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这是林宸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也是最清晰的感觉。不是昨天那种断裂的尖锐痛楚,而是一种深植骨髓、弥漫全身的钝痛,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铁棍从里到外狠狠捣过一遍。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不,不能睡。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嘶吼,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龙焱的人,可以死,但不能在昏迷中毫无知觉地死。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和尖锐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还是那漏风的茅草屋顶,灰败、破旧,几缕惨白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笔直的光柱。空气冰凉而潮湿,带着陈年柴草腐朽的味道,钻进鼻腔,刺激得他想咳嗽,却牵动了胸腹的伤势,只能压抑着变成几声沉闷的抽气。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不足十平米的柴房。堆砌得还算整齐的木柴占据了一半空间,上面结着厚厚的蛛网。一张歪腿的木桌,昨天那个豁口的陶碗还摆在上面,碗底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水渍。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干草,所谓的“床单”是一块粗糙得能磨破皮的灰布。这就是“林宸”住了三年的地方。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比昨天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青云门,修真界一个不起眼的三流宗门,坐落在苍莽山脉边缘。杂役院位于山门最外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挤在一起,住着上百个像他一样,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能靠出卖力气换取一口饭食和微薄生存空间的凡人。他们是这座修仙宗门最底层的基石,也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灰尘。
胸口和腹部的闷痛提醒着他昨晚的遭遇。王虎,那个外门弟子,仅仅因为原主在奉茶时手抖了一下,溅出了几滴茶水,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然后是一顿毫无章法却足够狠毒的拳打脚踢。肋骨断了,内脏受了震荡,最后像破麻袋一样被丢回这里,无人问津。如果不是李老柴那半罐混杂着止血藤的稀粥,现在的“林宸”,恐怕已经是一具开始僵硬的尸体了。
林宸(锋)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他尝试挪动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特种兵的训练早已将忍耐痛苦刻进了本能。这具身体太弱了,瘦骨嶙峋,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肌肉萎缩,力量恐怕不及他原本身体的十分之一。而且,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或者“灵力”的存在,这具身体,的的确确只是个最普通的凡人。
他需要尽快评估伤势,制定生存计划。在完全陌生的险恶环境里,清晰的头脑和明确的目标是第一道护身符。
【个体名称:林宸(宿主)】
【状态:严重内伤(肋骨骨折x3,内脏轻微出血,中度失血,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伤)】
【预期存活时间:约4.2个时辰(若不进行干预)】
【建议:立即补充营养,避免剧烈活动,寻求有效医疗。】
系统冰冷的提示再次浮现,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4.2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多小时。时间紧迫。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粗哑的吆喝,还有鞭子破空的脆响。
“都起来!懒骨头们!太阳晒屁股了还想挺尸吗?”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扎进林宸的耳朵。
杂役院的早晨,开始了。
根据记忆,每天清晨,管事周明都会准时出现,像驱赶牲畜一样将杂役们叫起,分配一天的活计。误了时辰,轻则克扣饭食,重则鞭子伺候。原主就是因为昨天受伤没能去干活,才被克扣了晚饭,导致伤势加重。
林宸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额头上就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尝试发力站起来。腿部肌肉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折断的肋骨摩擦着,痛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试了三次,他才勉强靠着墙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虚脱般地大口喘气,眼前金星乱冒。
不能倒。倒下就可能真的起不来了。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稍稍驱散了屋内的霉味。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杂役院狭小的土院子里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有。他们低垂着头,眼神麻木,在清晨的寒气里缩着肩膀,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院子前方,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袍、腰束黑带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着,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锐利而刻薄地扫视着人群。他就是管事周明,杂役院里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据说有个远房表侄是外门弟子,因此得了这份“肥差”。
周明手里拿着一根浸过油的藤鞭,鞭梢拖在地上。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看起来特别虚弱的人身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像是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扶着门框、摇摇欲坠的林宸身上。
“呵,”周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这不是我们林大少爷吗?怎么,睡了一觉,骨头接上了?能起来干活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但更多的是漠然。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触周明的霉头。
林宸低着头,没有回应。根据原主的记忆和周明的做派,此刻任何辩解或顶撞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不是在第一天就把自己再次送进鬼门关。
“哑巴了?”周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藤鞭在他手里轻轻拍打着大腿,“昨天王师兄宽宏大量,没要了你的小命,你就该感恩戴德,赶紧爬起来把该干的活干了!怎么,还得我八抬大轿请你?”
林宸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探究。他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开口:“周管事……我……”
“你什么你?”周明不耐烦地打断,“瞧瞧你这副鬼样子,站都站不稳,能干什么活?劈柴?挑水?还是去灵田除草?别把晦气带到灵田里,坏了仙师们的灵药,把你剁碎了都赔不起!”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看在你也算是为宗门‘效力’受伤的份上,今天就不派你重活了。”他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脏衣服,“去,把那些衣服洗了。晌午之前洗完,洗不完,或者洗不干净……”他扬了扬手里的藤鞭,“哼,你知道后果。”
那堆脏衣服,至少是上百人的分量,布料粗糙厚重,沾满泥污汗渍,泡了水之后死沉。对于一个重伤未愈、营养不良的少年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惩罚,甚至可能比直接鞭打更熬人。
林宸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还有,”周明补充道,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恶意,“既然你干不了重活,早饭就别想了。省下点粮食,给能干活的人吃。”
克扣早饭。这是意料之中,却依然让林宸胃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空虚感。这具身体本就极度缺乏营养,昨晚那点稀粥早就消耗殆尽。没有食物补充热量,别说洗衣服,恐怕撑到晌午都难。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挪动脚步,朝着那堆脏衣服走去。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势,疼得他牙关紧咬,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麻木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哀。
“都愣着干什么?”周明转身,朝着其他杂役吼道,“该挑水的挑水,该劈柴的劈柴,该去灵田的去灵田!太阳出来之前干不完自己的份额,早饭也别吃了!”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分散开来,各自拿起简陋的工具,沉默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院子里只剩下林宸,还有那堆散发着酸臭气的脏衣服,以及旁边一个半人高的破旧木盆和一块粗糙的洗衣石。
他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眼前黑了几秒——拿起一件厚重的灰色布衣,入手粗糙冰凉,沾着已经干涸发硬的泥点。记忆里,这是最低等杂役的制服,也是他们唯一的“财产”。他把衣服扔进木盆,然后踉跄着走向院子角落的水井。
井台上挂着一个破木桶,系着麻绳。他抓住麻绳,将木桶扔进深不见底的井里,听到“噗通”的落水声。然后他开始用力往上拉。手臂的肌肉传来撕裂般的酸疼,胸口更是闷痛不已,每拉上来一寸都无比艰难。一桶水拉上来,他已经气喘如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警告:宿主身体负荷过重,伤势有恶化风险。建议立即停止当前活动。】
系统冰冷的提示再次浮现,血条下方的倒计时似乎跳动得快了一点点。
停止?林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停下就是找死。在这个地方,没有价值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提起沉重的水桶,一步一挪地走回木盆边,将水倒进去。冷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草鞋,刺骨的冰凉。他拿起那件脏衣服,浸泡在水里,然后捞起来放在洗衣石上,拿起旁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这就是他们的“肥皂”和搓衣板。
他开始用力搓洗。冰冷的井水刺激着手上冻疮裂开的口子,传来钻心的疼。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很快手掌就变得通红。泥污化开,浑浊了盆里的清水。每一下搓洗,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势,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脏水里。
一件,两件……效率低得令人绝望。照这个速度,别说晌午,就是洗到天黑也洗不完。而且体力正在飞速流逝,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胃。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停。停下来,周明那根藤鞭就会毫不犹豫地抽下来。那鞭子浸过油,打在身上会皮开肉绽,还会留下难以消退的伤痕。原主的记忆里,就有好几个杂役因为顶撞或者完不成任务,被活活打死或打残后扔出山门,生死不知。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一头栽进洗衣盆里的时候,一只枯瘦、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正在搓洗的衣服。
林宸抬起头,看到了李老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默默地接过衣服,熟练而用力地在洗衣石上搓洗起来。他的动作比林宸快了不止一倍,而且很有技巧,能最大限度地洗净污渍又节省力气。
“李伯……”林宸声音干涩。
“别说话,省点力气。”李老柴头也不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周扒皮在后面看着呢。我帮你洗几件,你装装样子,别让他瞧出端倪。”
林宸顺着李老柴微微侧头的方向,用眼角的余光瞥去。果然,周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院子另一头屋檐下的阴影里,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手里轻轻晃动着那根藤鞭。
一股寒意从林宸脊椎升起。不是因为周明的监视,而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精准而恶意的控制。他就像一只蜘蛛,蹲在网中央,冷漠地看着猎物挣扎。
“为什么帮我?”林宸也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在这个人人为己、麻木冷漠的环境里,李老柴的善意显得格外突兀和珍贵,也格外危险。
李老柴搓洗的动作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回忆。“我有个孙子……如果还活着,也该你这般大了。”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三年前……饿死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搓着手里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林宸心里。他沉默下来,不再发问,学着李老柴的样子,拿起另一件衣服,装模作样地搓洗着,但大部分力气都省了下来,只是维持着一个动作。
有了李老柴帮忙,进度快了不少。但衣服实在太多,即使两人合力,想在晌午前洗完也几乎不可能。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气,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更难受。
其他杂役陆续完成了早晨的活计,排着队到院子东头的伙房前领取早饭。所谓的早饭,不过是两个拳头大小、黑黄相间、硬得能砸死狗的杂粮窝头,外加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但就是这样的食物,也引得那些杂役们眼巴巴地望着,喉咙不断滚动。领到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墙角,狼吞虎咽,仿佛那是无上的美味。
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林宸胃里抽搐得更厉害了,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手里那件似乎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破衣服。
周明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伙房附近,三角眼扫过排队的人群,又瞥了一眼还在奋力洗衣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没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那馒头雪白松软,散发出诱人的麦香,与杂役们手里的窝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木盆里的脏衣服小山只下去了一小半。林宸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闷痛加剧,每一次呼吸都像拉着风箱。李老柴的额头也冒出了汗珠,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铛——铛——铛——”
三声悠扬而清越的钟声从山顶方向传来,穿透云层,回荡在山谷之间。这是青云门内门晨课结束的钟声,也意味着杂役们的早饭时间彻底结束。
周明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木盆里剩下的衣服,又落在林宸和李老柴汗汗湿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还没洗完呢?看来林大少爷身子骨还是太金贵,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还有你,李老柴,很闲是不是?自己的活干完了?要不要我多派点活给你?”
李老柴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嗫嚅着不敢说话。
林宸停下动作,抬起头,迎着周明那审视中带着戏谑的目光。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胸口那股属于原主的屈辱、愤怒和恐惧,与他灵魂深处属于林锋的冷静、桀骜和杀意激烈地冲撞着。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
但最终,他只是沙哑地开口:“周管事,我伤势未愈,力气不济。能否宽限些时辰?”
“宽限?”周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杂役院的规矩,就是规矩!干不完活,就没饭吃!今天晌午饭,你们俩,也都别想了!”他挥了挥手里的藤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继续洗!洗不完,晚饭也别想!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自己那间相对宽敞干净的管事房走去。
院子里的其他杂役已经吃完早饭,重新拿起工具,开始新的一轮劳作。没有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匆匆走过时都下意识地绕开,仿佛林宸和李老柴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阳光变得更烈了,晒得人头皮发烫。饥饿、疼痛、虚弱、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林宸的意志。李老柴沉默地继续搓洗着衣服,只是动作更加迟缓,背影显得愈发佝偻。
林宸重新蹲下身,抓起一件湿冷的衣服。冰冷的井水再次刺激着手上的伤口。他盯着水盆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张苍白瘦削、眼眶深陷的陌生少年的脸。
这不是他的脸。这不是他的人生。但此刻,这具身体的疼痛是他的,这刻骨的饥饿是他的,这份沉甸甸的、属于底层蝼蚁的屈辱,也是他的。
系统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无声地跳动着:3.1个时辰。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强烈。不是作为龙焱特种兵“锋刃”的不甘,而是作为“林宸”、这个十六岁杂役少年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他要活下去,吃饱饭,治好伤,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推翻这个该死的制度?逃离青云门?还是爬上那所谓的修仙之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内门仙师,还有这个周扒皮,统统踩在脚下?
念头纷乱,但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不再去想那些遥远而不切实际的事情,只是专注于眼前这件肮脏破旧的衣服。搓,揉,捶打。一下,又一下。疼痛是真实的,饥饿是真实的,手中布料粗砺的触感是真实的。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还活着。
就在他机械地重复着搓洗动作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
【检测到宿主持续进行重复性体力劳作。】
【分析动作模式……效率评估中……】
【当前洗衣效率:极低。能量消耗与清洁效果比率严重失衡。】
【尝试优化动作轨迹……】
【优化完成。新动作模式可提升效率约37.2%,降低体力消耗约15.5%。是否加载示范?】
林宸的动作微微一顿。
优化……动作模式?
这个系统,不仅能鉴定物品和状态,还能分析并优化动作?
他没有立刻选择“是”。在这个众目睽睽(尽管无人真正关注)的院子里,任何突兀的行为改变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维持着原本笨拙的搓洗姿势,但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了脑海中的提示上。
【请选择:1. 加载文字及图像指导;2. 加载肌肉记忆模拟(轻微);3. 暂不加载。】
他选择了1。文字和图像指导相对隐蔽,可以在实际尝试时参考。
瞬间,一大段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不是复杂的文字说明,而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本能理解:抓握布料的角度、手腕发力的时机、身体重心配合的细微调整、甚至呼吸的节奏与动作的协调……一套极其高效、省力,却又能保证清洁度的洗衣方法清晰地呈现在他脑中。这套方法完全违背了他(以及原主)长久以来的习惯,但稍微在脑中模拟一下,就能立刻感受到其优越性。
这简直是……为底层苦力量身定做的生存指南。
林宸的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如果系统连洗衣这种琐事都能优化,那么其他的呢?劈柴?挑水?甚至……战斗?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始尝试按照脑中的指导,极其轻微地调整自己的动作。首先是抓握的位置,稍稍下移两寸;然后手腕不是纯粹地前后推拉,而是加入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旋转卸力;身体的重心随着手臂动作微微起伏,将部分力量从手臂转移到腰背……
起初有些别扭,甚至因为分心而显得更慢。但几次尝试后,一种奇妙的流畅感出现了。同样的搓洗动作,似乎真的省力了一些,而且看起来……好像也干净了一点?至少那块顽固的泥渍,在几次按照特定角度和力道的揉搓后,淡化了不少。
有效!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改变,但在这个绝望的清晨,这一点点“有效”,就像无边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带来了温度。
李老柴似乎察觉到了他动作的细微变化,侧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在这个地方,好奇心往往意味着麻烦。
林宸继续着他的“优化洗衣”,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收集信息。这是特种兵深入敌后的基本素养:了解地形,评估资源,识别潜在威胁和机会。
杂役院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方形院落,他的柴房在最偏僻的西北角。水井在院子东南角,伙房在东侧,周明的管事房在正北,算是院子里最“气派”的一间,至少门窗是完整的。院子西侧堆着如山的木柴,那是杂役们每日劈砍的成果。南边是一小片开垦出来的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也是杂役们负责打理。
院子外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板路,通向半山腰的外门弟子居所,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那是内门和宗门核心所在。两个世界,被这条石板路清晰地分割开来。
视线收回,落在院中劳作的杂役们身上。他们大多神情麻木,动作机械,像是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偶尔有监工模样的人(也是杂役,但被周明提拔,算是小头目)走过,他们会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加快动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认命。
这就是修真界的最底层。没有飞天遁地的潇洒,没有长生久视的逍遥,只有日复一日的劳作、饥饿、鞭打和毫无希望的未来。修仙者的光芒有多耀眼,投射下来的阴影就有多黑暗。
临近晌午,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木盆里的脏衣服终于见了底。最后一件衣服被拧干,搭在院子角落简陋的晾衣绳上。林宸几乎虚脱,全靠扶着木盆边缘才没倒下去。李老柴也累得直不起腰,靠着井台喘息。
周明准时出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挑剔的目光扫过晾衣绳上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他伸出手,随意扯过一件,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
“哼,马马虎虎。”他随手将衣服扔回绳上,像是丢一件垃圾,“算你们走运。李老柴,去干活。林宸,”他三角眼斜睨过来,“你今天的饭,扣了。回去躺着吧,别死在这里碍眼。明天要是还不能干重活……”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没有晌午饭。林宸对此早有预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慢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着自己的柴房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中的饥饿感已经变成了灼烧般的绞痛。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些领到黑窝头,正蹲在墙角狼吞虎咽的杂役。
回到阴暗潮湿的柴房,关上那扇破门,将外面那个冷漠而残酷的世界暂时隔绝。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粘在身上,冰冷刺骨。
视野角落里,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8个时辰。
他闭上眼,开始整理今天获得的信息。周明的性格、杂役院的运作方式、自己的工作内容、可能的食物来源(比如那片菜地?)、周围的环境、以及……那个能优化动作的系统。
系统。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变数。它从何而来?为何选择自己?除了鉴定和优化,还有什么功能?那个“能量不足,部分功能受限”的提示又意味着什么?能量从何而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但没有答案。他只能确定一点:这个系统,或许是他摆脱眼前绝境的唯一希望。
他尝试在脑海中呼唤系统,但没有得到回应。只有那个血条和倒计时,以及之前关于优化洗衣动作的提示信息,还静静地停留在视野边缘。看来,系统并非随时可以交互,更像是某种基于特定条件触发的辅助机制。
休息了片刻,等到喘息稍微平复,胸口的剧痛也稍稍缓解(或者只是麻木了),林宸再次强撑着站起来。他不能坐以待毙。周明克扣了他的早饭和晌午饭,晚饭也大概率不会给。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找到食物,否则别说伤势恢复,恐怕连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
他记得李老柴昨晚带来的止血藤。后山……记忆里,杂役有时会被派去后山砍柴或采集一些常见的、不入品的药草。后山属于宗门外围,没有灵田那么严格的管理,或许能找到些果腹的东西,甚至是一些有助于伤势恢复的草药。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去后山无疑是找死。山路崎岖,可能有野兽,更重要的是,私自离开杂役院是重罪,被抓住的话,下场可能比饿死更惨。
就在他苦思对策时,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周明那种趾高气扬的踹门,而是小心翼翼的、带着犹豫的叩击声。
林宸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没有立刻回应。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压低了的、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宸小子……是我。开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