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筑墙
七八天,或者半个月。这个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锋刃,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迫近。营地里,时间被切割成坚硬的石块、滚烫的汗水、以及磨刀石与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尖啸。
防御,不再是概念,而是每一个清晨睁开眼就要面对的现实。岩以惊人的精力和古老的经验,统筹着全局。老幼妇孺被组织起来,负责后勤、制作箭矢(用禽类翎羽和磨尖的骨、石)、鞣制更多兽皮(用作盾牌衬垫和护具)、以及烹煮储存食物。所有能拿起武器、搬动石块的男女,全部投入到了筑墙和训练中。
筑墙的地点,选在了营地所在山坳的咽喉处。这里地势相对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难以攀爬的岩壁,只需堵住中间宽约二十余丈的缺口,便能将大部分营地保护在内。缺口外,则是一段相对平缓的斜坡,一直延伸到茂密的林线,正好可以作为缓冲和预设战场。
“墙,不能只挡,还要能杀。”林河站在选定的墙基位置,用脚丈量着,对围拢过来的石、阿木等人说道。他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平整过的地面上画出简陋的示意图。
“基础要深,要宽,防止那些畜生挖洞。墙体外侧要陡,要滑,让它们爬不上来。墙头不能光秃秃的,要有垛口,要有能让我们的长矛刺出去、石头砸下去的地方。”他顿了顿,炭笔在墙体外侧画出一道道倾斜向下的短线,“这里,埋设向外倾斜的尖木桩,一半埋进土里,一半露出来。它们冲锋,自己撞上来。”
阿木看着草图,眉头紧锁:“时间不够。要挖这么深的基,垒这么高的墙,还要弄这些零碎……”
“没有时间,就挤出时间。”林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白天不够,点起火把接着干。人手不够,女人孩子也来帮忙搬小石头、和泥巴。垒墙的石块不够,就去那边山崖下敲,去溪流里捞。必须赶在它们来之前,垒起来!”
没有动员,没有口号。生存的压力本身就是最残酷的鞭策。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坳的咽喉处就变成了一片喧嚣的工地。
“嘿——哟!嘿——哟!”
粗犷的号子声响起。几十个最强壮的汉子,用粗大的藤绳套住从山崖下凿下、或从溪流中捞起的巨石,喊着整齐的号子,一点点将其拖拽到墙基处。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晨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这些石头大小不一,棱角分明,最大的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勉强挪动。
女人们和半大的孩子组成运输队,用背篓、用肩扛、甚至用手抱,将稍小的石块、从林边挖来的黏土、以及从营地后方泥潭中挖出的湿泥,源源不断地运到墙基旁。她们的脸上沾满泥点,手上磨出血泡,但没有人停下,眼神里只有沉默的坚毅。
石,这位来自黑石窖、对土石结构有着本能的敏感,此刻成了筑墙的实际指挥者之一。他不再使用“大地之息”相关的任何词汇,而是用最朴素的言语,指点着如何用大石垫底,小石填缝,如何用黏土混合湿泥(林河提出了加入草茎增加粘结性的建议)充当“灰浆”,如何交错垒砌增加稳定性。他亲自示范,用手掌拍实每一层填充物,用眼睛校准每一块巨石的摆放角度。
老石匠则带着他的几个徒弟,负责加工那些最坚硬的燧石和兽骨,将它们敲打成大小合适的楔子,或者磨出锋利的棱角,嵌入墙体的关键位置,或者用作防御尖桩的材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林河没有守在工地。他带着尖刀队和挑选出的十几个手脚最灵便、对“气”感应最敏锐的战士,一头扎进了营地外围的密林。他们的任务,是构建第一道,也是最残酷的一道防线——死亡陷阱区。
根据磐描述的“裂爪熊罴”的习性,林河设计了数种针对性的陷阱。
在兽群最可能发起冲锋的缓坡上,他们挖掘了数排密密麻麻的“绊蹄坑”。坑不大,仅能容纳一只熊掌,但深达尺余,坑底埋着削尖的、用火烤硬并涂抹了腐烂物以增加感染风险的硬木桩。坑口用细藤和草叶巧妙伪装。一旦冲锋的熊罴踩入,轻则脚掌受伤,冲锋受阻,重则被木桩刺穿,哀嚎倒地,进而绊倒身后的同类,引发连锁混乱。
在树木相对密集的区域,他们设置了改良的“摆锤”和“落木”。利用粗大的弹性树干或藤蔓作为动力,将沉重原木或绑满尖刺的石块悬在半空,用隐蔽的触发机关连接。一旦有大型生物撞断或绊动机关,沉重的摆锤或落木便会从侧面或上方呼啸砸下,威力足以将普通的裂爪熊罴砸成重伤。
在几处必经的狭窄通道,他们布下了“地矛阵”。将上百根前端削尖、长达一人的硬木长矛,呈四十五度角斜插入地下,矛尖向外,用石块和泥土固定,只露出寒光闪闪的尖端。通道口用灌木和藤蔓稍作掩饰。这是最后的拒马,不求杀敌,只求在兽群冲过层层陷阱、体力消耗、阵型散乱后,给予最直接的穿刺阻拦,并迫使它们挤在一起,成为墙上弓箭和投石的绝佳靶子。
布置陷阱是极其耗费体力和心神的工作。每一次挖掘,每一次设置机关,都需要精准的计算和对野兽行为模式的预判。林河要求极高,一个绳结不牢,一个伪装不自然,都可能前功尽弃。尖刀队成员和战士们毫无怨言,他们知道,这些陷阱,很可能就是决定生死的第一道屏障。
阿石和山猫被赋予了特殊的任务。他们带领几个身手最敏捷、眼神最好的少年,攀爬到大树的高处,利用枝叶和藤蔓,构筑了几个隐蔽的“树巢”瞭望哨和狙击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片预设战场,及时发现兽群动向,并利用弓弩和投矛,对兽群中的头领或关键目标进行精准狙杀。
与此同时,营地的锻造和军备也进入了冲刺阶段。炉火日夜不息。老石匠和几个负责锻造的族人,眼睛熬得通红,用简陋的土炉和兽皮鼓风囊,反复煅烧着从黑石窖交换来、以及从鹰愁涧带回的少量金属碎片(主要是废弃的工具和武器残片)。他们试图将这些不同成分、杂质众多的金属重新熔炼、锻打,制作成更坚固耐用的矛头、箭簇,甚至尝试打造几把短剑。
林河拿出了珍藏的那根最长的铁羽凶鹫飞羽。羽毛坚硬如铁,边缘锋利,本身就可以作为绝佳的箭簇或小型刀刃。但他有更大的想法。他找到藤婆,指着那根铁羽:“能不能萃取出里面的东西?就像你萃毒草汁液一样?”
藤婆拿起铁羽,仔细端详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沉吟道:“这东西……不是草木,不好说。但我可以试试用不同的法子——磨成粉,用兽血或烈酒泡,用温火慢慢烤……看能不能激发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她没有把握,但愿意尝试。任何可能增加胜算的手段,都值得一试。
磐也没有闲着。他将自己掌握的、关于“裂爪熊罴”的每一种细节,每一种可能的攻击模式,以及黑石窖陷落时的每一个教训,都掰开揉碎了,讲给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听。他亲自示范熊罴的扑击动作,讲解如何格挡,如何反击,如何攻击要害。他沙哑的声音,混合着营地日夜不停的劳作声,成了最残酷也最实用的战前动员。
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不再是单纯的个人武技练习,而是密集的阵型演练。以骨盾手为前阵,长矛手在后,弓箭手和投石手居于墙头或掩体之后。口号、旗语(用不同颜色的兽皮和树枝)、甚至简单的鼓点(用掏空的树干蒙上兽皮制成),被用来统一行动。林河反复强调配合,强调信任,强调在混乱中保持阵型。
“你的左边,交给你的同伴!你的背后,交给你的族人!盾牌不只是保护你自己,更是保护你身后的兄弟!长矛刺出去,就要见血!弓箭射出去,就要咬肉!”
他的吼声嘶哑,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恐惧依然存在,但在日复一日的挥汗如雨、叮当作响、号子震天中,逐渐被一种麻木而坚硬的什么东西包裹起来,沉淀为肌肉的记忆和本能的反应。
日子在汗水和泥土中飞逝。粗糙但高达近两丈、厚达数尺的石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咽喉处拔地而起。墙体歪斜不平,缝隙处露出草茎和泥巴,垛口参差不齐,但它确实立起来了,像一道沉默而倔强的疤痕,横亘在山坳入口。墙体外侧,倾斜的尖木桩如同野兽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墙内,原木搭建的踏板和阶梯已经就位。
陷阱区完成了七七八八,致命的机关隐藏在青草和落叶之下。树巢瞭望哨搭建完毕,视野良好。新的箭矢堆积成小山,虽然大多仍是骨簇石簇,但尖端都被精心打磨过。几把粗糙但厚重的短剑被锻造出来,分发给了尖刀队和最强壮的几个盾手。
藤婆对铁羽的“萃取”试验也有了初步结果。用温火慢烤后研磨成的粉末,混合某种烈性草药的汁液,涂抹在箭簇或武器刃口上,似乎能让伤口更难以愈合,流血更多。虽然效果远不如传说中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在消耗战中,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决战的气息,如同盛夏暴雨前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距离探子预估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三天。
这天黄昏,林河独自登上新垒起的、尚带着泥土湿气的墙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下那片布满伪装陷阱的斜坡上。远处,林海苍茫,暮色四合,归巢的鸟鸣稀稀拉拉,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寂静。
他抚摸着粗糙冰冷的墙砖,感受着掌心下那混杂了石头、泥土、草茎,以及无数族人汗水与期望的坚实触感。这墙,远不如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座城墙坚固,甚至可能经不起兽群几次疯狂的冲击。
但它立在这里。
这就够了。
他转身,望向墙内。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女人们在准备或许是大战前最后一顿安稳的晚餐。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模拟着大人的战斗,嘴里发出稚嫩的喊杀声。老人们坐在角落,默默地磨着手中的骨刀或石斧。阿石和山猫在较技,身影在暮色中快得几乎看不清。磐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着黑石窖陷落时的防御图。
这不是一座城。这只是一堵墙,一个简陋的营地,一群挣扎求存的人。
但这是他们的墙。他们的营地。他们的人。
林河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沉入丹田。那团“火种”安静地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都要灼热。
他握紧了腰间的“虎牙”短刃。刀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间。
墙已筑起。
刃已磨利。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来自北方的、毁灭的潮水。
然后用这墙,这刃,还有这群刚刚学会站立、骨头里还带着驯养烙印的人,去迎头撞上。
撞个山崩地裂,撞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