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2:05

第十六章:爪痕

倒计时像勒在喉咙上的绞索,在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猛地收紧。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一种低沉、浑浊、仿佛从大地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嗡鸣,混杂着无数野兽粗重的喘息、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以及林木被蛮横推挤折断的噼啪声。

这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动,惊醒了营地每一个浅眠的人。瞭望台上,彻夜未眠的哨兵几乎是滚爬着敲响了那面用兽皮蒙在巨大空木筒上做成的警鼓。

“咚!咚!咚!”

沉闷急促的鼓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也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侥幸的安宁。

“来了!”

“上墙!各就各位!”

嘶吼声、奔跑声、武器碰撞声瞬间充斥营地。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紧绷。妇孺们被迅速转移到山洞最深处,用石块和杂物堵住入口。所有能战斗的人,无论男女,抓起身旁的武器和盾牌,按照无数次的演练,冲向自己的岗位。

林河第一个登上墙头,骨盾立在身侧,“虎牙”短刃出鞘,冰冷的刃锋在熹微的晨光中吞吐着寒芒。他眯起眼睛,望向墙外那片缓坡,望向更远处被晨雾笼罩、此刻却如同煮沸般翻腾的林线。

烟尘最先升起。不是黑石窖陷落时那种燃烧的黑烟,而是无数爪蹄践踏、庞大身躯摩擦地面扬起的土黄色尘雾,如同浑浊的潮头,缓慢而无可阻挡地从林间漫出,向着营地所在的斜坡蔓延。

紧接着,是影影绰绰的身影。

它们从林间走出,踏入相对开阔的缓坡。不是想象中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恐怖浪潮,但也绝对不少。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六十头,体型果然如磐描述,接近成人身高,但更显瘦长精悍。灰褐色的皮毛沾满泥土和枯叶,在晨光下显得肮脏而粗糙。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前肢,异常发达,末端不是蹄或爪,而是五根如同精钢锻造的、弯曲如钩的硕大利爪,每一步踏下,都在泥土中留下深深的孔洞,行走间相互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它们的眼睛,在扬起的尘埃中闪烁着浑浊而狂躁的红光,紧紧锁定着山坡上那道突兀立起的、低矮粗糙的石墙,以及墙上那些渺小却直立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砂石滚动的低吼,涎水顺着咧开的、布满细密尖牙的嘴角滴落。

裂爪熊罴。它们来了。

然而,让林河瞳孔微微收缩的,不是这些熊罴的数量或凶相,而是它们的“状态”和“队形”。

它们身上大多带着伤。新鲜的、尚未愈合的撕裂伤和擦伤随处可见,有些甚至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珠,将皮毛黏结成块。显然,穿越黑石窖陷落后的混乱区域,以及一路扫荡过来,它们并非毫发无损。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立刻发动那种不顾一切的、如同山崩般的集团冲锋。

五六十头熊罴,看似散乱地分布在缓坡上,但仔细观察,能看出它们分成了几个松散的群落。每个群落七八头到十几头不等,以一个体型稍大、气息更凶悍的个体为核心,缓缓向前推进,彼此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它们边走边用巨大的钩爪刨挖地面,翻起泥土,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清除障碍。浑浊的红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尤其是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陷阱区。

“它们在试探。”磐的声音在林河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上了墙,脸色因为紧张而绷紧,但眼神锐利,“和我们窖城陷落前,它们最后总攻时的阵型很像……先派小股驱赶、消耗,试探防御弱点,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河已经懂了。这群野兽,拥有远超普通兽群的组织性和“战术”意识。它们不是无脑的炮灰。

“弓箭手准备!”林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墙头每一个战士耳中,“听我号令,没有命令,不准放箭!节省箭矢,瞄准眼睛、口鼻!”

墙头上,临时搭建的木制掩体后,几十名弓箭手和投石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箭簇和石块对准了下方缓缓逼近的兽群。他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死死盯着目标。

下方的熊罴群落,最前面的一个,已经踏入了陷阱区的边缘。

“咯啦!”

一声不算太响的木头断裂声。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一头埋头刨土的熊罴,前肢猛地踏空,半个身子陷进了一个伪装巧妙的“绊蹄坑”!坑底的尖木桩虽然没有刺穿它厚实的前肢肌肉,但显然造成了不轻的挫伤和疼痛,它愤怒地挣扎着,试图把爪子拔出来,却因为坑壁湿滑和剧痛而动作变形,反而将坑口扩大,扬起了更多尘土。

“就是现在!左侧树巢,放箭!”林河立刻下令!

早已埋伏在左侧一棵高大古木“树巢”中的山猫和两名弓手,几乎在命令到达的瞬间松开了弓弦!

“嗖!嗖!嗖!”

三支箭矢(其中一支正是涂抹了铁羽粉末混合药液的“试验品”)破空而下,精准地射向那头受困熊罴因挣扎和怒吼而大张的口腔和暴露的脖颈!

噗!噗!

两支箭射中了目标!一支深深扎进了熊罴的口腔内壁,另一支则钉在了它脖颈侧面的皮毛上,虽然未能深入,但箭簇上的特殊混合物显然发挥了作用,熊罴的嘶吼瞬间变成了更加痛苦和混乱的嚎叫,疯狂甩头,试图甩掉口中的异物,脖颈处中箭的地方,鲜血涌出的速度明显比寻常伤口更快。

这一下变故,让整个推进中的熊罴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但混乱只持续了几息。那个群落中体型最大的头领(肩背毛发颜色略深)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咆哮,似乎是在下达命令。立刻,旁边两头熊罴不再理会受困的同伴,反而加速向前冲去,用它们巨大的钩爪,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前方的地面上一通乱刨!

它们在主动触发陷阱!

“砰砰!咔嚓!哗啦!”

绊索被扯断,伪装被破坏,一个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在蛮力之下暴露、失效。有的“摆锤”被提前触发,沉重的原木呼啸着砸下,却因为熊罴有了防备,只是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有的“落木”机关被直接暴力拆除;地矛阵前的伪装灌木也被连根拔起。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头熊罴不慎被地矛刺穿了脚掌,发出惨嚎,但整个陷阱区,竟被这两头悍不畏死的“工兵”以这种粗暴的方式,迅速清理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它们在用命趟路!”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绝望,“黑石窖……就是这样被它们一点点磨开的!”

墙头上,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们精心准备的第一道防线,竟然被对方用如此简单、如此残酷的方式破解了。时间还是太短,陷阱的数量和强度,不足以形成不可逾越的死亡地带。

“弓箭手!自由射击!目标,前排趟路的和那个头领!”林河当机立断,不能再等了!

箭矢和石块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墙头倾泻而下!但效果……并不理想。

裂爪熊罴的皮毛和肌肉远比想象中坚韧。普通的骨簇石簇箭矢,除非射中眼睛、口腔等绝对要害,或者极近距离命中脖颈、腋下等薄弱处,否则大多只能浅浅地钉在皮毛上,甚至被直接弹开。石块砸在它们厚实的肩背和头颅上,砰砰作响,能让它们吃痛后退,却很难造成致命伤害。

只有少数几支涂抹了铁羽药粉的箭矢,命中后造成的伤口流血不止,让中箭的熊罴动作明显迟滞、痛苦。但这样的箭矢太少。

而熊罴的反击,迅速而致命!

墙下的熊罴头领再次发出咆哮!这一次,声音更加高亢,充满催促和狂暴!

剩余的四五十头熊罴,不再犹豫,不再试探,顺着同伴用血肉趟出的那条通道,如同终于开闸的泥石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石墙发起了冲锋!

真正的冲击,开始了!

大地在数十头巨兽的奔腾践踏下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那浑浊的、带着血腥和腥臊气息的兽潮,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了石墙!

“顶住!盾牌手!长矛手!”林河嘶声大吼,声音淹没在兽吼和撞击的轰鸣中。

“轰——!!!”

第一波撞击,如同山崩地裂!最前排的熊罴,用它们坚实的肩背和头颅,狠狠撞在了石墙的外立面上!碎石飞溅,泥土簌簌落下,整个墙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晃动!

墙头,手持骨盾和加厚木盾的战士们,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脚下的墙体传来,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胸口发闷,几乎站立不稳!几个位置稍差、脚下墙体垒砌不够坚实的战士,甚至被震得踉跄后退,差点从墙头摔下!

“刺!”林河稳住身形,厉声喝道!

隐藏在垛口后的长矛手们,红着眼睛,将手中长达一丈有余、顶端绑着燧石或兽骨矛头的长矛,从垛口的缝隙中狠狠刺出!矛尖扎向下方熊罴因撞击而抬起、暴露出的脖颈、胸腹!

“噗嗤!”“嗷——!”

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和熊罴的痛嚎同时响起!几头冲在最前的熊罴被长矛刺中,鲜血飙射!但它们凶性大发,非但不退,反而伸出巨大的钩爪,死死抓住刺入身体的长矛杆,疯狂地拉扯、晃动,试图将墙头的长矛手拖下去,或者干脆将长矛折断!

“松手!换矛!”林河看得目眦欲裂,厉声下令。

长矛手们咬牙松开矛杆,迅速从身后拿起备用长矛。但就这么一瞬间的耽搁,下方的熊罴已经用爪牙和身躯,在墙根处扒拉、撞击出了一片小小的凹陷!

更要命的是,一些熊罴开始尝试攀爬!它们锋利的钩爪深深抠进石墙粗糙的缝隙和泥浆接缝处,凭借强大的臂力和腰腹力量,竟然真的开始缓慢地向上攀爬!虽然速度不快,但一旦让它们爬上来,墙头的防御将瞬间崩溃!

“滚石!滚木!”岩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墙头另一端响起。

早已准备好的、堆积在墙后的石块和前端削尖的原木,被战士们合力推下墙头!

沉重的石块和带着呼啸的滚木,沿着略微倾斜的墙体外侧轰然滚落,砸向那些正在攀爬和撞击墙根的熊罴!

“砰!咔嚓!嗷——!”

惨叫声和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几头攀爬的熊罴被滚石砸中,惨叫着跌落下去,在墙根处砸起一片尘土。更多的滚木和石块给墙下的兽群造成了混乱和伤亡。

但熊罴的数量太多了,凶性也太足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疯狂地撞击、攀爬!它们似乎不知恐惧,不知疲倦,只有摧毁眼前一切的狂暴欲望。

墙体的晃动越来越剧烈,碎石和泥土不断剥落。墙头的战士们已经杀红了眼,长矛刺出去就很少能收回来,只能用备用的继续刺。弓箭手的箭矢已经消耗大半,只能瞄准那些即将爬上墙头的、或者明显是头领的目标射击。滚石滚木的储备也在飞速减少。

战况,在第一个照面,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与僵持。人族凭借墙体和事先的准备,暂时挡住了兽潮,但付出的代价巨大,而熊罴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无穷无尽。

林河一刀劈退一头试图从垛口探出脑袋的熊罴,腥臭的热血溅了他一脸。他喘息着,目光死死扫过战场。这样下去不行。墙撑不了多久,人的体力和意志也撑不了多久。必须打断它们的节奏,必须找到它们的弱点,必须……抓住那个指挥的头领!

他的目光,锁定了墙下兽群后方,那个体型最大、肩背毛发暗红、不断发出短促咆哮、似乎正在调派熊罴轮流冲击不同墙段的头领。

它很狡猾,一直待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身边还有两三头格外强壮的熊罴护卫。

但林河知道,不能再等了。

“阿石!山猫!”林河厉声吼道,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尖锐。

“在!”两人浑身浴血,迅速靠拢过来。

“跟我下墙!目标,那个红毛头领!抓活的!”林河眼中寒光闪烁,说出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什么?”阿石和山猫都愣了一下。墙下是沸腾的兽群,下去几乎是十死无生!

“它们在听它指挥!抓住它,兽群必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河语速极快,“我从正面吸引注意,阿石你从左侧扰袭,山猫,你找机会,用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兽皮紧紧包裹的小包,塞给山猫,“里面是藤婆用铁羽粉末和几种刺激性最强的毒草混合的‘药粉’,想办法撒到它脸上,尤其是眼睛和鼻子里!只要让它暂时失去指挥能力,我们就有一线生机!”

疯狂,但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阿石和山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决绝的光芒。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岩老!墙头交给您了!为我们创造机会!”林河对不远处的岩喊道。

岩深深地看了林河一眼,没有多话,只是重重点头,嘶声吼道:“所有弓箭手!滚石!集中火力,掩护首领!”

林河深吸一口气,丹田处的“火种”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燃烧起来!灼热的“气”流瞬间奔涌全身!他长啸一声,左手骨盾护住身前,右手“虎牙”短刃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锐利无匹的金红色微光,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竟直接从两丈高的墙头,向着下方兽群最密集、也是那头红毛头领所在的方向,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