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那堆干草，只是最普通的、晒干的杂役院常见野草，蕴含的草木精气微乎其微，在系统的鉴定中，能量层级基本是“无”。但此刻，在主动监控模式下，林宸却“看”到，这些干草上，似乎也附着着极其稀薄的、与普通草木略有不同的、带着一丝微弱“活性”的能量场——并非灵气，更像是草木本身生命力的某种惰性残留。
而那从周明方向探来的、阴冷而淡黑的探查能量线，其移动轨迹，似乎对环境中游离的能量波动有着某种本能的、模糊的感应。
误导……或许可以试试。
林宸没有时间细想。他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将刚刚突破到炼气一层的灵气波动强行压制到最低，甚至比之前模拟重伤昏迷时更加微弱，同时，引导丹田中那团灵气，小心翼翼地从指尖，逼出了极其微小、不足发丝千分之一粗细、几乎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一滴”液态灵气精华。
这“一滴”灵气精华，是他高质量灵气压缩、提纯后的核心，蕴含着远超普通灵气的能量，但此刻被他刻意“钝化”，模拟出类似草木精气自然逸散、又因环境变化而偶然汇聚的状态。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屈指一弹！
那“一滴”被钝化的灵气精华，如同一颗无形的露珠，精准地射入墙角那堆干草中心，并在没入的瞬间，悄然散开，均匀地、极其细微地，浸染了周围几根草茎。
整个过程，在不到半息内完成，没有丝毫灵气外泄的波动，只有那堆干草内部，那本就微弱不堪的草木精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极其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能量涟漪。
就在这能量涟漪荡漾开的同时——
那道从周明方向探来的、阴冷的淡黑色能量线，在距离柴房外墙还有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探查的“尖端”明显偏转，不再是直指柴房内部，而是朝着墙角那堆干草的方向，微微“嗅探”了一下。
能量线在干草堆上方徘徊、扫描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似乎在仔细分辨着那异常的能量波动来源。那波动太微弱，太自然，又混合在干草本身的微弱气息中，难以界定是人为还是巧合。
最终，淡黑色的能量线似乎没有发现更明确的、具有“生命”或“威胁”特征的能量源，探查的“尖端”重新抬起，再次缓缓地、有些“犹豫”地，朝着柴房内部探来。但这一次，其探查的轨迹不再是笔直指向林宸所在的位置，而是变得有些发散，似乎想进行更全面的、但精度有所下降的扫描。
林宸抓住这短暂的、对方注意力被分散、探查精度降低的间隙，身体如同最轻灵的狸猫，贴着内侧墙壁，悄无声息地横向移动了数尺，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了柴房另一侧堆放木柴的阴影深处，同时再次收敛气息，模拟出与背后冰冷木柴几乎融为一体的、毫无生命波动的状态。
淡黑色的能量线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渗入”柴房内部。它扫过空荡荡的中央地面，扫过之前林宸布置假人的角落，扫过他刚刚离开的墙边位置，也扫过了那堆散发着异常微弱能量波动的干草……最终，一无所获。
能量线在柴房内停留了大约十息，似乎又进行了一次更加仔细、但依然茫然的扫描，然后，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周明管事房的方向。
主动监控视野中，代表周明的白色光点，在能量线收回后，似乎闪烁了几下，显得有些“烦躁”和“困惑”，然后光点开始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管事房内某个固定位置，不再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传出。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林宸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番应对，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至极，对灵气的精微控制、时机的把握、心理的博弈，都达到了他目前的极限。稍有差池，就可能被对方察觉异常。
好在，他赌对了。那阴冷的探查能量，对生命气息和剧烈灵气波动敏感，但对于模拟成自然草木精气逸散的死物能量波动，似乎缺乏精准的分辨力。而且，周明（或其帮手）本身的探查能力，似乎也有限，至少在精度和持久力上，不足以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扫描。
但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次是能量探查，下一次呢？如果周明再派物理层面的人来，或者动用更高级的手段呢？他不可能每次都靠这种取巧和运气蒙混过去。
而且，周明的疑心显然已经坐实了。一个“重伤濒死”的杂役，在几乎没有任何治疗和食物补充的情况下，不仅活了下来，住处附近还出现了不正常的能量波动（尽管被他误导了），这足以让任何稍有头脑的人产生怀疑。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或者找到某种方式，消除或转移周明的怀疑。
然而，不等他细想，第二天清晨，当那尖锐的哨子声再次撕裂杂役院的宁静时，周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分配任务。
而是直接带着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杂役头目，来到了柴房门口。
“林宸！出来！”周明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他三角眼中锐利而审视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柴房的门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因为“重伤未愈”而显得苍白虚弱、带着惶恐和麻木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这次不是完全假装，伤势确实没好利索）推门走了出去。
“周管事。”他低着头，嘶哑地应道。
周明的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扫过，从他那明显消瘦、但似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摇摇欲坠的身形，到他那苍白却不再死灰的脸色，再到他那虽然依旧缠着布条、但似乎能勉强站立的双腿，最后停留在他那双低垂、却不再完全是死寂的眼睛上。
“看来，赵师姐赏的药，效果不错啊。”周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才几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多……多谢周管事关心，赵师姐慈悲，赏了药，小的……勉强吊着口气。”林宸依旧低着头，语气卑微。
“吊着口气？”周明嗤笑一声，“我看你不止是吊着口气吧？精神头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嘛。怎么，晚上睡得挺好？没做什么奇怪的梦？”
这话里话外，试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小的……夜里伤口疼，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林宸含糊地应付道。
“是吗？”周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能下地了，也别总在柴房里挺尸。宗门不养闲人。今天，给你派个‘轻活’。”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腰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片被淡淡灵气笼罩、颜色更加青翠的区域。
“看到那边了吗？灵药圃外围的‘百草园’。今天，你就去那里，把东边第三畦药田里的杂草，给我除干净了。”周明慢条斯理地说道，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要求很简单，只除草，不能伤到任何一株灵药，哪怕是一片叶子。午时之前必须干完。干不完，或者伤了一株灵药……”他冷冷一笑，“你知道后果。”
灵药圃外围？百草园？除草？
林宸的心头猛地一跳。灵药圃是青云门的重要资源地，哪怕只是外围，也绝不是杂役能随便进入的地方。那里种植的虽然大多是些低阶、常见的灵草，但价值也远超凡俗草药，而且往往伴生着各种危险——比如，某些灵草本身带有毒性，或者会吸引守护的毒虫妖兽，甚至药田土壤、灌溉用水都可能含有微弱的灵气或毒性。
派一个重伤未愈、毫无灵草知识的杂役去那里除草，这哪里是“轻活”，分明是另一个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陷阱！一旦他不小心损伤了灵药，或者被毒草毒虫所伤，周明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定罪，甚至“当场击毙”！
周围的杂役们都听到了周明的吩咐，纷纷投来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漠然的目光。去灵药圃除草，对于杂役来说，几乎是仅次于下矿洞的“高危”任务，每年都有杂役因为各种原因死在那里。
“怎么？不愿意去？”周明见林宸沉默，声音冷了下来。
“小的……遵命。”林宸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寒芒。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是周明进一步的试探，也是逼迫。不去，立刻就会被打上“抗命”的罪名；去，则是九死一生的险地。
“很好。”周明满意地点点头，对身后一个杂役头目吩咐道，“带他去杂物房，领一套除草的工具。看着他进去，午时再去接他。记住了，要是他敢偷懒，或者损坏了灵药，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周管事！”那杂役头目狞笑着应下，上前一步，粗暴地推了林宸一把，“走吧，林大少爷，带你去见识见识仙家药园！”
林宸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牵动了胸口的伤，闷哼一声，但没有反抗，只是默默拄着那根当拐杖的木棍，跟着那杂役头目，朝着院子另一头的杂物房走去。
领到的工具很简单：一把刃口还算锋利、但木柄短小的小药锄，一个用来装杂草的旧竹篓，还有一副粗糙的、只能护住手掌部分的麻布手套。
“记住了，东边第三畦。午时之前，除干净。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跑错了地方……”杂役头目威胁地晃了晃拳头，然后将林宸带到了一条通往山腰的、更加崎岖偏僻的小路路口，便不再前行，只是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林宸没有多言，提起药锄和竹篓，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一步一步，朝着山腰那片被淡淡灵雾笼罩的区域走去。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似乎略微增加了一丝，虽然依旧稀薄，但对于刚刚突破炼气一层的林宸来说，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差异。呼吸都似乎顺畅了一些，丹田里的灵气气旋也活跃了一丝。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这灵雾之中，似乎也混杂着一些其他的、微弱却驳杂的气息，有些让人精神振奋，有些则带着淡淡的腥甜或苦涩。
小路尽头，是一道低矮的、由青竹编成的篱笆墙，墙上缠绕着带刺的藤蔓。篱笆墙有一扇简陋的木门，虚掩着。门内，便是所谓的“百草园”。
放眼望去，是一片被划分成数十个大小不一、整齐排列的方形田畦的药田。田畦之间是狭窄的田埂。大部分田畦里都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植物，有些是常见的草药模样，有些则形态奇异，或叶片生有银斑，或茎秆带着紫纹，或花朵颜色艳丽，在灵雾中散发着淡淡的、各异的光芒和气息。
这里灵气更加浓郁，但也更加驳杂混乱。虫鸣鸟叫似乎都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尖锐。
林宸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东边第三畦药田。那畦药田面积不小，里面种植的是一种约莫半尺高、叶片狭长、边缘呈锯齿状、通体碧绿、只在叶脉处有淡淡银线闪烁的灵草。药田里果然长了不少杂草，大多是些叶片肥厚、根系发达的野草，与那些银线灵草争夺着养分和空间。
他走到田埂边，没有立刻下田。而是先仔细观察。那些银线灵草看起来并无特别，但田埂边缘，以及杂草丛中，零星生长着几株颜色更加深绿、叶片形状略有不同、叶背带着细微绒毛的植物。其中一株附近的地面上，泥土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还散落着几片枯黄萎靡的草叶。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株颜色深绿、叶背带绒毛的杂草上。
【物品鉴定（灵草类）功能触发。】
【扫描目标中……】
【物品名称：毒蛇草（未成熟）】
【品阶：不入流（低劣毒草）】
【特性：叶片及汁液含有微弱神经毒素，接触后可致皮肤红肿、麻痹、眩晕。根系分泌物能侵蚀土壤，抑制周边普通植物生长。成熟后会散发特殊气味，吸引低阶毒蛇类妖兽。】
【状态：生长良好，毒性积蓄中。】
【价值：无（对修士无用，且具危害性）。】
【处理建议：穿戴防护，避免直接接触。可使用铁器（非木、竹）小心挖出，深埋或焚烧。其根系附近土壤需翻晒三日以上，方可消除毒性残留。】
毒蛇草！果然有陷阱！而且，这毒蛇草似乎还未成熟，毒性不算强烈，但足以让一个毫无防备的杂役在除草时中招，出现麻痹、眩晕等症状。一旦在药田中失足，压坏了灵药，或者因为眩晕而动作变形，损伤了灵药，那后果……
好阴毒的心思！周明恐怕早就知道这畦药田里有毒蛇草！派他来，根本就没指望他能完好无损地完成任务，而是要借这毒草和灵药，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林宸心中冷笑，但手上动作却不停。他先戴上那副粗糙的麻布手套（虽然防护有限，但聊胜于无），然后用药锄，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几株毒蛇草，从田埂边缘开始，清理那些普通的、无害的杂草。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重伤未愈、战战兢兢的杂役。
他一边除草，一边利用【物品鉴定】功能，快速扫描着药田里的其他植物。大部分是普通的野草，但也有几株看起来像杂草、实际上却是某种低阶灵药幼苗，或者是与灵药伴生、有一定用处的“药引”类植物。系统都给出了清晰的鉴定和提示，让他能精准地分辨，避免误伤。
同时，他也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百草园里并非只有他一人。远处其他田畦，隐约能看到几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身影，也在埋头劳作，但都离得很远，互不交流。更远处，灵雾深处，似乎有几间简陋的草庐，偶尔有身穿靛蓝色外门弟子服饰的人影进出，大概是负责管理此处的弟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灵雾被阳光驱散了一些。林宸已经清理了小半畦的杂草，竹篓里也装了不少。他始终小心地避开了那几株毒蛇草，以及它们根系可能污染的区域。
就在他清理到药田中间位置，一丛茂盛的野草根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相邻的第二畦药田里，一个正在埋头除草的年轻杂役，似乎没有注意到脚下，正伸手去拔一株紧贴着某种紫色灵药生长的、叶片肥厚、颜色鲜艳的“杂草”。
【警告：检测到邻近单位即将接触‘蚀骨藤’（幼苗，剧毒，汁液腐蚀性极强）。接触后果：手掌溃烂，毒素顺血液上行，一刻钟内若无对应解药，必死无疑。】
【建议：立即制止。】
系统的警告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林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隐藏，低喝一声：“别碰！”
同时，他手中的药锄脱手飞出，不是砸向那杂役，而是精准地打在了那杂役即将碰到“蚀骨藤”的手腕上！
“哎哟！”那年轻杂役吃痛，手一缩，被药锄打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又惊又怒地看向林宸：“你干什么？！”
林宸没有理会他的怒视，快速走过去，用药锄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株“蚀骨藤”周围的泥土，露出其根部那紫黑色、仿佛在微微蠕动的根系，然后指着旁边那株被保护的紫色灵药，沉声道：“你看看，这‘杂草’的根，都快缠到‘紫星草’的根上了。你要是硬拔，会不会伤到紫星草？”
那年轻杂役一愣，低头仔细看去，果然看到那“杂草”的根系与紫星草的根须纠缠在一起，颜色诡异。他脸上的怒气变成了后怕，又看向林宸扔过来打他的药锄，刃口上沾着的一点那“杂草”的汁液，竟然在“滋滋”地轻微腐蚀着铁器，冒出淡淡的青烟！
“这……这是……”年轻杂役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认得这紫星草，是一种比较珍贵的低阶灵药，若是被他损坏了，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而更可怕的是那“杂草”的毒性！
“是蚀骨藤，剧毒。”林宸平静地说道，捡回自己的药锄，用田埂上的泥土擦拭掉上面的汁液，“下次除草前，最好先看看，哪些是能动，哪些是不能动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呆若木鸡的年轻杂役，转身回到自己的第三畦药田，继续低头清理杂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年轻杂役在原地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看向林宸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道谢，但看到林宸那冷漠的侧脸和破烂的杂役服，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更加小心地开始清理自己田里的杂草，时不时还偷偷朝林宸这边看上一眼。
这个小插曲似乎没有引起远处那些外门弟子的注意。但林宸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已经落入某些人的眼中。不过，相比于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无知而送命，这点风险，他愿意承担。更何况，救下此人，或许也能在杂役中结下一点善缘，或者……让某些暗中观察的人，对自己的“价值”产生新的评估？
他一边继续除草，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远处那几间草庐。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靛蓝色外门弟子服饰、身材瘦高、面容有些古板的年轻男子，从其中一间草庐走了出来，看似随意地朝着这边踱步而来。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宸所在的第三畦药田，尤其是在那几株被刻意避开的毒蛇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扫过旁边第二畦那个心有余悸的年轻杂役，最后，落在了林宸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林宸心中一凛，低下头，装作专心除草，但全身的感知，已经提升到了最高。主动监控模式早已因为能量消耗而关闭，但他本身的警惕性，已经绷紧。
那瘦高外门弟子走到近前，停在田埂上，看着林宸清理得颇为干净、杂草与灵药泾渭分明的药田，又看了看他竹篓里那些被仔细分类的杂草（普通野草一堆，几株无用的毒草被单独放在角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你，认识这些草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