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回到柴房时，天际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他浑身上下沾满了后山沼泽的污泥与腐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疲惫。
将采集到的毒草小心翼翼地藏在柴堆最深处，并用干草仔细掩盖好后，他才走到院中那口古井旁，打上冰冷的井水，粗略地冲洗了一下身体和那身破烂的衣衫。寒气刺骨，却让他因一夜冒险而有些亢奋的头脑愈发清醒。
材料齐备，接下来便是炼制。蚀灵散并非凡俗毒药，需以地火淬炼，方能激发其侵蚀灵力的特性。而地火，通常只有内门丹房或者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洞府才具备。
他一个外门弟子，还是被执事重点“关照”的对象，想要正大光明地使用地火，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能偷了。”吴云擦干身子，换上另一套同样陈旧但还算干净的外门弟子服，心中已然有了决断。风险很高，但比起后山直面幽影狼，丹房偷火，至少环境是固定的，更依赖于计划和临机应变。
白日里，他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前往那被罚的三十亩灵田劳作。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显得有些懒散，与周围那些埋头苦干、愁眉苦脸的外门弟子格格不入。负责监督的杂役见他这般模样，也只是冷哼一声，懒得过多理会，反正执事大人吩咐了，只要这吴云完不成任务，自有苦头吃。
吴云的心思早已不在这灵田之上。他一边机械地挥舞着锄头，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夜间潜入丹房的路线、时机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天云宗外门丹房他曾在原主记忆里见过，位置相对偏僻，平日里除了固定轮值的杂役和偶尔前来领取低阶丹药或处理杂务的内外门弟子，并无太多人往来。夜间值守通常只有一两名杂役，警惕性不会太高。
关键在于地火室。地火脉络由阵法牵引控制，非丹房执事或持有令牌者无法开启。他必须找到一个无人使用，但地火阵法尚未完全关闭的间隙。
夕阳西下，收工的钟声敲响。吴云随着人流返回住处，草草吃了些无滋无味的杂粮饭，便回到柴房，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正是夜行者最喜欢的天气。
子时刚过，吴云悄然起身。再次检查了一遍周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后山的泥土痕迹，随即运转敛息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如同一道阴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外门丹房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山坳，远远望去，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靠近之后，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各种药草和火气的独特味道。
吴云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丹房后侧。这里有一排通风口和用于排放炼废药渣的暗渠。他选择了一处较为隐蔽的通风口，栅栏早已锈蚀，凭借如今炼气一层巅峰的力气，稍一用力便无声无息地掰开了一个可供人钻入的缝隙。
身形一缩，如同狸猫般滑入其中。内部是一条狭窄的、布满灰尘的通道，空气中药味更浓，还夹杂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他屏息凝神，沿着通道小心前行。根据记忆和温度的变化，判断着地火室的方向。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中透出橘红色的光芒，更有阵阵热浪涌出。
到了。
吴云贴近门缝，向内窥视。这是一间不大的地火室，中央是一个刻画着复杂阵法的石台，石台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此刻正有一股淡蓝色的火焰从中喷涌而出，稳定地燃烧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力。地火室一角堆放着一些处理过的药材和几个空的玉瓶，并无人在内。
“运气不错。”吴云心中微喜，正要推门而入。
忽然，一阵轻微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这间地火室而来！
吴云心中一凛，瞬间后退，目光飞速扫视，发现通道侧面有一个堆放废弃丹炉和杂物的角落，勉强可以藏身。他毫不犹豫地闪身躲入其中，将自己蜷缩在一个半人高的残破丹炉之后，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鲜艳的红色裙角，随即，一道曼妙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合欢宗标志性的绯红纱裙，裙摆摇曳间，隐约可见其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她云鬓高绾，插着一支精致的凤头簪，面容妩媚天成，一双桃花眼流转间仿佛能勾魂摄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合欢宗真传弟子——楚红绫。
她怎么会来这里？吴云心中念头急转。外门丹房，通常炼制的都是低阶丹药，以楚红绫金丹中期修为、合欢宗真传的身份，根本看不上眼。
楚红绫似乎只是临时借用此地，她径直走到地火台前，素手一翻，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赤红色药鼎，置于地火之上。随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香气扑鼻的药材，动作娴熟地投入鼎中。
她并未全力催动地火，只是维持着一个温和的火力，似乎在温养或者提炼某种药液精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双媚眼偶尔扫过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吴云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心中却暗自焦急。楚红绫在此，他的计划全盘被打乱。且不说能否找到机会偷用地火，一旦被发现潜入丹房，后果不堪设想。以楚红绫的修为和身份，捏死他一个外门弟子，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麻烦多少。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火室内的温度因药鼎的加热而逐渐升高。楚红绫专注地看着药鼎，偶尔打出几道法诀控制火候。
就在这时，丹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俊朗但眼神略显轻浮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楚师姐，让你久等了，方才被王长老叫去询问秘境之事……”
楚红绫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和不易察觉的冷淡：“李师弟，我要的‘暖玉膏’可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那李师弟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盒，双手奉上，“此膏乃用暖玉精髓辅以三阳花炼制，最能滋养肌肤，活血通络，师弟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丹堂大师兄那里求来。”
楚红绫这才转过身，接过玉盒，打开轻轻一嗅，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浮现些许戏谑：“李师弟有心了。不过，我记得你上次答应我的‘凝香露’，似乎还未兑现？”
李师弟脸色一僵，讪笑道：“这个……凝香露所需主材‘百年醉龙草’实在难寻，师姐再宽限几日，我一定……”
“罢了。”楚红绫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语气重新变得慵懒，“东西我收下了，李师弟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还要温养这‘百花髓’。”
明显的逐客令。那李师弟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似乎对楚红绫颇为忌惮，不敢纠缠，只得干笑两声：“那师姐忙，师弟告辞。”说完，悻悻离去。
楚红绫看都没看他的背影，随手将那盒暖玉膏放在一旁的药材堆上，仿佛那费尽心思求来的东西只是寻常物件。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药鼎上，但吴云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机会！
吴云心念电转。楚红绫刚刚打发了纠缠者，心情似乎不算太好，但也正因如此，警惕性可能会有所降低。而且，她正在温养药液，不能轻易中断，这给了他一个操作的窗口。
继续躲藏等待不知要等到何时，夜长梦多。必须主动创造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趁着楚红绫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控制火候的刹那，吴云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闪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并没有直接去碰地火，而是迅速走到那堆杂物旁，拿起一把清理丹炉用的铁刷和一块抹布，动作自然地开始擦拭旁边一个闲置的、布满灰尘的丹炉。同时，他将自身气息维持在炼气一层，并且故意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合乎情理的声响。
“谁？”
楚红绫果然被惊动，蓦然回首，桃花眼中瞬间闪过凌厉的光芒，一股金丹期的威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锁定了吴云。
吴云适当地表现出惊慌，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弟子吴云，乃是负责夜间清扫丹房杂役，不知师姐在此炼丹，惊扰了师姐，请师姐恕罪！”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姿态放得极低。
“杂役？”楚红绫目光在吴云身上扫过，那身普通的外门弟子服和炼气一层的微弱修为，似乎佐证了他的说法。她眼中的凌厉稍减，但依旧带着审视，“夜间清扫？我怎不知丹房有此规矩？”
吴云心脏微缩，但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地回答：“回师姐，是任执事吩咐的。因日前丹房考评，提及各处角落积尘过多，故派弟子夜间前来清理一些不常用的丹炉和角落。”他将责任推到了任行身上，合情合理，任行刁难外门弟子人尽皆知，派他来做这种苦差事毫不意外。
楚红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乎想起了任行那副嘴脸，也或许是对这种底层弟子的挣扎司空见惯。她收回威压，重新看向自己的药鼎，漫不经心地道：“既是杂役，便安静做些杂役该做的事，莫要打扰我。”
“是，弟子明白。”吴云心中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继续装模作样地擦拭着那个废弃丹炉，动作缓慢而细致，同时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楚红绫那边的地火台，以及她控制火候的手法。
楚红绫温养的“百花髓”似乎到了关键阶段，她打出的法诀变得频繁起来，地火在她的控制下时而汹涌，时而温和，那淡蓝色的火苗如同活物般跳跃。
吴云看得暗自心惊，金丹修士对力量的控制果然精妙。他也更加确定了之前的想法，绝对不能在她面前直接动用系统兑换的、生疏的控火法门，那无异于自曝其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云心中渐渐焦灼。楚红绫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难道今晚要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楚红绫药鼎中的药液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噗噗”声，香气骤然变得浓郁，鼎身也微微震动起来。
“嗯？”楚红绫轻咦一声，眉头微蹙，“火候还是急了半分，这凡阶地火，终究难以做到如臂指使。”
她尝试着调整法诀，但地火似乎受到地脉波动影响，稳定性差了一线，鼎中药液的波动并未完全平息。
机会！
吴云目光一闪，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一个真正的杂役，在这种时候，应该表现出相应的价值。
他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开口道：“师姐，弟子愚见，可是地火不稳，影响了药性融合？”
楚红绫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一个杂役弟子敢开口，还是这种涉及炼丹的问题。她淡淡道：“是又如何？莫非你这杂役还懂控火之术？”
“弟子不敢说懂。”吴云低头道，“只是平日清扫，见诸位师兄师姐炼丹，偶有心得。此地火由‘丙七’阵眼引出，火力刚猛却失之躁动。师姐炼制之物似偏阴柔，或可尝试以神念引导，分出一缕火力绕行鼎身‘离位’三寸，借石台本身的‘蕴火石’特性，或能稍作缓和。”
这番话，半是原主零星记忆中对丹房阵法的了解，半是吴云根据前世一些粗浅的物理热力学知识（比如热量传导、均匀受热）进行的牵强附会包装。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实则空洞无物，核心是指出地火阵眼和利用现有设施，赌的是楚红绫或许会因为地火问题而忽略他话中的漏洞。
楚红绫闻言，桃花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她重新打量了吴云一番，这个只有炼气一层、看似普通的外门杂役，竟然能说出“丙七阵眼”、“离位”、“蕴火石”这些词，而且提出的方法……虽然粗浅，但思路却似乎歪打正着？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依言分出一缕神念，引导一丝地火，按照吴云所说的方法，绕行鼎身特定位置。
果然，鼎身的震动渐渐平息，药液的波动也变得平稳下来，那股过于浓郁的香气也内敛了不少。
楚红绫眼中讶色更浓，她看向吴云，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漫不经心，多了一丝探究：“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吴云。”
“吴云……”楚红绫轻声念了一遍，随即，她似乎心情变得不错，玉手一扬，一道红光飞向吴云，“倒是有点小机灵。这道‘控火符’赏你了，虽是一次性的，但激发后可持续半个时辰稳定凡阶地火，对你日后……嗯，清扫丹炉或许有用。”
一道绘制着玄奥火焰纹路的玉符落入吴云手中，触手温润。
吴云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恭敬，连忙躬身：“多谢师姐赏赐！”
楚红绫不再看他，转身继续专注于药鼎，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仿佛随手丢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吴云紧紧握住手中的控火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有了此物，偷用地火的计划成功率大增！他不再停留，再次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火室，沿着原路返回。
穿过通风口，重新融入夜色，吴云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丹房，眼神锐利。
控火符在手，蚀灵散的炼制，再无阻碍。任行，你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