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3:57

从防空洞的绝对黑暗,回到城市边缘被路灯染成昏黄的街道,仿佛从一个世界撞入另一个。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比洞窟更沉重的沉默。

谢晦明靠着冰凉的车窗,手中紧攥着那枚“烽火令”。青铜的寒意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与脑海中反复闪回的景象对抗——孤峰上摇曳将熄的火焰,骸骨面前锈蚀的铁盒,笔记本上潦草的“谢氏血脉”,还有苏时安在幻象冲击后第一时间转身联络总部的、挺直而疏离的背影。

他目光落在副驾驶座的苏时安身上。她似乎在小憩,侧脸被窗外流动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呼吸轻缓均匀。但谢晦明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着,那是她思考或警戒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车子驶入异文局地下车库时,已是凌晨。惨白的灯光将空旷的车库照得如同解剖室。

“直接去后勤部,上交样本和任务记录。然后回宿舍休息。”苏时安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她拉开车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条理,“明天上午十点,档案室,陈组长要听详细汇报。”

“汇报?”谢晦明跟着下车,关车门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关于……烽火令,还有那些字?”

苏时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关于任务全过程。你的观察,你的应对,你所有的发现和感受。陈组长需要全面评估。”

又是评估。谢晦明心底那簇火苗黯了一下。他发现的线索,他亲身经历的冲击,最终都将化为一份供人“评估”的报告。

后勤部值班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机械地登记着苏时安递上的样本盒和记录仪。轮到谢晦明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紧紧攥着的烽火令放在了柜台上。

“古法器,现场发现的,与任务目标可能有潜在关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值班员瞥了一眼那其貌不扬的青铜令牌,在登记表上随意勾了个“待鉴定古物”,便将其与一堆杂物扫进了旁边的收纳筐。动作随意得仿佛那不是一件可能承载着重要线索的古物,只是一块废铜。

谢晦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离开后勤部,走向宿舍区的长廊空无一人,脚步声回荡。就在即将分开的岔路口,苏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晦明。”

“嗯?”

“防空洞里,最后那一刻,”她转过身,走廊顶灯的光从她背后照来,让她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你感觉到那裂隙的异常痕迹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意象是什么?是‘撬动’本身,还是别的什么具体事物?”

问题很具体,很技术性,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但谢晦明却觉得,这平静的询问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回想那一刻的感受,那冰冷、锋利、充满恶意的“撬拨”感。“像……冰锥,或者特别薄的刀片,强行刺进去,然后撬开。”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种……很贪婪的感觉,想把里面的东西掏空。”

苏时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感知描述具备参考价值。有助于分析破坏者的灵力性质和意图。”她停顿了半秒,像是犹豫,最终还是问道,“那么,烽火令给你的感觉呢?除了幻象,接触瞬间,灵力层面的反馈是什么?”

谢晦明的心提了起来。她果然注意到了,而且在意这个。

“很沉。不是重量,是……情绪的沉重。还有,”他斟酌着用词,“一种很遥远的‘呼唤’,或者‘认同’?我的灵力……好像很自然地就流过去了,没有排斥。”

苏时安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离火灵根与阳炎属性的古法器产生亲和,不算意外。”她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郑重,“这件法器,以及今晚所有发现,在陈组长明确指示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探员,以及……即将在青城山遇到的那些‘同道’。”

谢晦明心头一凛。“为什么?”

“因为‘谢氏血脉’四个字,无论真假,都足以在知情者中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苏时安的声音压低了少许,“而你,谢晦明,你现在是‘火种’。任何与你身世可能相关的线索,都会被放大审视,甚至被不同立场的人利用。保持沉默,是对你自己的保护,也是目前纪律的要求。”

纪律的要求。谢晦明咀嚼着这几个字。所以,这并非她的个人建议,而是来自上层的指示?陈建国知道多少?苏时安又被告知了多少?

“我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心中疑云更浓。

苏时安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回去休息吧。”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走向各自昏暗的宿舍门。

谢晦明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口袋里,那支局里新配发的“灵绘笔”硌着他。他掏出来,笔杆透明,内部流光在黑暗中散发出稳定而微弱的专业冷光。它更精密,更高效,是异文局认可的“正规装备”。

可此刻握在手中,却只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隔阂。这光太规矩了,规矩得像苏时安的眼神,像后勤部的登记表,像“纪律的要求”。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防空洞里自己情急之下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却带着鲜活生命力的旋转风车。那一刻的灵力奔涌,是混乱的,却是真实的,是属于“谢晦明”的,而不是某个被观察的“火种样本”的。

烽火令被收走了,像没收一个潜在的麻烦。苏时安的警告犹在耳边,带着制度的冰冷。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他周围缓缓收紧。网上有“火种计划”的标签,有陈建国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目光,有苏时安精密如仪器般的守护与隔离,现在,又加上了“谢氏血脉”这个古老而危险的谜团。

他将灵绘笔紧紧握在手中,笔尖对准虚空,却感觉不到最初握住铅笔时,那种与纸张摩擦、将心中所想肆意涂抹的畅快与自由。

这支笔很好,但它代表的“正确路径”和“控制”,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却照不透他心底渐浓的迷雾。距离青城山集训只剩两天,那片汇聚了各方势力的试炼场,等待他的,恐怕远不止考核与竞争。

而他,在不得不使用这更“好”的笔的同时,还能找回那支烧焦的2B铅笔里,那份莽撞却炽热的初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