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5:55

门缝后的黑暗,像有生命的粘稠液体,缓慢地翻滚着。

手电的光柱刺进去,只照亮门口一米见方的地面。灰尘很厚,有杂乱的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些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空气里的甜腻腐朽味更浓了,混杂着一丝……铁锈味?

李望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入。冷汗沿着脊背滑下,但他握着手电的手很稳。他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连灰尘飘落的声音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愈发强烈,源头似乎就在房间深处的黑暗里。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运动相机,红色录制指示灯亮着。又摸了摸内袋里密封的“幽灵机”,它现在一片漆黑,倒计时结束后就再没反应,像块真正的砖头。

不能干等。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怪味冲进肺里。他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门框内侧和脚下的地面,没有看到绊索、奇怪痕迹或者突然伸出的手。然后,他抬起脚,谨慎地,踏进了404的门槛。

鞋底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在绝对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无事发生。

他整个人进入房间,手电光立刻向四周扫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单间,面积不大,不会超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看全。靠门这边是狭窄的过道,左边是个很小的、没有门的卫生间入口,黑洞洞的。右边是同样狭窄的灶台区域,水池锈迹斑斑。再往里,就是主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家具。窗户在房间最里面,被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透。

墙壁是惨白色的,但遍布大片的水渍和霉斑,尤其靠近卫生间的墙壁,墙皮起泡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根。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裂缝纵横。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间废弃多年、乏善可陈的老屋。

但是,太干净了。

不是指没有灰尘,而是指“痕迹”。除了门口那些杂乱脚印,房间里没有其他近期人类活动的迹象——没有丢弃的垃圾,没有临时的铺盖,没有烟头,没有任何能表明这里曾被用作临时居所或聚集点的东西。这和林晓说的“偶尔有短期租赁”不太吻合。除非……那些租客,根本什么都没带进来,或者,什么都没留下?

手电光缓缓移动,扫过每一寸墙壁,地面,天花板。红外测温仪再次举起,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显示房间温度比走廊又低了大概两度,但依旧没有特别突出的冷热源。

李望舒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太正常了。这种“正常”在眼下情境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它”费尽心思引导他来,就为了看一个空房间?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房间最里面的那面墙上。那是主屋的正墙,对着窗户。墙上似乎有些……痕迹。不是水渍霉斑,而是一些更浅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印子,还有几个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小点。

他握紧手电,慢慢朝那面墙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走到房间中央时,异变陡生。

胸前的运动相机,指示灯突然疯狂闪烁起来,发出轻微的、高频的“滴滴”声。几乎同时,手里的红外测温仪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毫无规律地乱跳,从十几度瞬间飙升到四十多度,又骤降到零下,然后变成一串乱码。别在腰间的强光手电,光线开始明灭不定,滋滋作响。

而被他放在内袋的“幽灵机”,隔着密封袋和衣服,突然变得滚烫!

李望舒猛地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绷紧,迅速关掉了不断闪烁、发出噪音的运动相机和测温仪,只留下头戴式手电和强光手电——这两者的光线虽然也在波动,但勉强还能照明。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那股甜腻的腐朽味骤然浓烈起来,几乎令人作呕。被注视的感觉达到了顶点,不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仿佛整个房间本身,活了过来,正在“看”着他。

“嘀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李望舒霍然转头,手电光射向那个黑洞洞的卫生间入口。里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浓郁的黑暗。

“嘀嗒……嘀嗒……”

水滴声很有节奏,不快不慢,持续不断。

他记得白天看建筑图纸时,404的卫生间管道位置……他缓缓移动手电,光柱落在那面有可疑痕迹的正墙上。如果他的估算没错,墙后可能就是卫生间的部分区域,或者是那个“缺失的一点五平米”可能藏身的地方。

水滴声……墙上的痕迹……摩擦印……深色小点……

一个模糊的猜想,带着寒意,浮上心头。

他没有走向卫生间,反而加快脚步,来到了那面正墙前。手电光近距离照射下,那些痕迹更清楚了。摩擦印是圆弧状的,一片一片,大小不一,位置有高有低,像是……有什么球状的东西,长期在墙上撞来撞去留下的。而那些深色的小点……他凑近仔细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非常细微的、喷溅状的暗褐色斑点,早已干涸,深深渗入墙皮。**血迹**。而且是符合一定力度撞击导致的喷溅血点。

法医的本能瞬间压倒恐惧。他顾不得环境的诡异,立刻仔细观察这些血点的分布形态、大小、角度。这不是屠宰或砍杀造成的,更像是……头部或身体某处反复撞击硬物形成的、相对低速度的溅射。血点很少,很淡,说明出血量不大,但撞击次数可能很多。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些圆弧状的摩擦痕迹上。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拼凑出来:有什么东西(或者人),被限制在这面墙附近,长时间地、重复地……用头或身体撞击墙壁?那些摩擦痕迹,是伴随撞击产生的剐蹭?

水滴声还在持续,仿佛背景音效。

李望舒感到喉咙发干。他猛地转身,手电光扫向房间其他角落。空空荡荡。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房间中央那片空地上,空气扭曲了一下,就像高温下的热浪,但一闪即逝。

他定睛看去,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

他想起“幽灵机”上“独幕剧”的说法。难道……“剧目”已经开始了?而他,因为关闭了大部分电子设备,成了“不称职”的观众,所以只能看到残缺的“预告”?

犹豫了一下,他重新打开了运动相机。指示灯亮起,但不再闪烁,只是稳定地红着。他看了一眼预览屏幕——一片雪花噪点,几乎看不清图像。录音笔他也重新开启,指示灯正常。

几乎就在他打开这些设备的同时——

“咚。”

一声闷响,清晰地,从正对着他的那面墙里传了出来。

不是卫生间方向,就是这面有痕迹的墙!声音沉闷,带着实心的质感,像是什么有一定重量的软物,撞在了墙板上。

李望舒头皮一麻,手电光死死钉在声音传来的墙面上。

“咚……咚……”

间隔了几秒,又是两下。很有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伴随着撞击声,运动相机的预览屏幕上,雪花噪点突然减弱了一些,屏幕上隐约出现了一些扭曲晃动的、黑白灰的影像轮廓,看不真切,但似乎……有一个矮小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对着墙壁做什么。

录音笔的指示灯也微微急促地闪烁起来。

李望舒明白了。这些电子设备,在这里不仅仅是记录工具,更像是……“接收器”或者“显影液”。能捕捉到某些肉眼难以直接观察的“残留”!

他立刻将运动相机从胸前取下,尝试调整角度,对准那面墙,同时自己也紧紧盯着预览屏幕。

“咚!咚!咚!”

墙内的撞击声变得急促了一些。屏幕上,那个矮小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点,能看出它面朝着墙壁,微微低着头,上半身有规律地前倾——正是在用头撞击!

而就在这一刻,李望舒清晰地听到,除了撞击声,还有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放我……出去……”

是个稚嫩的、带着哭腔和痛苦的童声!

声音响起的刹那,房间里甜腻的腐朽味骤然变成了浓烈的铁锈腥味!温度骤降,李望舒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头戴式手电和强光手电的光线同时剧烈暗淡下去,仿佛电力被瞬间抽走!

“咚!!!!”

一声远比之前猛烈得多的撞击声炸响!整面墙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预览屏幕上,那个人形轮廓猛地向后仰倒,然后消失了。屏幕再次被雪花噪点覆盖。

撞击声停了。滴水声也停了。

房间里的光线稍微恢复了一点,但依旧昏暗。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

李望舒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短短十几秒发生的一切,冲击力远超任何恐怖片。不是视觉上的惊吓,而是那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基于真实细节推断出的残忍和绝望。

一个孩子……被关在这里?对着墙哭喊、撞击?那面墙后有什么?那个“缺失的一点五平米”?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墙。血迹,摩擦痕……现在都有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它”让他看的“独幕剧”,就是这段过去的残影?赵小川?还是1985年那个摔下楼的孩子?或者……是别的、更早的受害者?

“沙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仿佛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李望舒猛地转头。卫生间的黑暗似乎淡了一点,能勉强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蹲着的轮廓,面朝墙角,肩膀微微耸动,发出那种持续不断的刮挠声。

预览屏幕上的雪花再次减弱,显现出卫生间内部的模糊影像:一个孩子背对着“镜头”,蹲在角落,手指徒劳地、一遍遍地刮擦着墙壁和地面交接的缝隙,指甲已经翻起、流血。那刮挠声,绝望而执着。

“……门……打不开……妈妈……门打不开……”

稚嫩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和刮挠声混在一起。

李望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这不是单纯的吓人,这是一种酷刑般的场景重现。

就在这时,他内袋里那部滚烫的“幽灵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

不再是倒计时,也不是“灵眸”界面。屏幕上,只有两个不断放大、跳动、仿佛由鲜血写成的字:

【再看】

下面,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催促般的箭头符号。

指向的,正是那面有撞击痕迹的正墙!

看?看什么?刚才的“撞击戏”不是结束了吗?

李望舒看向那面墙。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他忽然注意到,墙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干涸的暗褐色小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似乎……变得鲜艳了一些?而且,正沿着墙皮,极其缓慢地……向下“流淌”?

不,不是流淌。是更多的、新鲜的、湿漉漉的暗红色液体,正从墙壁内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逐渐覆盖、连接起那些旧的血点,形成一道道蜿蜒的、向下滑落的痕迹。

仿佛那面墙,正在哭泣。流着血泪。

“滴答……”

新的一滴水声响起。不是来自卫生间,就来自那面墙的下方。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墙根裂缝渗出,滴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溅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滴答……滴答……”

速度在加快。

房间里血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温度低得如同冰窖。

运动相机的预览屏幕上,画面再次变化。不再是模糊轮廓,而是稍微清晰了一点的黑白影像:那面墙的表面,正在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得“柔软”,起伏。墙皮剥落的地方,不再是黑色的霉根,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血肉组织的东西在微微蠕动。

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童声哭泣,直接穿透耳膜,响彻在李望舒的脑海,甚至压过了录音笔可能录下的一切:

“墙……墙里面有东西……它在动……它在看着我……啊——!!!”

最后是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充满极致惊恐的尖叫。

“啪!”

一声脆响,李望舒胸前的运动相机,镜头玻璃毫无征兆地炸裂了!预览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几乎同时,卫生间的刮挠声、呜咽声,戛然而止。

房间中央,那片空地再次扭曲,这一次更明显,一个模糊的、只有半人高的小孩影子,背对着他,面朝那面渗血的墙,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李望舒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知道,独幕剧的高潮,来了。

而“它”要他这位唯一观众看的,恐怕不仅仅是“过去”。

更是“现在”。

那孩子影子转头的动作极其缓慢,但每转动一寸,房间里的寒意就加重一分,血腥味就粘稠一分。手电的光线被压缩到极致,只能勉强照亮李望舒周围几步的范围,更远处被翻滚的黑暗吞噬。

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更加深浓的黑暗轮廓。但它“面对”李望舒的方向时,那种被实质目光穿透的感觉,比之前强烈百倍。

不是恶意,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空洞的、冰冷的、仿佛要将人灵魂都吸进去的“注视”。

李望舒握着手电的手指关节发白,牙关紧咬,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后退没用,门在身后,但他直觉感到,如果现在转身,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他必须“看完”。

影子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与他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无声对峙。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影子抬起了“手”——那团更深的黑暗轮廓,指了指李望舒,又缓缓地,指向那面正在渗出“血泪”的正墙。

一个清晰的意念,或者说“要求”,直接烙印进李望舒的脑海:

【过去……摸……墙……】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直接的思维传递。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孩童般的执拗,却又冰冷如墓穴深处的石头。

摸那面墙?

李望舒看向那面墙。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慢渗出、滑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墙皮“融化”蠕动的幻觉更加强烈。运动相机已经损坏,但那种墙后有什么活物的感觉,挥之不去。

理智在尖叫:不能碰!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液体是什么?墙后面又是什么?

但那个影子的“注视”和传达的意念,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拒绝,就会立刻引发无法承受的后果。而且,“它”似乎急切地想要他接触那面墙,那是“剧目”的关键环节。

李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没什么用的强光手电,又摸了摸口袋。他还戴着橡胶手套。这是仅有的隔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惧和恶心,缓缓地,朝着那面墙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越靠近,血腥味和甜腻腐朽味就越发浓烈混杂,几乎令人窒息。温度也越低,仿佛走进了一个冰库。

他在距离墙壁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近距离看,那些“血泪”更加触目惊心。液体粘稠,颜色暗红近黑,沿着墙面的纹理和裂缝蜿蜒,有些已经流到墙根,积了一小滩。墙皮起泡剥落的地方,在昏暗光线下,那些裸露的、暗红色的基底,确实给人一种微微起伏的错觉,像是……呼吸?

影子在他侧后方,静静地“看”着。

李望舒抬起右手,戴着橡胶手套,指尖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将手电交到左手,然后,朝着墙面上一处没有液体、但颜色暗沉、疑似旧血迹渗入最深的地方,慢慢伸了过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墙面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到极致的、仿佛无数人痛苦呻吟汇聚成的嗡鸣声,猛地从墙壁内部传来!整个房间的空气随之震动!

李望舒的手指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面前的墙壁,以他指尖指向的那一点为中心,墙皮和下面暗红色的“基底”像水波一样,猛然荡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不是幻觉!

那面墙,真的在动!像一层覆盖在某种活物上面的、即将破裂的皮肤!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冰冷、充满绝望和疯狂吸力的“意念流”,顺着那涟漪的中心,狠狠撞进李望舒的脑海!

无数破碎、扭曲、充满痛苦的画面和声音洪流般涌来:

——黑暗,狭小,闷热,喘不过气……四面都是硬硬的、粗糙的……墙?我在哪里?妈妈?妈妈!

——好黑……好怕……有声音……墙外面有声音在走……救命……敲墙……没人听见……

——又来了……那个“东西”……它在墙里面……它看着我……它在笑……没有声音的笑……好可怕……走开!走开!(疯狂的撞击声)

——痛……头好痛……湿湿的……是血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更疯狂的刮挠声)

——没力气了……好冷……墙……墙变软了?……它在动……它过来了……不……不要——

“呃啊——!”

李望舒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猛地抱住头,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绪碎片,像烧红的铁钉一样钉进他的意识,带来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恶心感。

那面墙的涟漪平息了,恢复了原状,只有“血泪”仍在缓慢渗出。

但刚才那一瞬间接收到的信息,已经足够惊骇。那不是一个人的记忆碎片,是多个!都是孩子!都被困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都恐惧着“墙里的东西”,都经历过疯狂的挣扎和绝望!

这个房间,或者说,这面墙后面,不仅仅是一个“赵小川”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收集器?还是囚笼?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房间中央的影子。影子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在他接收了那些碎片后,影子的轮廓似乎……清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仿佛因为他“触碰”并“感知”到了墙壁里的痛苦,影子与他之间,建立了某种更深的、令人不适的联系。

影子再次抬“手”,这次,指向了卫生间。

又一个意念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急迫?

【还有……那里……也要看……】

卫生间?

李望舒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刚才里面出现过刮挠声和孩子呜咽的残影。现在那里一片死寂,但黑暗仿佛比房间其他角落更加浓重。

他刚才的头痛还没完全消退,精神和体力都在警报。但影子的要求不容置疑。

他咬咬牙,调整了一下呼吸,朝着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很小,不到三平米。手电光勉强照亮内部。一个蹲坑,一个锈死的水龙头,墙壁贴着的白色瓷砖大半剥落,露出后面黑色的水泥。地面是潮湿的,有一层滑腻的、说不清成分的污垢。

和他刚才在“残影”中看到的景象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破败。

影子没有跟进来,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用那空洞的“注视”封住了退路。

李望舒用手电仔细照射每一个角落。在蹲坑后方,墙壁与地面交接的拐角,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瓷砖没了,水泥墙面和地面上,布满了深深的、凌乱的刮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人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无数次刮擦留下的痕迹。痕迹里,同样残留着早已发黑的血垢。

和“残影”中对上了。

他的目光顺着刮痕向上移动。突然,在手电光扫过靠近天花板的一块残存瓷砖时,他瞥见上面似乎有字。

很小,很淡,像是用指甲或什么尖利的东西,歪歪扭扭刻上去的。

他踮起脚,凑近去看。

瓷砖上刻着两行字,字迹稚嫩,但刻得很深,透着一股绝望的用力:

“妈妈,我害怕。”

“墙里的哥哥说,很快就轮到我了。”

看到第二行字的瞬间,李望舒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墙里的……哥哥?

不是“东西”,是“哥哥”?

这个刻字的孩子,认知里,墙里的存在是“哥哥”?是赵小川?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轮到我了”……什么意思?成为墙的一部分?被“它”带走?

信息碎片再次冲击他的大脑。多个孩子的恐惧,对“墙里东西”的不同认知(怪物/哥哥),以及那句预示性的“轮到我了”……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有组织的猜测,让他不寒而栗。

这不仅仅是一个冤魂不散的凶宅。这更像是一个……循环?或者,一个尚未完成的……“仪式”?

“幽灵机”引导他来,“它”(影子)让他观看、接触,是为了什么?收集“恐惧”?完成某个“条件”?还是说……他就是下一个“轮到”的目标?

“叮咚。”

一声清脆的、与现实环境格格不入的提示音,突然从他内袋里响起。

是那部“幽灵机”!

李望舒猛地将它掏出来。屏幕亮着,上面不再是血字,而是一条新的、来自乱码ID的推送信息:

“第一幕,终。感谢您的‘深度体验’。数据收集度:37%。‘它’对您的反应很满意。”

“休息时间。第二幕预告:真正的‘演员’,即将登场。明晚,同一时间,请准时赴约。温馨提示:独自观赏效果更佳。”

信息显示完毕,屏幕暗了下去。

几乎同时,卫生间门口那个一直静静伫立的影子,如同被擦掉的粉笔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寒意、浓烈的血腥味和甜腻腐朽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温度回升,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不再带有那种超自然的压迫感。

手电的光线恢复了正常亮度。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就像一场散场的舞台剧,演员退场,灯光亮起,只剩下空旷的舞台和心悸未平的观众。

李望舒站在原地,拿起手里握着冰冷的“幽灵机”看了下,时间是【0时01分】,心想整个过程持续约1小时。

看着卫生间角落里那些绝望的刮痕和刻字,又回头望向客厅那面泪痕斑驳、仿佛隐藏着无尽痛苦的墙壁。

数据收集度37%……第一幕终……第二幕……真正的演员……

他缓缓走出卫生间,走过空荡的主屋,来到404的门口。

门外,是昏暗但正常的走廊。

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关紧了。

站在四楼走廊里,深夜的寂静包裹着他。仿佛刚才门内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

但破裂的运动相机、手套上沾染的、从墙壁“血泪”蹭到的些许暗红色污渍(隔着橡胶手套),脑海里残留的冰冷恐惧和记忆碎片,以及口袋里那部仿佛有自己生命的“幽灵机”,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他顺着楼梯下楼,脚步有些虚浮。走到三楼时,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楼上,死寂一片。

但在他即将走出单元门洞时,似乎听到极高处,遥遥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孩童的……叹息。

李望舒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外面湿冷的夜色中。

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而在404房间内,那面停止了“流血”的正墙上,一块刚刚剥落墙皮、露出暗红色基底的区域,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