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像一枚冰冷的针,扎在李望舒的视网膜上。
他盯着桌上那部自己亮起、自己进入“灵眸”界面、自顾自倒计时的手机,足足看了十几秒。没有碰它。他知道,碰了也没用。关不掉,删不掉,就像之前那个旧手机一样。这东西已经成了他摆脱不掉的附骨之疽。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恐慌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在明晚十一点之前,弄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以及……能做哪些准备。
“预习”……“独幕剧”……“唯一观众”……
这些用词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恶意,仿佛“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他的恐惧和挣扎。李望舒感到一阵屈辱,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愤怒。他不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林晓发来的资料包,这次看得更加仔细,像在解剖一具疑点重重的尸体,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
1985年那个摔下楼梯男孩的记者手记,被他反复咀嚼。“和看不见的朋友躲猫猫”……“四楼的门开了,里面有个小哥哥叫我进去玩”……
小哥哥?
404的第一任住户,是赵姓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1982年搬走。男孩如果活着,现在也该四十多岁了。1985年出事的孩子看到的“小哥哥”,会是几年前搬走的那个男孩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借用了这个形象?
一点五平米的缺失空间……建筑误差?还是有什么东西被砌在了墙里,或者……墙后另有什么?
他调出林晓翻拍的建筑图纸电子版,放大了404的平面图。老图纸线条粗犷,标注简单。他试图在脑海里构建三维模型,计算那一点五平米可能的位置。如果是夹墙,或者某种隐蔽空间,最可能在哪里?承重墙不能动,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标示的卫生间和厨房管道井的位置。老式公寓的管道井有时会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空间。会不会在那里?
但这些都是猜测。没有实地勘察,尤其是破坏性勘察,无法证实。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面对未知,现有的知识和逻辑工具显得如此苍白。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需要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武器?他有一把以前户外用的多功能刀,但面对可能非物理存在的“东西”,刀有什么用?专业限制,他也不可能搞到更厉害的东西。
或许……工具比武器更重要。记录的工具,观察的工具。
他列了一个单子:
1. 高性能运动相机(带夜视、广角、备用电池,尽量小巧隐蔽,可佩戴)。
2. 强光手电(不止一个)。
3. 便携式红外测温仪(或许能检测异常温度点)。
4. 高灵敏度录音笔。
5. 备用电源。
6. ……对了,还有那部“被绑定”的手机。必须带上,谁知道它会不会是“钥匙”或者“门票”?
这些东西不难弄到,网上或专业的户外用品店都有。钱不是问题,他还有些积蓄。
接下来是人。他不能告诉家人,徒增恐慌。朋友……停职后疏于联系,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林晓?那女孩有热情,但太嫩,带去是害她。周正?
他想起周正那张写满公事公办和隐含不满的脸。告诉他,自己收到了灵异短信,被一个APP威胁要去凶宅看“独幕剧”?周正大概率会认为他精神出了严重问题,要么强行送医,要么彻底厌烦。
官方渠道暂时走不通。除非……事情闹大,出现无可辩驳的证据或伤亡。
他暂时是孤身一人。
不过,林晓或许能在信息上提供更多帮助。他拿起那部“正常”的手机(为了避免混淆,他决定称那部被“灵眸”控制的手机为“幽灵机”),给林晓发了条信息:“关于青藤公寓404最早那户赵姓人家,还能查到更多吗?比如搬去哪里,后来怎么样了?尤其是那个男孩。”
林晓几乎秒回:“我试试!有个远房亲戚在老纺织厂人事处退休,我问问看。李先生,你……是不是决定要去了?”后面跟了个担忧的表情。
李望舒没回答,只是回:“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注意安全,别再查太深。”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幽灵机”。倒计时在无声跳动:22:41:03。
时间紧迫。
他出门,直奔最近的数码城和户外用品店,按照清单采购。运动相机选了最新款,夜视效果很好,还能手机实时预览。手电买了两个,一个直筒强光,一个头戴式解放双手。其他东西也一一配齐。最后,他还买了一套轻便的深色户外衣裤和一双防滑的徒步鞋。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天色已近黄昏。林晓的消息来了。
“李先生,问到了!不过信息不多。赵桂枝,1982年通过厂里协调换房,搬到了城西另一个老小区,手续办得很急,据说是因为孩子身体不好,需要换个环境。她儿子叫赵小川,搬走时大概十岁。我亲戚说,后来隐约听说那孩子好像一直病恹恹的,没怎么再见过。赵桂枝本人大概十年前去世了。至于赵小川……没人知道下落,好像很早就不在本地了,或者……”林晓的消息停在这里,意思很明显。
一个身体不好、匆忙搬离、之后近乎消失的男孩。1985年,另一个男孩在同样的楼层,声称看到“小哥哥”叫他进去玩。
巧合?
李望舒回复:“收到,谢谢。到此为止,别再查了。”
他放下手机,开始检查装备。给所有设备充上电,测试性能,研究怎么佩戴最方便隐蔽。运动相机可以别在胸前口袋,镜头露出来。录音笔放内袋。手电别在腰带上。红外测温仪揣兜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思考“规则”。
从“它”目前的表现看,似乎遵循着某种逻辑,尽管这逻辑很扭曲。它通过电子设备接触、筛选目标,引导至特定地点,要求“观看”,并暗示需要“设备”(清晰度)和“独一观众”。这像是一场仪式,还是某种……收集?它在收集什么?恐惧?注意力?还是“观看”这个行为本身?
如果“观看”是关键,那么闭着眼睛不去看,会不会是一种破解方法?但“它”明确要求带设备,要“清晰度”,这意味着“它”可能需要被记录,或者需要通过“观看”达成某种互动。
拒绝观看的后果是什么?就像拒绝赴约一样未知,但大概率会更糟。
那么,有没有可能在“观看”的同时,进行干扰或破坏?比如用强光照射可能的源头?用录音录下异常声音并分析?甚至……尝试与“它”对话?
这个念头让李望舒自己都愣了一下。对话?和那个可能隐藏在门后、以孩童形象引诱人、能操纵电子设备的未知存在对话?风险极大,但或许能获取信息。
他需要预案。几种可能的情况,几种应对方式。不能完全被动。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再次点亮。李望舒煮了碗面,强迫自己吃下去。他需要体力。吃饭时,他刻意不去看那部“幽灵机”,但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响在脑海里。
18:00:00。
还有五个小时。
他洗了个澡,换上准备好的深色衣裤和徒步鞋。将所有设备佩戴、放置妥当,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拿起那部“幽灵机”。屏幕依旧亮着,倒计时跳动,红色光点定位在青藤公寓。他尝试关机,没用。尝试打开其他应用,屏幕只固定在“灵眸”这个倒计时界面。
他把它装进一个透明的防水密封袋,然后放进外套内袋。这样既能隔绝它可能产生的物理影响(比如突然的液体渗出?),又能在需要时看到屏幕。
准备似乎做完了,又好像永远做不完。未知像一片浓稠的黑暗,等待着他主动走入。
晚上九点,他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然后出门。他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和公交组合。这个时间点,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繁华的街道,喧闹的人群,温暖的橱窗灯光……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仿佛昨夜和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但他内袋里那部沉默跳动着倒计时的手机,提醒他噩梦即将进入最黑暗的章节。
换乘一次,步行一段,晚上十点二十分,他再次站在了青藤公寓所在的街区。比白天更加寂静,路灯昏暗,许多窗户都是黑的。3单元的门洞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一栋楼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观察。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四楼一片漆黑。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或车辆。
十点四十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向3单元。
推开虚掩的铁门,熟悉的霉味和尘土味涌来。楼梯间比白天更黑,声控灯依旧不亮。他打开头戴式手电,光柱切开黑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格外清晰。
一步一步,走上四楼。
踏上四楼平台的那一刻,手电光扫过剥落的绿漆墙壁。走廊仿佛比白天更加幽深,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反而衬得中间段漆黑如墨。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
404的门,依旧紧闭。
李望舒站在走廊入口,没有立刻前进。他先是用红外测温仪扫了一下走廊。温度显示比楼下略低,但整体均匀,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冷点或热点。他开启运动相机的录像模式,调整了一下别在胸前的角度。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然后,他拔出了强光手电,握在手中。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迈步,走向404。
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中依然清晰可闻。手电光柱稳定地移动,扫过地面可疑的湿痕,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402、403……都寂静无声。405那个“怪人”的房间,门缝下也没有光亮。
他停在了404门前。
门牌上的数字“4”有些歪斜。深棕色的木门在光线下显得厚重而陈旧。他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声音。
22:58:01。
离十一点还有不到两分钟。
他从内袋拿出密封袋里的“幽灵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正在走向终点:00:01:47……46……45……
红色的定位光点疯狂闪烁,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他重新将手机放回内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微微出汗,他握紧了手电。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00:00:10……9……8……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404的门。
00:00:03……2……1……
倒计时归零。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不是从门内,也不是从身后。
声音来自他面前——404深棕色木门的门把手,自己缓缓地、转动了半圈。
然后,门,无声地,向里开了一道缝隙。
门缝里,是比走廊更浓重的黑暗。一股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旧物腐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从门缝里悄然弥漫出来。
手电光柱照进去,只能看到门口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再往里,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了。
李望舒站在原地,感觉血液都快要冻住。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光柱稳定,但照在那片黑暗上,却显得如此无力。
门缝后,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片死寂。
但李望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的深处,“看”着他。
等待着他进去。
“独幕剧”的帷幕,已经拉开。观众,已经就位。
舞台,就在门后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