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地缘版图:从清河县到大运河
三更时分,清河县被一种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暗死死按住。
西门府的书房内,牛油大蜡发出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跳动,发出一阵阵令人不安的噼啪声。西门庆独自站在案前,脚下是早已冷透的炭盆。在他面前,横铺着一张巨大的、边缘因反复摩挲而泛起毛边的《大宋水利货殖图》。
这是他从一个落魄的运河衙役手里,用一笔[不良债权]换回来的。这不再是地图,而是一张关于[系统级利润]的解剖图。
西门庆那双略显浮肿的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由北向南贯穿而下的、漆黑而深邃的长线。那是大运河。在他的视觉逻辑里,那不是水,而是奔流不息的、尚未被证券化的[国家级现金流]。
“药铺太慢了。”
西门庆低声自语,声音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划过铁板。
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计算了无数遍。虽然他在南街完成了并购,虽然他通过“价格屠杀”洗清了散户,但吴月娘今早追回的那两百两银子,转手就被送进了蔡千户的府邸。这是一种极其荒谬的[负和博弈]——他在底层辛辛苦苦收割的每一分利润,都在权力的漏斗里被瞬间抽干。
“官人,该歇了。”
应伯爵的声音从侧后的阴影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子熬夜后的烟焦味。他没睡,他在帮西门庆整理那些关于山东盐场的[秘密准入数据]。
“应二,你看看这清河县。”西门庆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上,由于用力,指节呈现出一种惨白色,“咱们在这儿折腾得翻江倒海,杀得张家、李家血流成河,最后落到兜里的,竟还不够蔡大人的一张寿礼清单。为什么?”
应伯爵凑上脸,那张枯黄的皮肉在灯火下抖了抖,没敢接话。
“因为我们在‘池子’里打转,而人家在‘河道’里收费。”西门庆的手指顺着运河向上滑行,一直滑到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汴京,“生药是民生的肉,割了一茬得等一茬长出来,太慢。我们要想不被蔡千户榨干,就得把自己变成这帝国血管里的‘血栓’。我们要做的不是卖药,是[卖许可]。”
他猛地拍在地图的盐场位置。
“山东盐引。那才是真正的[主权级寻租合约]。只要拿到一张盐引,咱们就成了大宋财政的影子合伙人。到时候,每一个灶户煮出的盐,每一艘过河的盐船,每一口百姓吃下去的咸味,都是西门府的扣率。”
这是一种极其狂妄的[资本阶级跃迁]计划。
在这一刻,西门庆完成了从“实物资产商”到“制度利差套利者”的逻辑迭代。他意识到,如果不完成这种跨越,他永远只是蔡千户养在笼子里的一只用来观察流动性的金丝雀。
“可是,汴京的胃口,比蔡千户大出百倍。”应伯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深渊时的、生理性的战栗。
“所以我们需要一笔更大的、不需要通过大库审计的[原始风险金]。”
西门庆转过身,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静。他想到了李瓶儿。不,他想到的不是李瓶儿那个人,而是她身后那个因为花子虚的昏庸而正处于[监管真空]状态的花家基金。
那是花太监在内库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带着帝国血统的[离岸沉淀资产]。
“去,盯死花家。”西门庆重新裹紧了貂裘,寒意从脚底升起,却烧得他心脏发烫,“清河县的药味儿,我已经闻腻了。我要闻闻那大运河上,那种带盐味儿的腥气。”
窗外,风声在空旷的衙前街盘旋。西门庆站在地图前,身影在墙上晃动,像是一个正准备对整个大宋江山进行[恶意收购]的幽灵。
【财务附件:集团地缘战略与宏观风险审计】
经营环境分析: 区域性生药零售已触及边际收益递减点。西门集团目前的毛利率虽高,但[行政租金支出]过大,导致内部积累受限。
战略转型目标: 从“实物分销”升级为[行政垄断特许经营]。目标资产定位于“大宗商品——盐引”。该资产具备极高的[进入壁垒]与[强现金流]属性。
资本重组意向: 确定了对“花家离岸资产”的[杠杆收购]倾向。通过获取该笔长期、低成本的影子资金,以覆盖进京寻租的高额初期成本。
地缘风险计提: 跨区域经营将涉及更高层级的[政治博弈风险]。汴京蔡氏集团的信用体系对西门府而言属于“完全黑箱”。
审计意见: 创始人已表现出明显的[战略过热]倾向。
4.2 向死而生:运河边的终极清算
清晨五更,清河码头的雾气浓得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铅粉,黏在人的睫毛和领口上,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陈年腐鱼和生铁锈蚀的混合味。
西门庆裹着那件玄色暗花的貂裘,官靴踏在湿滑、油腻的木栈道上,发出一阵阵沉重、且带有回响的闷响。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敲在那些躲在暗处观察的散户药商心头的丧钟。在他身后,应伯爵抱着一叠由油绸严密包裹的秘密账簿,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一种幸存者特有的、带有血丝的亢奋。
栈桥下,运河的水发出粘稠的拍岸声。在那翻滚的灰黑色浪花里,几条破烂的舢板正被披着官服的差役粗暴地拖离岸边。
“那是张家的残值?”
西门庆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条几乎要散架的舢板上。船头堆着几个漏了底的药筐,残存的川芎碎渣被雨水泡成了漆黑的糊状物,正顺着甲板缝隙往下滴,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腥臭的黑血。
“是张掌柜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想趁着宵禁没解,偷运这最后几百斤陈药出省换点现银。”应伯爵吐出一口白色的哈气,眼神里满是资本对弱者天然的蔑视,“结果在钞关被鲁主事的人撞个正着。按官人的意思,这叫[非法资产隐匿与出逃],连人带货,全给扣在水牢里了。”
西门庆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跪在泥地里拼命磕头的年轻人。那人的额头撞在坚硬的、结了霜的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每一下都带出一点暗红的印记。但在这一刻,那种由于肉体痛苦而产生的声响,在西门庆耳中远不如算盘珠子的跳动声来得真实。
“他不是在运药。”西门庆紧了紧领口,感受着貂毛带来的那一丝微弱、虚幻的暖意,“他是在试图修复那条已经彻底崩断的[信用链条]。可惜,他不懂什么叫[系统性违约]。在清河县,没有我的批红,这些药就是长了霉的柴火,多看一眼都是对精力的损耗。”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阵惨烈、毫无尊严的哀求声,看向运河的更深处。
在那海明威式的、如同被漂白过的天际线下,大运河的河面正缓缓开阔。第一批打着“西门”青色方旗的运盐大船,正顶着晨雾,像是一群沉默的、不可一世的巨兽,排着整齐的、具有侵略性的队列破浪而来。
这不再是生药铺的小打小闹,这是[跨区域的行政垄断输出]。
“应二,你看这些船。”西门庆伸出手,指尖点向那些随浪起伏的黑影,“每一寸帆布后面,都压着汴京太师府的批文;每一块船底板下面,都埋着清河县这些小药商被碾碎的骨头。这叫[资本的原始置换]。我们把这些散户的血肉磨碎了,才填平了这条通往更高层级寻租的航道。”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快意,那种快意并非来自于财富的增加——那些银子此刻对他而言仅仅是数字的跳动,而是来自于对[生存规则的绝对重塑]。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药碗里收税,他要在这帝国的血管里建立属于自己的[收费关卡]。
然而,当那艘最大的盐船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冰冷、咸涩、甚至带点苦味的江风时,那种熟悉的、如同骨髓深处的虚无感再次如附骨之疽般袭来。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收割了这满城的繁华,但他本人也成了这庞大、腐朽航道上的一枚[易耗品]。只要汴京那只翻云覆雨的手稍微拨动一下,他这艘看似巨型的资产航船,也会在瞬间变成运河底部的淤泥。
“官人,该登船了。”应伯爵在身后提醒道,声音有些颤抖,“去汴京的快船已经备好,官银和给蔡太师的重礼都已入舱。”
西门庆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在泥地里挣扎、绝望的张家余孽。
“走吧。清河县的旧账已经结清了,剩下的都是残值,不值得再花时间审计。”
他走上那条通往权力深渊的跳板。木板在他脚下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而在他身后,清河县在灰蒙蒙的黎明中渐渐苏醒,那些被他杀死的、剥夺的、兼并的灵魂,都缩在阴影里,等待着下一次更残酷的[资本周期]。
那块刻着“定价权”的墓碑已经立起,而西门庆,正带着满身的药香与血气,驶向那个将要把他彻底消融的[欲望黑洞——汴京]。
【本章终极审计总结报告】
资产负债表扩张: 西门集团通过第一、二章的“生药套利”与“价格屠杀”,已完成区域性生药市场的物理出清,账面估值暴增,但资产结构过于单一(仅限于药材贸易)。
流动性风险预警: 核心现金流已被蔡千户的“行政抽水”吸干。目前集团处于“高估值、零现金”的危险边缘,亟需开拓新的、毛利更高的“非标资产”。
内控环境恶化: 吴月娘对李娇儿的审计冲突,暴露了西门府在管理庞大资产时[基层网点控制力]的缺失。总部急需一个能够深入市井底层、且不留财务痕迹的“影子执行系统”。
审计意见: 建议暂缓大规模的实物并购,转而投资于[信息中介与情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