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4:19

第二天凌晨5点,一声沉浑的铜钟鸣响,如同无形的鞭子抽碎了青城山的晨雾与静谧,也抽醒了所有尚在睡梦中或浅寐调息的学员。

谢晦明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隔壁床的韦力已经一个利落的翻身落地,正精神抖擞地往手腕脚踝上绑那些色彩斑斓的绣花绷带,眼里没有丝毫困意,只有兴奋的光芒。靠窗的位置,阿苏勒不知何时早已起身,黑衣整齐,正将一块刚完成、还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皮质符咒纳入怀中,侧脸在透窗的熹微晨光中冷硬如石。

“一刻钟!演武场集合!迟误者,绕山疾行三十圈!”一道清朗却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通过某种特殊的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递到每一间宿舍的屋檐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压力,如山倾覆。

谢晦明匆忙套上统一的灰色集训服,跟随早已准备妥当的韦力和阿苏勒冲出房门。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如同无数溪流奔涌。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紧绷的凝重。各种淡薄的、属性各异的灵力气息,混合着汗味、草木清气、甚至隐约的香料或虫豸气息,在狭窄空间里碰撞、交织,形成一个让人心神浮躁的“场”。

当他们赶到位于云台试剑坪东侧的巨大演武场时,淡青色的石质广场已被划分为数个整齐的方阵。天色尚未大亮,但环绕广场的八根古朴石柱顶端,“照明符”正散发出稳定而冷白的光芒,将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项:集体晨练·基础导引术。

没有热身,没有讲解。高台上,数名身着深蓝色青城执事服、气息沉凝如岳的教官垂手而立。为首那名面容冷峻、双目如鹰隼的中年修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近两百名年轻修士,无形的灵压便如潮水般覆盖下来,令人呼吸微窒。

“抱元守一,神凝丹田。”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风声,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感应地脉流转,随我节律,吐纳导引。开始——”

言罢,他率先摆开一个极其古朴、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起手式。动作舒缓,呼吸悠长,每一次吐纳,仿佛都与脚下这座亘古青城山融为一体,引动得广场上浓郁的灵气都随之微微荡漾。

近两百名学员,无论出身何派,此刻皆屏息凝神,纷纷效仿。动作逐渐由生疏到连贯,呼吸声开始试图同步。然而,这种表面的“整齐”之下,那种源自不同传承、不同心性的微妙差别,在明眼人看来,却如暗夜灯火般分明。

看那以李玄风为首的正统道院方阵,人人道袍整洁,动作精准划一,呼吸同步如一,周身清气流转如溪,俨然典范。

看那韦力,昂拳桩功起手,稳若山岳,吐气开声隐隐有风雷之势,不多时汗水便浸透了腕上彩带,整个人气势不断攀升,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

看那阿苏勒,独自占据一角,动作古朴简拙如祭祀之舞,喉间低沉的、用古彝语吟诵的祖灵祷文几乎微不可闻,气息却仿佛与脚下大地深处的脉搏相连。

看那蓝翎与叶嘎,两人挨着站在“杂学旁门”区域,动作灵巧如燕,但明显心思不在此处,蓝翎袖中蛊虫偷偷给叶嘎递了颗糖渍果子,却被教官锐利的目光狠狠一瞪,吓得两人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再看那和梅,动作轻柔曼妙如雪岭飘雪,腕间那串羊骨片随着韵律轻轻磕碰,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仿佛在与周遭自然灵气共舞。

而谢晦明……他正努力模仿着教官的动作,却总觉得别扭。灵力运转滞涩,气息也难以融入那宏大的集体节律中,心头不免有些急躁。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另一队列中,苏时安正一丝不苟地完成着动作,玄水灵力如静水深流,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冷淡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点”的提醒。

静虚子道长立于高台,静观不语,直到整个广场的导引节奏趋于稳定,他才轻拂手中拂尘,声音不高,却精准传入每名学员耳中:“引气为聚,御气为散。此乃修行之基。接下来,各以最擅长之法,引一缕自身灵力,凝于右手掌心上方三寸处,化形为‘青露悬叶’之态,稳固维持十息。”

命令下达,演武场上顿时亮起五光十色的灵光。

李玄风那方阵反应最快。他本人神情平静,双手拇指与中指相扣,结成一个简单而玄奥的法印,一缕精纯无比的青色灵气便自指尖袅袅升起,悬浮于掌心之上,当真如一滴圆润晶莹、光华内敛的晨露,稳稳当当。他周围数名道院翘楚亦是如此,道道清气连成一片,隐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清灵区域”,令那片方阵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引来不少羡慕与钦佩的目光。

其他地方,也陆续亮起各色灵光,或湛蓝如水,或碧绿如藤,或土黄厚重,或黯淡内蕴,虽形态各异,但大多还算稳定。

谢晦明一听要求,头皮便是一麻。他最擅长的是将灵力灌注笔中作画,这种纯粹的、精细的灵力外放与塑形,恰恰是他的弱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苏时安传授的控制法门,尝试引动胸口那团温热的“火种”。

起初还算顺利,一丝淡金色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灵力,挣扎着从他掌心劳宫穴浮现,微微跃动。

然而,就在他试图将这缕活泼的灵力凝聚、塑形为稳定的“露珠”时,李玄风那边精纯清气形成的“场”,对周围活跃却驳杂的灵力,天然产生了一种无形的“排异”与“压力”。谢晦明本就心神紧绷,被这精纯清气的领域边缘一激,对那缕本就难以驯服的离火灵力的控制,顿时出现了一丝紊乱——

“噗!”

那点淡金色光焰没有如预期般凝成露珠,反而像是不受控制的火星般猛地一窜,亮度骤然增加,带着“火”特有的躁动与侵略性,极不稳定地跳动了几下。更糟的是,它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场的干扰,歪歪斜斜地、朝着附近道院方阵的边缘飘了过去。

那里,正是李玄风清气领域最外围的“膜”。

淡金色的、活跃躁动的火星,与那精纯、宁静、秩序井然的青色清气甫一接触——

“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能量湮灭声响起。就像滚烫的油滴进了冰水。李玄风方阵边缘那光滑如镜的清气领域,被这几颗“火星”侵入之处,顿时荡漾开一圈细微却明显的混乱涟漪,虽然很快被更强的清气抚平,但那种“不和谐”、“杂质侵入”的感觉,在李玄风那追求完美的感知中,不啻于无暇美玉上的一道微瑕。

李玄风掌心那滴无垢“青露”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虽未溃散,但他紧闭的双目已然睁开,两道冷电般的目光骤然射向灵光紊乱的源头——谢晦明,眉头微蹙。

“灵力驳杂,心念浮躁。”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因意外而显得格外寂静的演武场上,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平静的语调下,是毫不掩饰的凛冽寒意,“根基未固,便急于显形。F+的评价,倒也不算冤枉。”

这几个字,如同冰针,扎在谢晦明的脸上,刺在他的耳中。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更多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弄。身后,韦力双拳紧握,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李玄风的方向;身旁不远处的阿苏勒,不动声色地微微上前半步,用肩膀挡住了部分投向谢晦明的视线。

谢晦明掌心还残留着灵力失控带来的灼热刺痛,他迎着李玄风那平静中透着冷意的目光,嘴唇抿紧。

高台上,静虚子并未立刻出声,只是平静地看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灵力运用,本非一蹴而就。然需谨记,不同属性灵力之间,确有相冲相克之处。”他目光转向谢晦明,“谢晦明。”

谢晦明心头一凛,低头应道:“弟子在。”

“离火活泼,易放难收。你需在‘控制’二字上,下十倍苦功。”静虚子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今日午后实践课,重点考核灵力精细操控与稳定输出。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拂尘轻扬,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继续晨练。”

但李玄风那句冰冷的评价,静虚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已如同烙印,深深刻进了这个清晨,刻进了在场许多人的心里。演武场上,导引术的韵律重新响起,但气氛已然不同,平静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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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练在一种微妙的压抑中结束。上午是安排在讲法堂的理论课程,《地脉学精要》与《异常实体分类学进阶》。授课的是一位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的老修士。

谢晦明听得极其吃力。那些古老的名词、复杂的灵力运行模型、各种异常现象的判别与应对原则,如同天书般灌入耳中。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时安,她坐姿端正,正在特制的玉简上快速记录着要点,偶尔还会在某些艰深处做下只有她自己懂的标记。而前排的李玄风,更是时不时能就某个难点提出精准的疑问,与老修士对答如流,引得众人侧目。

课间短暂休息时,蓝翎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溜达到谢晦明这边,递给他一小包还带着露水清香的薄荷叶。“含一片,提神醒脑!那些老古董讲的东西是挺催眠的。”她笑嘻嘻地说,又压低声音,“别太在意早上的事,李冰块就那样,眼里除了他们道院那套,什么都容不下。等下午实践课,用你的画吓吓他们!”

谢晦明苦笑着道谢。吓吓他们?他现在连稳定输出灵力都成问题。

理论课终于熬到结束,谢晦明只觉得头昏脑涨。下午的实践课场地,被安排在了演武场西侧一片专门划出的、地面刻画着强化与防护符文的区域。考核内容很简单,却又极难:在特定的、带有干扰灵纹的铜人傀儡表面,用自身灵力,稳定地刻画出三个指定的基础符文——“固”、“御”、“清”,并维持其灵光不灭三十息。

这考核的不仅仅是灵力输出,更是精度、稳定性、持续力以及对干扰的抵抗能力。

学员们被分为数组,依次上前。道院弟子们大多表现稳健,虽耗时长短不一,但基本都能合格完成。其他区域的学员,也各显其能,用不同的方式达成目标。韦力大吼一声,将雄浑的灵力凝聚指尖,硬是在铜人上“凿”出了符文,虽然边缘毛糙,但灵力灌注扎实,勉强通过。阿苏勒则是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快速画出三个充满蛮荒气息的简化血咒,效果竟也符合要求。蓝翎放出几只特异的“刻纹蛊”,虫子爬过,留下莹莹发光的痕迹,取巧却有效。

轮到谢晦明时,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李玄风抱臂站在不远处,神色平淡,目光却如实质。

站到铜人前,谢晦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召出灵绘笔,尝试引动灵力。然而,或许是上午的挫败阴影未散,或许是对这考核本身心存抗拒,笔尖的灵力流转始终难以达到理想的稳定与精细。第一个“固”字符文,画到一半便灵力断续,灵光闪烁欲灭。

他额头渗出细汗,调整呼吸,重新尝试。这一次更糟,灵力输出稍一加大,便在干扰灵纹的影响下失控,在铜人表面灼出一小片焦痕。

窃窃私语声从周围传来。

谢晦明脸上火辣辣的,他能想象李玄风此刻的神情。他咬紧牙关,准备进行第三次尝试。

就在他凝神,准备再次下笔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杂音,直抵他心间:

“谢晦明。”

是苏时安。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侧后方数步远的位置。

“忘掉符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忘掉考核。回想你在防空洞里,画那只风车的时候。”

谢晦明一怔。

“你想让风车转起来,需要的是什么?”苏时安继续道,语速平稳,“不是完美的笔画,不是标准的灵力输出曲线。是‘想让风吹起来’的念头,是‘风车就该那样转’的……确信。”

“你的火,不是用来‘画’别人的符文。是点燃你自己的‘确信’。”

谢晦明如遭醍醐灌顶。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那三个复杂的基础符文,而是防空洞黑暗中,自己情急之下,倾注了全部“想要吹散孢子”意念而画出的、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旋转风车。

他胸口的“火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一跳。

再次睁开眼时,谢晦明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缕活泼的离火灵力,而是尝试着去“引导”它,将自己心中那份“想要稳固”、“想要抵御”、“想要清净”的强烈意愿,如同颜料般,融入笔尖的灵光之中。

笔尖落下。

这一次,没有标准的符文架构,也没有稳定的灵力流。金红色的灵光如同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心意在铜人表面游走。画出的痕迹不如道院弟子那般工整,甚至带着些微的颤抖和断续,但每一笔,都仿佛在燃烧,在跃动,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三个扭曲却充满力量的“符文”很快完成。它们并非标准制式,甚至有些抽象,但灵光稳定地亮起,在铜人表面的干扰灵纹下顽强地闪烁着,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隐隐有一种将周围干扰都“排开”的灼热气场。

三十息,平稳度过。

场边一时寂静。不少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这种“画”法,他们从未见过。

负责记录成绩的执事修士皱了下眉,看了看手中标准符文的图样,又看了看铜人上那三个“似是而非”却灵力稳固的痕迹,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玉册上勾了一笔:“……取意合格。灵力稳定性,乙下。”

虽然评级不高,但终究是过了。

谢晦明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他转过头,想看向苏时安的方向,却见她已经转身走向等待考核的区域,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挺直的背影。

但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她侧脸的线条,似乎比平日,柔和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丝。

不远处的李玄风,看着铜人上那三个带着灼热气息的“符文”,眉头再次蹙起,眼中审视的意味更浓,但这一次,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思索。

傍晚,集训营地食堂。

气氛比早上轻松了许多,但也形成了明显的圈子。谢晦明端着餐盘,一时不知该坐哪里。韦力大声招呼他过去,他们那一桌已经坐了阿苏勒,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也是来自小传承、性格豪爽的学员。

谢晦明走过去坐下。韦力立刻给他夹了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灵兽肉。“兄弟,下午那手可以啊!画得跟别人都不一样,但就是成了!看得痛快!”

阿苏勒默默吃着饭,闻言,抬眼看了谢晦明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坐在嘈杂的、充满各种食物香气和议论声的食堂里,身边是虽认识不久却已能同桌吃饭、言语无忌的同伴,谢晦明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

然而,当他无意间抬头,看到远处另一张桌上,李玄风正与几名道院核心弟子低声交谈,偶尔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时;当他想到静虚子那句“好自为之”,想到和梅关于“东南老校场”的警告,想到怀中阿苏勒所赠、正在微微发热的兽皮符时……

他知道,这片刻的松弛与温暖,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间隙。

青城山的第一日,便在锋芒初试、暗流涌动与些许微光中,悄然落幕。而真正的试炼,或许明日,便将拉开它残酷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