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异文局食堂,充满了与这个神秘机构格格不入的烟火气。穿着各式制服的人们排队打饭,交谈声、碗筷碰撞声、厨房的炒菜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忘记楼上是处理超自然事件的指挥部。
谢晦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的盘子里很简单: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一碗免费汤。自从父亲失踪,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断了,母亲打零工的收入勉强维持生计和学费,他必须精打细算。
馒头有点干硬,他小口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取餐口。苏时安正端着一个堆得冒尖的餐盘走过来——红烧排骨泛着油亮诱人的酱色,清蒸鱼嫩白,碧绿的炒时蔬,还有满满一大碗米饭。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谢晦明对面,放下餐盘。
“这里没人。”她陈述道,声音平静无波。
“啊……嗯。”谢晦明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加快了啃馒头的速度,试图掩饰那一瞬间胃部因美食香气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鸣叫。
苏时安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开动。她的目光在谢晦明那过于简陋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她拿起一个干净的小碟,从自己那份分量十足的红烧排骨里,拨出了将近一半,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和一些蔬菜。
然后,她将那碟堆得满满的菜,轻轻推到了谢晦明手边。
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挪动了一下调味瓶。
谢晦明愣住了,嘴里的馒头忘了咽下去。他抬起头,撞上苏时安清澈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我吃不完。”她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浪费不符合规定。”
理由非常“苏时安”式——合理、高效、基于规则。谢晦明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和尴尬,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冲淡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滋味。她是真的怕浪费,还是……?
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滚,还没说出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就插了进来。
“哟,吃着呢?小苏伙食不错啊,知道照顾新同志。”
陈建国端着标志性的枸杞保温杯和一个简单的两素一荤工作餐盘,笑呵呵地坐在了他们旁边的空位上。他的目光在那碟突然出现在谢晦明手边的排骨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什么都没点破,只是自然地接上了话头。
“陈老师。”苏时安停下筷子,点头致意。
“陈组长。”谢晦明也赶紧打招呼,脸上有点发热。
“别客气,边吃边说。”陈建国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枸杞水,语气随意,但接下来说的内容立刻让餐桌气氛为之一肃,“舞蹈室的事儿,报告我看了,小谢处理得有意思,静虚子道长也给了‘创新有效’的评语。不过,他那边回溯地脉波动时,发现了点别的。”
他放下杯子,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然后直接用手指蘸了点桌上洒出的茶水,就着油腻的餐桌,画了个极其简陋的山海市轮廓图。
“这里,你们学校后山,那个老防空洞下面,”他的手指在某个位置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湿润的圆点,“监测到一个很小的地脉裂隙。不是自然愈合没好的那种旧伤,痕迹非常新,边缘有灵力残留的撬动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说被人,用相当专业的手法,‘强行’撬开了一道缝。”
苏时安的筷子彻底停下了,目光锁住那幅即将干涸的水渍地图,眼神锐利如出鞘前的剑。
谢晦明也紧张起来,嘴里排骨的香味似乎都淡了:“裂隙?被撬开?会怎么样?”
“浊气泄露口,也是各种执念、残魂乃至更麻烦东西的孵化温床。”陈建国收回手,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些,但语气依然平稳,透着一种长辈式的、令人安心的掌控感,“需要尽快探查,评估潜在风险,然后制定方案修复或封印。任务等级初步定为E,有潜在不确定性。”
他看向苏时安:“小苏,这任务交给你俩。今晚就去。算是……一次实地的高级教学课,也是对小谢实战观察能力的进一步考核。你带队,安全第一,弄清楚情况第二。有任何超出预估的变化,立即撤离并报告。”
“是。”苏时安简短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疑问。
陈建国又看向谢晦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鼓励:“小谢,别太紧张,但也别大意。跟紧小苏,听她指挥。你那种……嗯,‘情感驱动’式的灵力运用方式,在理解某些因执念或异常情绪形成的‘场’时,说不定有奇效。这次正好验证一下。记住,探查为主,保全自己为先。”
他说完,几口把自己餐盘里的饭菜扒拉干净,利落地收拾好餐具,拍拍屁股站起身:“行了,你们慢慢吃,养足精神。装备一会儿直接去库房领,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还有个会,先走。”
陈建国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却留下了一桌凝重的气氛和一条明确的任务。
桌上的水渍地图正在迅速蒸发,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谢晦明看着那痕迹,又看了看对面已经恢复平静、开始认真吃饭的苏时安。她拨过来的排骨已经微凉,但香气依旧。
“苏时安,”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忐忑,“防空洞……会不会很危险?我是说,人为撬开的裂隙,会不会有……埋伏?”
苏时安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食堂顶灯的光,没什么波澜,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有我在。”她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依旧是简短的回应。但不知为什么,谢晦明想起她斩碎冰晶时冰冷的侧脸,和刚才拨菜时干净利落的手指,那颗因为未知和“人为”二字而悬起来的心,竟然真的落回去了一点。
“哦。”他低下头,夹起一块已经微凉的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浓香的酱味在口中化开。过了几秒,他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的排骨。”
苏时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隔了半拍,才发出一个单音节:
“嗯。”
食堂的灯光很亮,人声依旧嘈杂。谢晦明望着对面少女沉静的侧脸,心里揣着关于父亲、关于火种计划、关于人为裂隙的纷乱思绪。
前方是未知的、被强行打开的裂痕,身边是实力强大却心思难测的同伴。
不过,至少这一餐,在任务下达的间隙,在领导的注视下,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怀和一句简短的承诺,真实地温暖过他的胃,也短暂地安定了他的神。
这片刻的暖意与随之而来的沉重任务,将一同成为他踏入更深黑夜前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