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档案室的汇报简短而压抑。
陈建国听完了整个防空洞任务的叙述,包括朽傀、裂隙、骸骨、笔记本,以及那枚烽火令。他沉吟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冒着丝丝热气。
“烽火令已经送去技术部做深度鉴定和溯源了。”他最终说道,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在结果出来前,相关细节,尤其是那行字,按小苏说的,不要外传。至于那具遗骸和裂隙的人为痕迹,局里会跟进调查。”
他没有对“谢氏血脉”发表任何看法,也没有追问谢晦明幻象的具体细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任务完成得不错,临场应变有进步。不过,灵力控制还是大问题。下午让小苏带你去训练场,加练基础控制。青城山那边,不看重花架子,就看重根基稳不稳。”
汇报结束,谢晦明走出档案室,心头却没有丝毫轻松。陈建国的态度看似支持,实则将一切线索都收归了“局里调查”,他依然被隔绝在真相之外。
下午的训练场空旷。苏时安布置的任务一如既往的严苛——用灵绘笔凌空绘制一个稳定的“安”字符文,并维持其结构至少三十息,期间要抵御她释放的、模拟各种环境干扰的细微冰灵针。
谢晦明失败了十三次。不是符文结构崩溃,就是被冰针干扰得灵力涣散。灵绘笔很好用,灵力流转顺畅,可越是顺畅,他越有种在描红、在重复标准答案的憋闷感。体内那团火种似乎也在抗拒这种刻板的“正确”,总想挣脱束缚,爆发出更原始的力量。
“专注。你的意识在抗拒笔,而不是驾驭它。”苏时安站在一旁,声音清冷地指出问题,“灵力控制不是压制,是引导与合作。你连工具都无法信任,如何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她的话戳中了谢晦明的心事。他无法信任的,何止是这支笔?
第十四次尝试时,训练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隐约的、令人皮肤微微发麻的灵压。
谢晦明笔尖一颤,即将成型的符文再次溃散。
他转过头,看见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青年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剑,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审视。他身后跟着两名年纪相仿、同样道袍的同伴,神色恭敬。
来人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在苏时安身上顿了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的视线便落在了谢晦明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手中那支灵绘笔和空中未散尽的失败符文灵光上。
“时安,在给新人做特训?”青年开口,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他径直走来,目光如同尺子丈量着谢晦明,“这位便是山海市分局今年破格推荐的‘火种’,谢晦明同学?”
“李玄风师兄。”苏时安称呼对方,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是的。我们在进行基础控制训练。”
李玄风,青城洞天正统道院这一代的翘楚,C+评级,也是群里那个头像为紫色雷痕、言辞犀利的人。
李玄风点了点头,不再看苏时安,而是对谢晦明说道:“控制力是修行之本。观你方才灵力散而不聚,神念浮而不定,F+的评价,倒也中肯。”他的话平静,却像细密的针,“听闻你以画入道,颇有巧思。然青城试炼,非是艺考,镜林险恶,刀剑无眼。若根基不牢,纵有奇巧,恐难自保,亦会拖累同队之人。”
他身后的一个道院弟子轻声接口:“玄风师兄所言极是。我道院历年集训,最重基本功。些微取巧之术,在绝对实力面前,不过徒增笑耳。”
谢晦明握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李玄风的话比群里那些冷言冷语更具压迫感,因为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座标尺,丈量着“正统”与“非正统”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他话语里对苏时安那隐约的熟稔和关注,也让谢晦明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不劳李师兄费心。”苏时安往前半步,挡在了谢晦明侧前方,语气依旧平淡,“如何训练,是我与陈组长的安排。他的进度,我自有把握。”
李玄风看了苏时安一眼,没再就此事多言,转而道:“我奉师命提前抵达,核查此次集训山海市方面的准备情况。另有一事,”他目光再次掠过谢晦明,“关于‘火种计划’部分历史资料的权限,需与陈组长确认。有些旧事,或许该让相关之人,有所了解。”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两名同伴朝档案室方向而去。训练场重归寂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属于名门大派的、冰冷的优越感。
“继续。”苏时安的声音将谢晦明拉回现实,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集中精神,不要受无关干扰。”
谢晦明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笔。无关干扰?李玄风的话,还有他那看似提醒实则警告的“旧事”,怎么可能无关?
接下来的训练,谢晦明心绪更乱,失败得也更干脆。
训练结束,苏时安让他自行休息,便去处理其他事务。谢晦明心情烦闷,没回宿舍,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勤部外围那条安静的走廊,想一个人静静。
刚拐过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呀!”
一声轻呼,伴随着清脆的银饰碰撞声。来人灵巧地往后一跳,像只受惊的蝴蝶。
谢晦明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民族风格刺绣上衣、百褶裙,颈间和腕上戴着精巧银饰的少女。她眼睛很大,瞳仁黑亮,正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活泼的笑容。
“哇!你就是谢晦明吧?我是蓝翎!群里那个‘云梦泽小蝴蝶’!”她语速轻快,笑容极具感染力,瞬间冲淡了走廊的沉闷。
谢晦明一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啊……是我。你好。”
“你好呀!”蓝翎凑近一点,好奇地打量他,皱了皱鼻子,“你灵力感觉好暖,但是……唔,有点乱糟糟的,心情不好?刚训练完?是不是被李玄风那个冰块脸气到了?”
她说话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谢晦明不知该如何回答。
“安啦安啦!”蓝翎摆摆手,一副了然的样子,“他们青城洞天的人都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过李玄风确实厉害,去年试炼他可是断层第一。就是人太闷太严肃了,没意思。”她说着,从随身一个小绣花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谢晦明,“喏,我自己做的蜜渍花瓣,云梦泽特产,吃点甜的开心一下!算见面礼!”
谢晦明拿着还有余温的油纸包,有些无措。“这……”
“别客气!我看过你的任务报告,画漫画那个,超有意思!”蓝翎眼睛弯弯的,“我觉得吧,修行哪有那么多死规矩,能把麻烦解决掉就是好方法。对了,”她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你明天就要去青城山了吧?小心点哦,我听说这次试炼的‘镜林’好像有点不对劲,比往年波动都大。还有啊……”
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到了那边,除了教官的话,谁都别全信。尤其是那些出身大宗门、眼睛亮得吓人的家伙……有些人,可能等的就是你这种‘特别’的新人。”
说完,她退后一步,又恢复了明朗的笑容,挥挥手:“我先走啦!青城山见!记得吃花瓣!”然后就像她出现时一样,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谢晦明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温热的油纸包,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蓝翎的出现像一道活泼的风,吹散了一些阴霾,但她最后那句警告,却又带来了新的不安。
特别的新人……等的就是……
回到临时宿舍,谢晦明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某个陈旧监控录像中截取的。背景是昏暗的洞穴环境(并非刚去的防空洞),几个人影正在布置什么。其中一个人的侧影,挺拔,隐约有道袍轮廓……竟与李玄风有五六分相似。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小字:
【五年前,昆仑西麓,‘火种计划’前期勘探队失踪前最后影像。注意第二排左一身影。资料源自已封存档案库-‘逆鳞’线索相关卷宗(残)。】
谢晦明的手指瞬间冰凉。
李玄风?五年前?火种计划前期?失踪?
父亲谢云山,正是五年前在昆仑西麓失踪的!
混乱的线索、刻意的警告、不明的馈赠、疑似关联的旧影……所有的一切,在他奔赴青城山的前夜,拧成一股更加汹涌的暗流。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异文局系统发来最终通知:
【通知:青城洞天甲辰年秋季试炼,明日辰时正(7:00)于市东郊三号集合点统一传送。逾期不至,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附件:试炼须知及初步分组名单(预览)】
谢晦明点开分组预览,瞳孔微缩。
临时小队(试炼初期):
队长:苏时安(沧澜墟)
队员:谢晦明(沧澜墟)、李玄风(青城洞天)、蓝翎(云梦泽)
窗外,暮色四合,黑夜将至。
手中的花瓣蜜饯清甜犹在,照片的寒意却已渗入骨髓。而明日,他将与一个救过他却又隔阂深重、一个轻视他却又可能牵连着父亲失踪谜团、一个热情赠礼却又语带警告的同伴,一同踏入那片名为“试炼”的未知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