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4:12

寅时刚过,天幕仍是浓稠的墨蓝,山海市东郊废弃的货运广场却已不复平日的死寂。

谢晦明背着统一制式的行囊,手中紧握着那支灵绘笔,站在指定区域。晨风料峭,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警惕、孤疑与一丝压抑亢奋的情绪。

昨夜那张匿名照片的内容,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思绪。李玄风……五年前……父亲失踪的昆仑西麓……这三个要素被粗暴地拧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可能。

苏时安比他到得更早,独自立在稍远处一块略高的水泥墩上,遥望着广场中央那座正在被数名异文局技术员做最后调试的、刻画着繁复山川纹路的巨大石质传送阵。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作战服,冰剑负于身后,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剪影,沉静得像一尊守护阵眼的玉雕。

她没有主动靠近,谢晦明也没有上前。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由昨夜未尽的疑虑与今晨各自肩负的任务划出的河。

陆续有其他参加集训的人抵达。气息驳杂,装束各异。有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神色肃穆、行动间隐约有雷光相伴的正统道院弟子;有服饰精美、银饰叮当、好奇打量四周的云梦泽少女;有肌肉贲张、只简单穿着无袖劲装、正活动筋骨的南离州大汉;也有独自静立角落、黑衣如墨、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刃的黑虎山咒师……

谢晦明看到了蓝翎。她正和几个同样服饰鲜亮的云梦泽同伴站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偶然转头看到他,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还俏皮地眨了眨眼。那份毫无阴霾的明朗,在此刻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珍贵又格外突兀。

他也看到了李玄风。他被七八名道院弟子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在渐亮的晨光中仿佛自身就在发光。他并未看向谢晦明这边,正低声与身旁一位年长些的道人交谈,神情专注而……疏离。那份属于名门骄子的、自然而然的焦点地位,与谢晦明此刻独自站在边缘、无人问津的境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辰时正(七点整),一道清越的钟鸣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广场上空,压下所有嘈杂。

主持传送的是一位面生的异文局高阶修士,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传来:“青城洞天甲辰年秋季试炼,即刻启程。所有人,按晶石编号顺序,十人一组,依次踏入传送阵。落地后不得擅自离开云台试剑坪区域,违者重罚!”

谢晦明看了一眼自己玉牌上亮起的编号,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苏时安和李玄风的——他们似乎被有意错开了批次。他吸了口气,握紧行囊,跟随人流走向那座开始散发出强烈空间波动的石阵。

踏入光晕的瞬间,熟悉的失重与拉扯感传来。但这一次的传送距离显然远超之前,时间也更长。周遭是无垠的流光与模糊的色块呼啸而过,偶尔能瞥见仿佛巨大山脉或星云般的虚影一掠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息,又或许很漫长,脚下一实。

清新到近乎凛冽、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淡薄雾气的空气,瞬间充盈肺叶。脚下是光滑如镜、泛着温润青光的巨大石坪。举目望去,七十二座奇峰如倚天长剑刺破云海,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峰顶积雪折射出璀璨金芒。流云在腰际缭绕,仙鹤清唳划破长空。巍峨、古老、肃穆,带着直击灵魂的压迫感。

这里便是青城洞天核心区域之一——云台试剑坪。

石坪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泾渭分明地形成几个大致的圈子。低沉的议论声、好奇的打量、不加掩饰的评估目光,在空气中交织。

“所有参训人员,以此碑为界,按所属地域列队!”一位身穿青城洞天执事袍服、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修士立于高台,声如金铁交鸣,蕴含灵压,瞬间让所有嘈杂平息。

谢晦明找到标注着“沧澜墟及附属推荐”的区域站定。苏时安不知何时也已出现在他身侧不远,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李玄风则站在“青城洞天及正统友盟”区域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引人注目。蓝翎在“云梦泽及南方诸脉”的队伍里,正偷偷朝他这个方向做鬼脸。

列队完毕,那位执事修士开始宣读冗长而严厉的训诫与规则。无非是禁止私斗、服从管教、珍惜机缘云云。但最后几句,却让许多人心头一凛:

“……此次试炼,重在淬炼心性,磨砺根基。‘镜林’、‘问心阶’、‘伏魔洞’三大核心关卡,皆有门中长老监察,生死自负。另,”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近日洞天外围不甚安宁,或有宵小窥伺。尔等夜间一律不得踏出划定的宿营区半步,遇有异常,即刻上报!违令者,轻则逐出,重则……废去修为,以儆效尤!”

台下泛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消息灵通者交换着眼神。

规则宣读完毕,便是分配临时居所和领取本期集训身份玉牌。过程高效而冷漠。

当谢晦明拿到自己的玉牌和钥匙,看到上面刻着的“丁字区·七舍·三床”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爽朗到有些夸张的声音:

“哎呀!这么巧!谢兄弟,我也在丁字区七舍!咱俩是室友啊!”

谢晦明转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如山、穿着无袖劲装、露出古铜色结实臂膀的青年,正咧着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地拍着自己手中的玉牌。他手腕上绑着色彩鲜艳的织带,气息浑厚灼热,正是之前在广场见过的南离州大汉。

“你是……韦力?”谢晦明想起群里的ID。

“对对对!南离州韦力!”韦力蒲扇大的手掌热情地拍在谢晦明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我看了你的报告!铅笔驱魔,画漫画交差,太对我胃口了!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看着就头疼!以后咱俩一屋,多照应啊!”他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谢晦明被他这份毫无芥蒂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但也确实感到一丝暖意。“你好,韦力。我是谢晦明。”

“知道知道!‘火种’嘛!”韦力压低了点声音,挤挤眼,“别管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咱们这种实战派的,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咱们舍好像还有一位,是黑虎山来的,叫阿苏勒?看着就不好惹,不过据说人不错,就是话少。”

阿苏勒?谢晦明心中一动。那位在群里沉默寡言,却私下告知他父亲遗物消息的毕摩咒师。

领取了基础物资,两人按照指引走向位于试剑坪边缘山坡上的宿舍区。丁字区都是简陋但坚固的石木结构屋舍,掩映在苍翠古松之间。

推开七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和某种淡淡、奇异药草味的空气涌出。屋内陈设简单,四张木床,两两相对。

靠窗的下铺,一个黑衣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他微微垂着头,侧脸轮廓硬朗,皮肤是久经日晒的深色,左耳一枚古朴的银环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手中正拿着一块暗红色的皮质物事,手指沾着某种深色液体,在上面缓慢而稳定地勾勒着繁复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燃烧后的特殊香料与……血的味道。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他勾勒的动作停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韦力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放下行囊:“嗨!兄弟,你就是阿苏勒吧?我是南离州韦力,这是沧澜墟谢晦明,咱们接下来就是室友了!”

黑衣青年——阿苏勒·木呷,这才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不见底的寒潭,目光锐利如高山上的鹰隼,扫过韦力,最终落在谢晦明脸上。那目光谈不上友善,但也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剥开皮肉,直接衡量他灵魂的重量与成色。

对视大约两秒,阿苏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完成他手中那似乎未尽的、带着血色的图案。

韦力对这份冷漠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开始收拾床铺,嘴里还念叨着食堂什么时候开饭。

谢晦明走到分配给自己的那张床铺边,放下行囊。他的床与阿苏勒的相邻,中间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阿苏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冰冷、却又带着某种古老蛮荒意味的气息。这个人,就像他背后的黑虎山一样,沉默,险峻,难以接近。

就在谢晦明也准备收拾时,阿苏勒忽然又转过头,看向他。这次,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谢晦明的胸口——那里是“火种”隐伏的位置。

“你的火,”阿苏勒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质感,言简意赅,“收一收。”

“什么?”谢晦明一愣,下意识地感知自身。他并没有主动催动灵力。

“灵力,外溢。”阿苏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忍受某种不适,“像没盖的炭盆。在这里,”他目光扫过简陋的宿舍,“会惹麻烦。”

韦力也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脑袋:“对哦!教官好像提过,天赋太高或者灵力太活跃的人,得学会时刻收敛!不然容易干扰别人施法,还可能……引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看向谢晦明,眼神里多了点担忧,“兄弟,你这‘火种’名头真不是盖的,离老远就感觉暖烘烘的。快,试试收束法门!”

谢晦明心中一凛,连忙回想苏时安教过的基础收束法诀,尝试约束胸中那团似乎总是跃跃欲试的“火种”。但效果甚微,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温度,确实比别处要高上些许,灵气也略显活跃。

“我……不太熟练。”他有些汗颜。

阿苏勒看着他笨拙的尝试,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放下手中那块即将完成的血符皮料,又从那似乎是个小型封印法器的随身皮囊里,取出另一块小一些的、颜色苍白的兽皮。

他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咬。

指尖渗出一滴色泽暗红、仿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鲜血。他面不改色,以指代笔,蘸着那滴血,在苍白兽皮上飞快地勾勒起来。笔画比之前那块皮料上的更加简洁、古拙,带着一种祭祀仪式般的庄严感。

数息之间,一个不大的、却充满某种稳固“封镇”意味的奇异符文完成。鲜血渗入兽皮,微微发光,随后光芒内敛。

阿苏勒将这块还带着一丝体温和血腥气的兽皮符,递给谢晦明。

“放枕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三天。”

谢晦明接过兽皮符,触手微温,上面的血色符文似乎还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古老的力量。他郑重地点头:“谢谢你,阿苏勒。”

阿苏勒再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他那块未完成的血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手为之。

谢晦明依言将兽皮符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说来也奇,符箓刚落定,他便感到周身那股不受控制外溢的、暖烘烘的灵力场,似乎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缓缓笼罩、抚平,虽然未能完全收敛,但已不再那样张扬躁动。

他看向阿苏勒沉默的背影,心中复杂。这个冷漠的黑虎山咒师,用这种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给了他第一份实质的帮助和提醒。

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极细微的、仿佛骨质品轻轻碰撞的“咔哒”声。

然后,一个怯生生的、细弱蚊蚋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请、请问……谢晦明同学,在吗?”

谢晦明和韦力对视一眼,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淡蓝色、带有雪岭地区风格刺绣连衣裙的少女。她容貌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帘低垂,双手紧张地绞着裙摆,手腕上一串用细绳穿起的、小巧的羊骨片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撞,发出刚才听到的“咔哒”声。

正是他在集合点惊鸿一瞥过的、听雪楼的那位灵媒少女,和梅。

看到谢晦明,和梅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脸颊浮起两抹红晕,声音更小了:“我、我叫和梅……刚才,用羊骨……随便占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你、你最近几天,晚上最好不要一个人去……去东南边的老校场附近……特、特别是子时前后……对、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说完,她根本不等谢晦明反应,猛地一鞠躬,转身就跑走了,淡蓝色的裙角像受惊的蝶翼,迅速消失在石阶尽头。

谢晦明呆立门口,手里还捏着阿苏勒给的兽皮符,耳边回响着和梅那没头没尾、却透着寒意的警告。

东南边?老校场?子时?

韦力凑过来,摸着下巴:“东南边?那一片……好像是‘镜林’试炼场的预备区?这小姑娘神神道道的,不过听雪楼的人,据说预感有时候挺准的……”

靠窗的位置,一直沉默勾勒血符的阿苏勒,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他望着和梅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微光,但转瞬即逝,恢复成一贯的深潭般的平静。

谢晦明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

手中兽皮符的微温,耳畔未曾散尽的警告,窗外传来的、不知属于何人的悠远练气呼喝声,还有舍友韦力已经开始琢磨食堂菜单的嘀咕声……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青城山的第一日,还未正式开训,潜流的寒意、陌生的善意、神秘的警告、以及自身那难以掌控的力量,已如这山间弥漫的云雾般,无声地缠绕上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

远处,云台试剑坪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更远处,被称为“镜林”的茂密古林,在群山环抱中,郁郁葱葱,静谧得……令人心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