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
戏台上忽然起了雾。
不是自然的雾气,是那种灰白色的、粘稠的雾,从戏台的地板缝里渗出来,慢慢弥漫开来。
雾里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凄凄惨惨。
谢晦明胸口的火种开始躁动,不是预警,而是一种……共鸣。像是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开始了。”苏时安站起身,化雨剑已经握在手中。
李玄风率先下楼,雷剑出鞘,剑身上紫色电光流转。
三人走进雾里。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只有灰白色的雾气翻涌。锣鼓声越来越响,唱戏声也越来越清晰:
“三十四影,此其九,灰烬重生,旧恨难休——”
“三十四影,此其九——”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晦明握紧灵绘笔,强迫自己冷静。他感觉到雾里有东西在移动,很多,很轻,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
“别散开。”苏时安低声说,“跟紧。”
他们慢慢靠近戏台。雾气在戏台周围最浓,几乎凝成实质。透过雾气,能看见戏台上亮着灯——不是电灯,是那种旧式的煤油灯,灯焰是绿色的,幽幽地燃烧。
台上有人。
不,不是真人。是影子。几十个半透明的影子,穿着戏服,在台上机械地重复着唱戏的动作。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只有嘴在一张一合,发出那句唱词:
“三十四影,此其九——”
谢晦明盯着那些影子,忽然发现——影子的动作虽然机械,但每个动作都很标准,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而且,他们的走位、身段、甚至眼神的方向,都在重复同一个模式。
“他们在重现一场戏。”李玄风也看出来了,“一场……没有演完的戏。”
话音刚落,台上的影子忽然全部停住。
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台下的三人。
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来了。”
谢晦明心头一跳:“你们在等我?”
“我们在等……火。”影子们说,“只有火,能完成这场戏。”
雾气压了上来。
谢晦明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戏台前,而是一个……剧场后台。
很老式的后台,木质的化妆台,墙上挂着各式戏服,空气里有脂粉和灰尘的味道。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很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旧式学堂的立领学生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喧闹声。
“快!快上台!到你了!”
一个穿着戏班班主衣服的中年男人冲进来,拉起他就往外走。谢晦明想挣扎,但身体不受控制,跟着班主来到幕布后。
从幕布缝隙往外看,台下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旧时代的衣衫,正热烈地鼓掌。
台上,一场大火正在“燃烧”。
不是真火,是道具火,红色的绸布在鼓风机下翻涌,像火焰一样。几个武生打扮的演员在“火”中翻腾、打斗,唱词悲壮:
“焰焚绝壁三百里,英雄末路泪满襟——”
谢晦明忽然明白了。
这是《焰焚绝壁》的戏。讲的是古代一位起于微末的君王,与结义兄弟历经磨难建立基业,最终却在一场大战中遭火攻惨败、痛失手足的故事。
而他现在要演的,正是那位君王。
“该你了!”班主推了他一把。
谢晦明踉跄着上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掌声雷动。他张嘴,唱词自然而然地流出来:
“吾本布衣,起于草莽,幸得兄弟相扶,方有今日——”
唱得很好。声音清亮,情感饱满,台下的观众都听得入神。
但唱到一半,异变突生。
台上的道具火,忽然变成了真火。
红色的火焰从绸布下窜起,瞬间蔓延开来。演员们惊慌失措,台下观众尖叫着逃窜。火越烧越大,很快就吞没了半个戏台。
谢晦明想跑,但脚像钉在台上。他看见火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穿着戏服,但脸是模糊的人。
“君上,”那人开口,声音嘶哑,“这场戏,你还想继续演吗?”
谢晦明咬牙:“你是谁?”
“我是遗憾。”那人说,“是所有未完成之事的集合。是那些本该上演却被迫中止的戏,是那些本该说出却咽回去的话,是那些本该抓住却放开的手。”
他伸出手,手上缠绕着灰色的火焰。
“而你,火种,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你的遗憾……太多了。”
火势更大了。谢晦明看见火焰里浮现出一个个画面——
父亲最后一次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母亲坐在地板上,周围是散落的资料。
苏时安把剑架在他脖子上,说“任务目标:清除失控火种”。
李玄风说“玩火者,终自焚”。
面具人说“你是他的子嗣”。
所有画面旋转、重叠,最后凝聚成一个问题:
“你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谢晦明闭上眼,又睁开。
“我害怕……”他缓缓说,“我害怕我不是我。害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害怕我所珍惜的一切,亲情,友情,信任……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灰色火焰微微一顿。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那人问,“为什么不放弃?”
谢晦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但很真实。
“因为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他说,“我现在感受到的东西,是真的。”
“苏时安给我的安神汤是真的。韦力拍我肩膀的力道是真的。阿苏勒的警告是真的。李玄风那句‘谢谢’,也是真的。”
他抬头,看向火焰中的那个人:“你说你是遗憾。那你知道遗憾的反面是什么吗?”
那人沉默。
“是‘现在’。”谢晦明说,“是此时此刻,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呼吸,还能战斗,还能……选择。”
他伸出手,不是去挡火焰,而是摊开手掌。
掌心里,金红色的火焰缓缓升起。
“我的火,不是用来毁灭的。”他说,“是用来照亮的。照亮黑暗,照亮迷雾,也照亮……我自己的路。”
金红色的火焰与灰色的火焰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灰色火焰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褪色、消散。火焰中的那个人影也开始变淡。
“有意思……”他低声说,“你和你父亲……真不一样。”
话音落,人影彻底消失。
火场褪去,谢晦明又回到了戏台前。
雾气已经散了。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几盏绿色的煤油灯还亮着,灯焰变成了正常的橘黄色。
苏时安和李玄风站在他身边,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但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解决了?”李玄风问。
谢晦明点头,又摇头:“解决了这个,但……还有别的。”
他走到戏台边,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的灰尘。
灰尘下,露出一个图案——是一个残缺的阵法,阵法的核心,刻着一个熟悉的符号。
逆鳞的标记。
“果然。”苏时安冷声,“是他们故意唤醒的。”
李玄风用手机拍下图案:“回去报告。这种能定点唤醒特定残影的技术,必须查清楚。”
三人离开戏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走在回营地的山路上,谢晦明忽然开口:
“李玄风。”
“嗯?”
“你师父……和我爸,当年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李玄风脚步顿了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晦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方法。”他终于说,“你父亲想用温和的方式,慢慢净化火神。我师父认为那太天真,应该用强力封印,彻底镇压。”
“那现在呢?”谢晦明问,“你觉得谁对?”
李玄风没看他,只看着前方的山路。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一定要选……我选你父亲的方法。”
“为什么?”
“因为,”李玄风转过头,晨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些,“封印终会松动,镇压终会反弹。只有真正的理解和化解,才能一劳永逸。”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站在你这边。”
谢晦明愣住了。
苏时安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山后升起,金光洒满青城山的七十二峰。
谢晦明抬头,看着那轮朝阳。
胸口的火种温暖地燃烧着。
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前路多难。
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这些信任他的人。
也带着……对那个可能不是亲生父亲,却给了他一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