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19:43

2.1 行政反噬:蔡千户的追加预算

入夜,西门府的后厅。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昂贵的沉香烟气,但这香气压不住窗外飘进来的、那种属于权力机构的生铁味。蔡千户坐在主位上,并没有穿那身唬人的官服,只披了一件玄色貂裘,手里把玩着一只剔红云龙纹的茶盏。

他的指甲修剪得极圆润,指尖在瓷壁上轻轻叩击,发出一种类似手术刀划过骨头的、单调而令人心惊的节奏。

“官人,这几日清河县的药价,涨得很有‘风骨’啊。”蔡千户撩起眼皮,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在审计报告上勾画红线的冷静,“三十五两一担。我算了一下,这比你入港时的成本,翻了足足八倍。”

西门庆坐在侧首,官靴的边缘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地。他感到一种从尾椎升起的寒意。这种寒意不是因为亏损,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垄断模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全是托了大人的福荫。”西门庆欠了欠身,声音低平,“草民正打算过几日,把这笔溢价的‘红利’,亲自送到府上。”

“过几日?”蔡千户轻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扣在紫檀木几上,“官人,汴京的蔡太师等不了‘过几日’。万寿山的寿礼,下个月就要启程。原本定下的数额,那是‘保本价’;现在你在这药市上开了杀戒,太师府的眼线可不是瞎子。他们看到的,是西门府在这场‘流动性干旱’里,捞到了几辈子都吃不完的浮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整齐的宣纸,推到西门庆面前。

那不是公文,那是一张[追加预算单]。

西门庆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时,感到了一种物理性的沉重。纸上的数字触目惊心:除了原定的四成干股,蔡千户要求在本次“川芎专项行动”中,提取净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作为“临时性管理规费”。

这不再是分红,这是[资本抽水]。

“大人,七成……”西门庆的喉咙有些发干,“这笔钱一抽,草民不仅没得赚,连解典铺回笼的流动性也要被填进去。那是西门集团的根基啊。”

“根基?”蔡千户站起身,貂裘的边缘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清河县,权力的批文才是你的根基。没有那道钞关的闸,你手里那三千担药,就是一堆长毛的烂草。你把它们变成了银子,我现在要把它们变成太师府的功德。官人,这叫[资产的政治对冲]。你舍不得这些银子,太师府就舍不得那个‘理刑千户’的官位。”

西门庆死死盯着那张单子。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资本在公权力面前的极度[脆弱性]。他在南街杀伐果断,但在蔡千户的一张纸条面前,他只是一个被放养的“白手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溢价,最终都在这间屋子里被重新注资给了那个庞大而腐烂的帝国母公司。

“草民……领命。”西门庆垂下头,声音里透着一种海明威式的、战败猎人般的沙哑。

“这就对了。”蔡千户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肩胛骨,“好好干。只要太师府的万寿山不倒,你西门庆的算盘,就永远能拨出响儿来。”

蔡千户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行渐远,像是一个审计员完成了最后的核销。

西门庆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收割了整个清河县的药商,但他其实和那些被他逼死的散户一样,都被捆绑在了一个更高量级的[收割机]上。

他拿出一支笔,在那张预算单的背面,开始重新拨弄起算盘。为了填补这个巨大的权力窟窿,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通过解典铺发起更残酷的收割。

【财务附件:行政分红与政治风险审计报告】

会计处理: 蔡千户收取的“追加管理费”被计入营业外支出 。其实质为[制度性租金],且具备极强的强制性。

分配比例变动: 此次“川芎项目”的利润分配权发生了剧烈倾斜。政府端(蔡千户/蔡太师)的分配占比从 40% 上调至 70%。西门集团的净利润率大幅收缩,面临运营亏损风险。

资产负债表冲击: 为了支付这笔巨额现金流,西门庆被迫调用了解典铺的[备付金]。这显著降低了集团的流动比率,触发了潜在的偿债危机。

权力期权溢价: 西门庆接受此条件的唯一动机是维持“理刑千户”职位的[政治估值]。在当前环境下,职位是唯一具备司法豁免权的“硬通货”。

审计结语: 西门集团的扩张已进入“为权力打工”的病态阶段。这种高毛利被行政租金瞬间抽空的模式,预示着西门庆必须采取更激进、更非理性的[资本运作]来弥补现金缺口。

2.2 解典铺的二次收割:影子银行的暴力循环

子时末,解典铺的排门只开了一条窄缝,透出一种暗淡、发绿的灯火。

西门庆坐在高耸的柜台后,身体隐没在阴影里。这个柜台比寻常店铺高出半截,从下往上看,西门庆就像是一个端坐在审判席上的精算师,俯瞰着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急于换取现银平仓的影子。

蔡千户那张追加的预算单,此时就像一柄烧红的铁烙,按在西门府的账面上,催促着他去榨干这清河县最后一滴油水。

“下一位。”

西门庆的声音平板、冷硬,带着一种对时间的精确损耗感。

李掌柜——那个白天刚拔掉婆娘金簪子的药商,此时佝偻着背,两手哆嗦着捧着一只漆木匣子,颤巍巍地举过头顶,递进了高高的柜台窗口。

“西门大官人……这是李家南街三间铺子的地契,还有两处临河的宅子。您看……能不能拆借五百两现银?”李掌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卑微,“明儿一早,我得去药市上平仓,晚了一个时辰,张家药铺的下场就是我的前例啊……”

西门庆接过那叠厚重的纸页。他没有看李掌柜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他的指尖在那些盖着殷红官印的地契上滑过。这不再是房屋和土地,这在西门庆眼里是[优质底层资产],是在权力高压下被强行析出的[剩余价值]。

“应二,算算。”西门庆把地契随手扔给身后的应伯爵。

应伯爵拨算盘的速度极快,珠子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像是一阵密集的冰雹。

“官人,南街的地价现在由于咱们的垄断,估值其实在涨。但这铺子有‘违约风险’。”应伯爵凑到西门庆耳边,笑得像是一只老鼠,“按现在的行规,质押率 (Haircut)起码得砍到四成。但刚才您吩咐了,要给蔡大人腾出‘规费’……”

“两成。”

西门庆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李掌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绝望:“两成?官人!我这几处房产市价起码值两千两!两成……那才四百两啊!我连平仓的货款都不够……”

“在这清河县,现金比命贵。”西门庆俯身,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你拿这四百两,还能保住一个名声;如果你不拿,明天日出时,你连走进这间铺子的资格都没有。这叫[流动性折价],李掌柜,没人逼你,你可以现在就带着地契滚出西门府。”

李掌柜瘫软在地上。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每一声都像是丧钟。他看着高台之上那个冷峻的影子,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典当,这是一场[资产剥离]。西门庆制造了饥荒,又拿走了最后的口粮。

他在协议上按下了手印。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像是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下一位。”

西门庆甚至没有看那张签好的合约,顺手将其塞进写着“已清算资产”的木匣里。他感觉到西门府的[影子银行体系]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吸纳着整个县城的血肉。每一张地契的入库,都是对蔡千户那张红利单的一次有效覆盖。

天快亮了。西门庆走出解典铺,看着东方那一抹惨白的曙色。他赢了,他用一夜的算筹,完成了对蔡千户权力的“注资”。但他感到一种更加深重的、海明威式的疲惫——他正在把世界变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账单,而他自己,也成了这张账单上唯一的审计员。

【财务附件:解典铺暴力资产置换审计报告】

资产处理手段: 掠夺性折息 。通过极端压低质押率,将市场恐慌转化为西门府的资本溢价。

流动性转化: 此次夜间行动共吸纳核心地契 8 份,账面增值约 4500 两。西门府通过[影子银行]职能,将民间的生产资料强制转化为应对蔡千户“管理规费”的现金流。

信用级变动: 由于大量动用备付金支付行政租金,西门府自身的流动性风险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