道谁想杀我,为什么杀我。我只能……尽量小心。”
“害怕,是正常的。”施耐德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过度的、表演性质的恐惧,和过度的、表演性质的平静一样,都引人怀疑。”
楚岚心头微震,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戳破些许伪装后的窘迫和一丝不服:“教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保护好自己。”
“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施耐德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隐藏是其中一种,但并非万能。当阴影主动找上你时,一味的退缩,只会让阴影更加浓重。”
他看着楚岚:“橡树林的袭击,现场处理得非常专业,几乎没有留下可供追查的痕迹。弩箭材质特殊,初步分析指向某些活跃在地下世界、为特定客户服务的‘清洁工’团体。他们的要价很高,目标明确,通常只针对有价值,或者有‘麻烦’的目标。”
“你认为,一个普通的、毫无亮点的D级新生,值得动用这样的‘清洁工’吗?”
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
楚岚感到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艰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也许……是弄错了?或者,有人觉得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给出了一个符合“倒霉蛋”逻辑的猜测。
“不该看的东西?”施耐德重复了一遍,灰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过,“你在之前的任务中,或者之后,是否接触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人、事、物?除了那个已经上交的废料包。”
不同寻常?楚岚脑海中飞快掠过芬格尔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以及那块静默的灰黑色金属片。但他立刻将这些画面压下。芬格尔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个人深浅未知,绝不能轻易暴露与他的接触。
“没有,教授。”楚岚摇头,眼神带着努力回忆后的肯定,“除了上课、训练、去图书馆,我几乎没和别人接触过。遇袭那天,也只是看完比赛直接回宿舍。”
施耐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屏幕数据流无声滚动。那目光带来的压力,几乎要让空气凝固。
就在楚岚觉得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紧张与茫然时,施耐德终于移开了视线,转向屏幕。
“你的遇袭事件,学院会继续调查。但在那之前,你需要换个环境。”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冷淡,“被动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执行部最近有一个针对南方‘灰岩山谷’区域的低烈度清扫与侦查任务,需要补充一些外围观察和辅助人手。任务周期大约两周,危险性可控。我决定把你编入后勤支援小组。”
楚岚猛地抬头,眼中露出真实的错愕:“南方?灰岩山谷?”那正是芬格尔纸条上“避之向南”所指的方向!
“怎么?怕了?”施耐德转回头,灰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嘲讽的锐光,“还是说,南方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
楚岚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试探?还是真的任务安排?如果是试探,拒绝或表现出过度抗拒,等于不打自招。如果是任务……深入南方,固然危险,但或许也是机会?至少可以脱离眼下这种被圈禁般的“保护”,在更复杂的环境中,也许能发现关于袭击者的蛛丝马迹,甚至……验证芬格尔的提示?
“我……我只是有些意外。”楚岚斟酌着词句,脸上重新浮现出紧张,但混合了一丝被激将法激起的不甘,“教授,我的血统评级和实战能力……”
“后勤支援,不需要多高的血统和战力。需要的是细心、服从,以及……在特定环境下保住性命的基本素质。”施耐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也是对你的‘保护’——在学院眼皮底下都差点被杀,换个环境,换个身份,也许能让暗处的眼睛暂时失去目标。同时,任务本身也是一种观察和筛选。”
观察和筛选。楚岚听懂了弦外之音。施耐德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说辞,这次任务,既是将他调离相对安全的学院核心区,置于更可控(对执行部而言)也更危险(对楚岚而言)的野外环境,也是一次近距离的、持续的观察与考验。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在任务压力下,更容易露出马脚。
没有退路。
楚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神里努力凝聚起一抹决心:“我明白了,教授。我会服从安排,尽力完成任务。”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满意。“任务简报和具体出发时间,会通过加密渠道发到你的学生终端。参与人员需签署额外保密协议及风险告知书。准备一下,后天凌晨出发。”
“是。”
“出去吧。”
楚岚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直如同冰冷的探针,钉在他的背上,直到门完全关闭,将那目光隔绝。
走出执行部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楚岚站在台阶上,望向南方的天际。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隐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灰岩山谷……低烈度清扫与侦查……后勤支援……
施耐德的安排,如同将他这颗棋子,轻轻拿起,放在了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交叉点。
是福?是祸?
他摸了摸贴身存放的灰黑色金属片,冰凉依旧。芬格尔的八字真言在心间缓缓流淌:“能量如潮,顺势则安。感知为径,心镜自观。外物扰神,内守为垣。若遇‘黑矢’,避之向南。”
避之向南……他现在,却要主动向南。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避”?
楚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被安排好的、布满迷雾与荆棘的路,继续走下去。
他迈步走下台阶,身影融入卡塞尔学院华灯初上的夜色中,步伐平稳,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沉凝。
前方,是未知的南方山谷,是潜在的杀机,是严密的观察,也是……或许能窥见一丝真相的,危险缝隙。
夜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