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4:28

青城山的早晨冷得扎骨头。

谢晦明裹紧集训队发的灰色外套,站在镜林入口前直打哆嗦。旁边的韦力倒是精神得很,正做着第八套广播体操的热身运动,胳膊抡得虎虎生风。

“我说兄弟,你抖啥?”韦力一巴掌拍在谢晦明背上,“活动起来就不冷了!”

谢晦明被他拍得差点趴下。他幽怨地看了韦力一眼,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阿苏勒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黑衣,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手里拿着块暗红色的皮料,正用指尖沾着什么液体在上面画符。那液体颜色很深,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谢晦明没敢问那是什么。

蓝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脖子上挂的银饰叮当作响。她今天穿了身绣满蝴蝶的苗服,在这灰扑扑的集训队里格外扎眼。

“大家都到啦?”她笑嘻嘻地说,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颗糖,“来,吃糖,我阿婆自己做的,能提神!”

谢晦明接过一颗,是蜂蜜和草药的味道,甜中带着微苦。含在嘴里,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胸口的火种似乎都安稳了些。

“谢谢。”他说。

“客气啥!”蓝翎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今天的镜林试炼可刺激了,能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你们猜我会看见啥?”

“虫子反噬?”韦力嘴快。

蓝翎瞪他一眼:“呸呸呸!乌鸦嘴!我的本命蛊乖着呢!”

正说着,苏时安来了。她还是那身深色作战服,化雨剑背在身后,步伐稳定得像用尺子量过。她走到谢晦明身边,看了他一眼。

“灵力收敛得不错。”

谢晦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今天确实没再像个移动暖炉似的到处散发热量。这得感谢阿苏勒给的那张兽皮符,压在枕头底下三天,效果显著。

“多亏阿苏勒。”他说。

苏时安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玄风是最后到的。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道院弟子。一行人走过来,气场强得周围人都自动让开路。

李玄风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谢晦明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人都齐了?”他问,声音清冷。

“齐了齐了!”蓝翎抢着说,“李大师兄,今天怎么分组啊?”

李玄风没理她,径直走向前方的高台。静虚子道长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拿着本名册。

“镜林试炼,三人一组,自由组合。”静虚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入林后各凭本事,找到林心的‘清心琉璃火’并带回,就算通过。时限六个时辰。”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自由组合?那就是可以抱大腿了!

谢晦明下意识看向苏时安。苏时安也正好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我们一组。”苏时安说。

“加我一个!”韦力赶紧凑过来,“我力气大,能帮你们开路!”

谢晦明笑了:“行啊。”

蓝翎在旁边跳脚:“哎呀你们组队这么快!阿苏勒,咱俩一组吧?我再去找个人……”

阿苏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分组进行得很顺利。李玄风自然是和两个道院师弟一组,那两人一看就是精英,站姿都透着骄傲。

静虚子等大家组好队,又说:“镜林之中,幻象丛生。你们会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最痛的记忆。记住,那都是假的。守住本心,方能过关。”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全场:“还有,林中有妖兽,有陷阱,也有……其他危险。生死自负。”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生死自负。这不是演习。

“现在,入林。”

镜林入口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石壁。石壁上倒映着每个人的脸,表情各异。

谢晦明深吸一口气,跟在苏时安身后,踏进了石壁。

就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于一片完全不同的森林。

这里的树长得奇怪,树干是银灰色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树叶却是五颜六色的,每一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琉璃,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镜林?”韦力小声说,“还挺漂亮。”

苏时安皱眉:“别碰任何东西。这里的树、草、甚至石头,都能折射情绪,制造幻象。”

她话音刚落,谢晦明就感觉脚下一软。低头看去,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流动的彩色液体,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闭上眼睛!”苏时安喝道。

谢晦明赶紧闭眼。但已经晚了。

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个画面:父亲离去。

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父亲站在黑暗的裂缝前,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晦明,对不起。我必须去。”

“你去哪?你要做什么?”谢晦明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父亲转身走进裂缝。黑暗吞噬了他。

“爸——!”

画面碎裂,重组。

第二个画面:母亲崩溃。

不是哭晕在遗像前。是更早的时候,父亲刚失踪那几天。

母亲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满了父亲的研究资料。她一张一张地翻,眼睛红肿,嘴里念念有词:“不会的……他不会就这么走的……一定留下了什么……”

谢晦明端着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母亲忽然抬起头,看见他,眼神空洞:“晦明,你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那句话像刀子,扎进他心里。

画面再变。

第三个画面:火焰失控。

是他自己,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长大后的,二十多岁的模样。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周围是燃烧的房屋、倒塌的树木。人们惊恐地逃跑,尖叫着“怪物”“魔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在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

“不……停下……”他喃喃自语,但火焰越烧越旺。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进火海。是苏时安。

她提着剑,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和失望。

“谢晦明!”她厉声喝道,“看看你做了什么!”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张开嘴,吐出的却是黑色的火舌。

苏时安举剑指着他,眼神冰冷如霜:“任务目标:清除失控火种。”

剑光斩下。

第四个画面:孤立无援。

还是在青城山,但不是现在。是几个月后的集训考核。

他失败了。灵绘笔折断,速写本烧成灰烬。周围站满了人,有李玄风,有道院弟子,有集训队的同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悯,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陈建国走过来,叹了口气:“抱歉,谢晦明。你的力量太不稳定,我们不能冒险。”

两个异文局的探员上前,手里拿着灵力抑制器。

“跟我们走吧。”

他想挣扎,想说自己能控制。但胸口那团火种正在疯狂跳动,像要炸开。

他被拖走了。回头看去,苏时安站在人群里,背对着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最后一个画面:真相。

父亲又出现了。但不是记忆中温和的样子。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如同实验室的地方,周围是复杂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试管里是金红色的液体——和谢晦明胸口的火种颜色一模一样。

“成功了……”父亲喃喃自语,眼神狂热,“终于成功了……火种计划……这才是未来……”

他转过身,看向镜头的方向。谢晦明这才发现,父亲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婴儿,躺在保温箱里,胸口隐约有金红色的光在流动。

那是他。刚出生的他。

父亲对着屏幕说:“儿子,对不起。但你生来就是为这个而存在的。”

“你是容器,是钥匙,是……武器。”

谢晦明猛地睁眼。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他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你看见了什么?”苏时安问,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关切。

谢晦明摇摇头,说不出话。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在发抖。

韦力抹了把脸,骂了句脏话:“我看见我老家发大水,我爹娘困在房顶上……妈的,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吓得腿软。”

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走。越往深处,幻象会越强。守住本心,记住那是假的。”

他们继续前行。脚下的路时而是泥土,时而是水面,时而变成滚烫的沙地。周围的树影扭曲变形,幻化出各种可怕的景象。

但谢晦明没有再陷入幻象。他把那些画面死死压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

火种在胸口稳定地燃烧,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他混乱的脑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打斗声。

“有人!”韦力压低声音。

三人放轻脚步,悄悄靠近。透过琉璃树的缝隙,他们看见李玄风那一组正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雾气,时而化作巨蟒,时而变成利爪,攻击方式诡异多变。两个道院弟子已经挂了彩,李玄风挡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柄雷电凝聚的长剑,剑光如网,勉强挡住黑雾的攻击。

但他的情况也不妙。脸色苍白,额头沁出冷汗,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什么东西?”韦力问。

“心魔实体化。”苏时安皱眉,“镜林会吸收闯入者的恐惧情绪,凝聚成这种东西。越恐惧,它就越强。”

谢晦明看着那团黑雾,忽然发现——黑雾的核心,隐约是个人形。那个人形的轮廓,很像李玄风自己。

“那是他的恐惧?”谢晦明惊讶。

苏时安点头:“每个人要面对的,最终都是自己。”

正说着,黑雾忽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狠狠拍向李玄风。李玄风举剑格挡,却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剑上的雷光都暗淡了几分。

一个道院弟子惊呼:“师兄!”

另一个咬牙冲上去帮忙,却被黑雾的分支缠住,动弹不得。

李玄风咬牙,左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雷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颗紫色的雷球。

那雷球不大,却散发着恐怖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琉璃树都被震得瑟瑟发抖,树叶哗啦啦地掉。

“那是……”苏时安脸色一变,“紫霄神雷?他怎么会这个?”

谢晦明不懂什么紫霄神雷,但他能感觉到那颗雷球里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这要是炸开,别说黑雾,整片林子都得遭殃。

李玄风显然也控制得很吃力。他嘴角渗出血丝,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颤抖。

黑雾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发出尖锐的啸叫,不顾一切地扑向李玄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别用那招!”

谢晦明冲了出去。他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用那个雷球,会出事的。

他挡在李玄风和黑雾之间,掏出灵绘笔,想也不想就在空中画了起来。

画什么?画什么能挡住这玩意儿?

慌乱中,他画了一面镜子。

一面巨大的、光洁的镜子。

笔尖的金红色灵光在空中凝固成形,真的变成了一面悬浮的镜子,镜面正对着扑来的黑雾。

黑雾撞在镜子上。

镜子里映出黑雾的样子——但不再是狰狞的怪物,而是李玄风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不甘、还有深深的自我怀疑。

黑雾僵住了。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困惑的低鸣。

李玄风也愣住了。他头顶的雷球缓缓消散,雷光缩回体内。他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那是……我的心魔?”他喃喃自语。

谢晦明维持着镜子,灵力消耗得飞快。他咬牙撑着,对李玄风喊:“快!趁现在!”

李玄风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雷剑散去,换成了一柄普通的木剑——那是道院弟子入门时用的练习剑。

他双手持剑,闭上眼睛,口中开始诵念。不是攻击的咒文,而是清心的经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声音平和,清澈,像山间的溪流。

黑雾开始震动。镜子里的那张脸,表情从狰狞渐渐变得平静,然后迷茫,最后……释然。

黑雾消散了。化作点点星光,融入周围的琉璃树中。

树林安静下来。

谢晦明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苏时安及时扶住他,往他嘴里塞了颗补充灵力的药丸。

李玄风收起木剑,走过来。他脸上还有汗,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谢晦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谢谢。”

谢晦明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两个道院弟子也围过来,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多谢师兄……不,多谢这位同学……”

李玄风打断他们:“你们先走。我和他们说几句话。”

两个师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离开,往林子深处去了。

等他们走远,李玄风才看向谢晦明,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面镜子……是怎么做到的?”

谢晦明缓过气来,说:“我也不知道,就……想着让你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李玄风重复了一遍,忽然苦笑,“是啊,我一直在逃避的,就是看见自己。”

他顿了顿,低声说:“那团黑雾……是我的恐惧。我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辜负师父的期望,害怕……成为下一个他。”

“下一个谁?”韦力好奇地问。

李玄风没回答。他看向谢晦明,话锋一转:“你父亲谢云山,五年前来过青城山。”

谢晦明心头一跳:“什么?”

“他来见我师父。”李玄风说,“关于火种计划,他们有过一次长谈。我那时还小,躲在门外偷听。”

他深吸一口气:“我听见你父亲说,火种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制造武器,而是……点燃一盏灯。一盏能照亮黑暗的灯。”

谢晦明愣住了。这和他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但我师父反对。”李玄风继续说,“他说,火太危险,容易失控,容易伤人伤己。他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你父亲失踪,我师父说……那是必然的结果。玩火者,终自焚。”

谢晦明握紧拳头。胸口那团火种在灼烧。

苏时安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李玄风看她一眼,又看向谢晦明:“因为刚才那面镜子。”

“镜子?”

“你让我看见了自己。”李玄风说,“也让我看见了……可能性。”

他转身,指向林子深处:“清心琉璃火就在前面不远。我们一起过去吧。路上,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们。”

“关于我师父,关于青城山,也关于……五年前那场事故的真相。”

谢晦明和苏时安对视一眼。

“走。”苏时安说。

五人小队——现在多了李玄风——继续向镜林深处前进。

阳光透过琉璃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晦明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幻象。

父亲究竟是疯子还是先驱?火种计划到底是希望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有苏时安,有韦力,有阿苏勒,甚至……可能有李玄风。

这些人陪着他。

这就够了。

林子前方,一点温暖的火光,正在琉璃树丛中闪烁。

清心琉璃火。

他们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