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北望烽烟
北方天际的烟柱,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每一个望向它的人心上。不是一缕,而是一片,低沉浓稠,翻卷着不祥的灰黑,笔直地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也能闻到那焦糊与毁灭的气息。林鸟的惊鸣和隐约传来的、非自然的骚动声,顺着山风,带来铁锈与血腥的预兆。
瞭望台上的气氛凝重如铁。磐的脸色从惨白转向一种死寂的青灰,他死死盯着那片烟柱升起的方向,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紧木栏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石和藤站在他身后,同样面无人色,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悲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林河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同样望着北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林海与山峦,看清那浓烟之下正在发生的惨剧。野猪堡垒带给他的痛苦与仇恨早已沉淀成冰冷的基石,但此刻,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的清醒。
“黑石窖……完了。”磐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那种烟……只有窖城被攻破,大量房屋和存储被点燃,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人口比他们多得多,拥有更系统(哪怕是残缺)的“大地之息”知识,甚至可能掌握了初步金属冶炼技术的“窖”,在兽潮面前,依旧如同沙堡般崩塌。这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诠释着这个世界的残酷。
“是什么东西干的?”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苍老而沉静,他不知何时也登上了瞭望台。
磐摇了摇头,眼神痛苦:“不知道。我们逃出来时,情况已经很混乱。‘裂爪熊罴’只是前哨,它们数量太多,皮糙肉厚,冲击力强,但还不至于这么快就攻破窖墙……除非,有更厉害的‘大家伙’在后面,或者……‘它们’找到了窖城的弱点。”
“裂爪熊罴”这个名字林河记下了,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大家伙”和“弱点”。兽群的攻击并非无脑的冲锋,它们有组织,甚至有战术。黑石窖的陷落,不仅仅是因为力量悬殊。
“逃出来的人,多吗?”林河问。
磐再次痛苦地摇头:“不知道。我们那一支断后,拼死才打开一个缺口……后面的事情……太乱了。也许有,也许没有。”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山风呼啸,以及远处那无声燃烧的烟柱,诉说着毁灭。
良久,林河转身,面向聚集在瞭望台下、同样被这不祥征兆惊动的族人们。一张张脸上,有震惊,有恐惧,有对磐三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冷水浇醒后的沉重与警惕。刚刚因为获得新力量和新知识而燃起的些许希望之火苗,似乎在这北方的烽烟下,摇曳不定。
“都看到了。”林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营地每一个角落,压过了风声,“黑石窖,比我们人多,比我们知道得多,可能也比我们强。但现在,它在燃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磐、石、藤三人身上,又移回自己的族人。“这意味着,我们躲在这里,不会永远安全。兽群会移动,会扩张,会寻找下一个目标。今天烧的是黑石窖,明天,就可能轮到我们头顶这片山。”
没有人反驳。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但我们和黑石窖不同。”林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知道‘气’,在学怎么用它。我们有从凶兽身上夺来的盾,有磨出来的刀,有一起流过血的兄弟。”他指向阿石、山猫,指向每一个在训练中汗流浃背、在狩猎中伤痕累累的族人,“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等着被找上门。”
他走下瞭望台,走到空地中央,那里摆放着那面粗糙却坚固的骨盾,和几把新打磨出来的、带着凶兽獠牙或利爪痕迹的武器。
“磐大哥他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也带来了警告。烟柱是警钟,告诉我们时间不多了。”林河拿起那面骨盾,手指拂过上面被凶鹫铁羽刮出的深深白痕,“光有‘气’不够,光有盾和刀也不够。我们得知道,北边来的到底是什么?它们怎么打?弱点在哪里?黑石窖是怎么被攻破的?”
他看向磐:“磐大哥,你们是亲历者。我们需要知道一切细节,每一个看到、听到、感觉到的细节。它们怎么冲锋?怎么爬墙?怕什么?有没有头领?头领长什么样?”
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挣脱出来。他知道,这不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所有还活着的人。他走到空地中央,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划拉。
“裂爪熊罴,大概这么高,”他比划着,接近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高,“像熊,但更瘦长,前爪特别大,指甲像铁钩,能轻易刨开冻土,也能撕开我们窖墙外层夯实的泥坯。皮毛厚,尤其是肩背,石刀很难砍进去。力气很大,成群冲锋时,撞上窖墙,墙都在抖……”
他画着粗糙的示意图,描述着熊罴的攻击方式,它们的嚎叫,它们似乎有简单的分工——有的正面冲击,有的试图从侧面挖洞,还有的专门攻击守卫薄弱处。
“……最麻烦的是,它们好像不怕一般的火光和响声。”磐的声音带着余悸,“我们点燃火把,敲响铁器,一开始还能吓退一些,后来它们就习惯了,甚至会把着火的木头扒拉开继续冲……除非用滚油,或者特别大的火堆。”
石补充道:“它们的头领,比普通的更大一圈,肩背的毛是暗红色的,眼睛也更红。它吼一声,别的熊罴就冲得更凶。我们有个兄弟,用淬了毒的投枪扎伤了它一只眼睛,它发狂了,差点把那段窖墙整个撞塌。”
藤咬着嘴唇,低声道:“窖墙……我们以为很坚固,但被它们连续刨挖撞击同一个地方,还是会松动……最后塌了一个口子,它们就涌进来了……”
细节一点点拼凑,黑石窖陷落的惨烈画卷,以及“裂爪熊罴”这种凶兽的狰狞形象,逐渐清晰起来。这不是野猪那种蛮力冲撞,也不是铁羽凶鹫的空中优势,而是一种兼具力量、耐力、破拆能力和一定组织性的、令人头疼的陆地攻坚兵种。
林河听着,记着,大脑飞速运转。骨盾能挡住爪击吗?陷阱怎么布置更有效?投枪和弓箭的射击角度?火攻的改良?地形如何利用?一个个问题,一个个应对方案,在他心中飞快地成型、推演、修正。
“还有,”磐最后抬起头,眼中带着深切的忧虑,“我总觉得……那些熊罴背后,有东西在指挥。它们冲得太有章法了,不像寻常野兽。而且,攻击的时间也挑得太准,正是我们窖里青壮年大部分外出狩猎,防御最弱的时候。”
“内应?”林河眉头紧锁。
“不一定是我们的人。”磐摇头,“也许是别的……能控制野兽的东西。”
这个猜测,比凶兽本身更让人心底发寒。
消息消化完毕,恐惧并未消散,但一种更为紧迫的危机感,取代了最初的慌乱。整个部落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专注运转起来。
防御工事的加固被提到了首位。不再是简单的削尖木桩和挖掘浅坑。在石(他对土石结构有独到见解)的指点下,族人们在营地外围的险要处,开始构筑真正的防御体系:利用山势,用巨石混合泥土,垒砌矮墙和掩体;在必经之路上挖掘更深、更陡的陷坑,坑底除了尖木,还埋设了用兽筋触发、能弹射尖锐骨刺的机关;高处设置了瞭望哨和投石索的发射位。
狩猎与训练的目标也变了。不再以获取食物和“精华”为唯一目的,而是开始有针对性地模拟对抗“裂爪熊罴”。林河让人用藤蔓、树枝和泥巴制作了粗糙的“熊罴”模型,让尖刀队和战斗人员反复练习如何攻击其相对脆弱的眼睛、鼻子、腹部和关节;如何利用盾牌格挡其沉重的拍击和爪撕;如何小队配合,限制其冲锋和撕咬。
火攻的研究也被提上日程。藤婆带着女人们试验各种油脂(动物脂肪、某些含油量高的植物果实)的燃烧效果,尝试制作更持久、更粘稠的“火油”。老石匠则琢磨着如何改进投石索,使其能抛投点燃的油脂罐。
磐、石、藤三人毫无保留地参与其中。他们带来的关于“大地之息”的知识,开始与部落自身的实践相结合。林河发现,当战士们在训练中,尝试将初步引导的“气”灌注到盾牌格挡或武器劈刺中时,效果有显著提升——虽然还远达不到磐他们那种带有属性特征的程度,但力量的传递更顺畅,爆发更集中,耐力也似乎有所增强。
融合在血与火迫近的阴影下,以一种痛苦而高效的方式进行着。来自黑石窖的悲伤与经验,和林河部落的求生意志与刚刚萌芽的力量,正在迅速锻打成一块更具韧性的铁。
几天后,外出侦察的探子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烟柱已经消散,但北方大片林区出现了不正常的寂静,鸟兽绝迹。一些边缘的小型人类聚居点(甚至称不上“窖”)的痕迹被彻底抹去,只余灰烬和残骸。有零星的、惊慌失措的逃亡者出现在更远的山林,带来了更破碎但也更骇人的信息——攻破黑石窖的兽群,在饱餐和破坏之后,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有向周边区域扩散、扫荡的趋势。其中一股,似乎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大约还有多久?”林河问探子,声音平静无波。
探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声音发颤:“看它们扫荡的速度……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前锋一定会进入我们这边的山林。”
七八天。半个月。
林河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依旧阴沉,但已不见烟柱。只有无形的压力,如同逐渐合拢的巨掌,笼罩在营地上空。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转身,走向正在热火朝天加固矮墙的族人。阿石和山猫正在合力将一块巨石垒上墙头,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脊背。磐在一旁指导着如何用泥土和碎石填充缝隙,使其更加坚固。
林河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看着这片在绝境中一点点建立起来、凝聚了无数血汗的简陋营地。看着这些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眼底还残留着恐惧、手中却紧紧握着武器的人们。
烽烟已至,战鼓将擂。
这一次,不再是躲藏和逃亡。
这一次,他们要在这片洒下汗水与希望的土地上,筑起墙壁,磨利刀锋,用刚刚点燃的“息”之火,迎接那来自北方的、裹挟着毁灭与死亡的黑色潮水。
人族的第一堵墙,将在这里,用石头、用木头、用骨与血,还有那不屈的意志,垒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