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李望舒坐在书桌前,听着雨滴敲打空调外机铁皮棚的单调声响,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乱码ID发来的消息。指尖的烟已经燃到滤嘴,烫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按熄在塞满烟蒂的玻璃缸里。缸底积了薄薄一层焦黑色的水,浑浊不堪。
“清晰度不够。下次,带设备来。它需要更多……视角。”
“它”。这个代词用得理所当然,仿佛发送者和他都知道“它”指代什么。不是人,不是程序,是某个有需求、有偏好的……存在。需要“视角”。就像食客挑剔菜品的摆盘。
他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但更深处,一种属于法医的职业性冷静正在缓慢上浮,试图解析这荒谬的一切。他将这条消息与之前的所有碎片并列:自动播放的视频、无法卸载的APP、青藤公寓404的门、门外墙角的粘腻湿痕、论坛里时间精准的帖子、还有门外那滩会收缩的污渍。它们像一堆来自不同尸体、不同现场、甚至不同年代的生物检材和组织样本,彼此矛盾,无法拼凑成一个合理的死亡现场报告。
但任何异常,只要发生,就必然留下痕迹。这是他的信条。现在的问题是,痕迹的“合理逻辑”似乎建立在一种他完全不理解的规则之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是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雨声让世界显得格外空旷和孤立。他决定暂时抛开“它是什么”这个无解的问题,先处理“它做了什么”和“它可能想做什么”。
首先,信息传递渠道。旧手机彻底报废,新手机收到短信和论坛私信。短信来自空号,论坛ID是乱码。这意味着对方(或“它”)有能力绕过常规的通讯协议和网络验证,精准定位到他。不是黑客技术那么简单,因为青藤公寓的实地痕迹表明,这种“能力”能延伸到物理世界。
其次,“清晰度不够”。指什么?他拍摄的走廊照片?他本人在走廊的“观看”行为?还是……他“产生恐惧”这个过程本身?“带设备来”——是摄影设备?还是……他的人?短信里“它需要更多……视角”,结合之前那条“一个人,看不够”,毛骨悚然的暗示呼之欲出:他在被观看,被评估,甚至被“喂养”。青藤公寓那个空间,可能是一个“捕猎场”或者“饲养箱”。
李望舒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破案,这像是在为一个未知的掠食者分析它的猎食习惯。
他起身,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几口。冰凉刺激着食道,稍微压下了翻腾的胃液和思绪。不能慌。越是离奇,越要抓住可验证的细节。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停职后,自己偷偷整理的关于“铁西河浮尸案”所有矛盾点的文档,以及一些关于异常死亡现象的国内外边缘案例报告。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观测记录-1”。
他开始录入,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现场描述语言:
【时间】【11号,5时01分】
【地点】 青藤公寓3单元4楼走廊
【环境特征】 长10米,宽约2.5米,墙体剥落(暗绿色漆),水磨石地面,多处不明水渍及污垢堆积。光照不足,声控灯失效。空气成分:霉味、尘土、微量腐殖质气味(疑似旧木材潮湿腐败),温度较室外低约3度(体感)。
【异常点A】 404室门缝下阴影有瞬间不规则蠕动感(待确认,可能为视觉疲劳或光线错觉)。
【异常点B】 墙角发现类生物膜状湿痕(样本未采集,特征:暗绿色,微粘,遇水疑似有收缩反应)。
【关联事件1】 收到来源不明照片及短信引导。
【关联事件2】 “禹都巷子”论坛相关帖子时间戳与事件高度吻合。
【关联事件3】 个人住所门外出现类似B的痕迹。
【信息接收】 两条来源不明文字信息,内容具指向性及胁迫/引诱意味。
【初步推断】 存在一个以特定物理空间(青藤公寓4楼)为节点的异常现象。现象表现出信息干预(电子)、物理痕迹遗留(生物/化学属性待确定)及疑似认知互动(信息内容针对性)的特征。现象对“观察”行为有反应,并可能以此为基础进行某种形式的“交互”或“索取”。动机不明,潜在威胁性高。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冰冷的文字暂时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隔绝在外,赋予了他一种虚幻的控制感。但这不够。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横向对比。那个论坛,“夜游神04”和“夜巡人”……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帖子?其他收到“灵眸”推送的人?
天刚蒙蒙亮,雨势渐小,变成冰冷的毛毛细雨。李望舒换了身衣服,再次出门。他没再去青藤公寓,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快餐店。这里人多,嘈杂,明亮的灯光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构成了一个坚固的、正常的堡垒。他点了杯咖啡,坐在角落,用手机连接公共Wi-Fi,开始更深入、更有针对性地搜索。
关键词不断变换:“灵眸 APP 恐怖视频”、“自动播放 删除不了”、“禹都市 奇怪推送”、“眼睛 视频 门缝”……他避开那些过于耸动和神棍的回复,重点寻找描述具体、带有时间地点细节、情绪相对克制的发言。
几个小时后,他揉着发酸的眼睛,整理出几条可能有价值的线索:
一个大学生发帖说,大概一周前,深夜在宿舍用“灵眸”看游戏直播,画面突然卡住,然后跳转到一个类似“老式楼道”的静止画面,持续了十几秒后恢复。他以为是信号问题,没在意。但接下来两天,晚上做梦总梦到走在类似的楼道里,听到滴水声。帖子发于五天前,楼主再未回复。
一个似乎是上夜班的女性用户提到,半个月前,下班后用“灵眸”刷短视频,莫名刷到一个几乎没有播放量、标题为“你身后”的短视频,点开只有三秒,一片漆黑,但有很清晰的呼吸声。她吓得立刻关掉,之后总觉得家里有陌生人的呼吸声,检查却什么都没有。该用户最后登录时间是三天前。
最引起李望舒注意的,是一个语气十分困惑的中年男人留下的长回复。他说他是一名电工,大约十天前,在维修一处老旧小区线路时,手机(也装有“灵眸”)自动播放了一段“雪花噪点很强的黑白录像”,录像里好像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楼梯扶手。诡异的是,当天他就在那个小区一栋楼的楼梯间里,看到了和视频里“非常像”的扶手花纹。他坚称自己从未注意过那个扶手,是视频“提醒”了他。回复最后,他问:“这APP是不是有什么高级的AR实景功能?还是我记错了?”
这些信息散乱、模糊,但隐约勾勒出一个轮廓:“灵眸”推送的内容,似乎与接收者所处的物理环境或心理状态存在某种隐蔽的关联,甚至能“预示”或“提示”某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现实细节。而青藤公寓的情况,似乎是这种关联的极端化和主动攻击形态。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因为他是法医?因为他接触过“铁西河浮尸案”那种存在矛盾的案件?还是仅仅因为……他“看到了”,并且试图去“看清”?
咖啡已经冷透。李望舒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两个世界如此贴近,却又如此隔绝。
下午,他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固定号码,区号是本市的,但很陌生。
“喂,请问是李望舒先生吗?”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稍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您哪位?”
“你好,我叫林晓,是《禹都晚报》的实习记者。”对方自我介绍,“冒昧打扰,我……我在做一个关于本地都市传说和网络谣言的专题,最近在收集‘灵眸’APP相关的一些用户反馈。我通过一些渠道……嗯,论坛后台的访问记录和一些公开信息交叉对比,注意到你的IP地址在频繁搜索相关内容,而且……你似乎去过青藤公寓那边?”
李望舒心中一凛。记者?论坛后台?这女孩听起来不像骗子,但手段有点直接。他保持着警惕:“林记者,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普通网民。”
“李先生,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林晓似乎听出了他的戒备,语气更诚恳了些,“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这边收集到的一些情况,可能比论坛上看到的更……具体,也更让人不安。我觉得不是简单的谣言。我们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也需要确认一些信息。”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青藤公寓,我查到了一些档案里没有的旧事。”
档案里没有的旧事。这句话打动了李望舒。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
他们约在市区一家商场里的咖啡馆见面,人多眼杂,相对安全。李望舒提前到了,选了个靠墙的位置,观察着入口。不多时,一个穿着浅灰色羽绒服、围着毛线围巾、背着个大帆布包的年轻女孩匆匆走进来,四处张望。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神明亮而急切,正是刚出校园不久、满怀热情又略带莽撞的样子。
李望舒抬了下手。林晓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李望舒先生?我是林晓。”她坐下,稍微有些气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个平板电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点,刚去档案馆复印了点东西。”
“没关系。”李望舒打量着她,“你说你查到了青藤公寓的旧事?”
林晓点点头,没有立刻翻开资料,而是先看着李望舒,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审视:“李先生,在谈这个之前,我能先问问……你是因为什么对青藤公寓和‘灵眸’这么感兴趣?仅仅是……好奇?”她似乎已经做过一些功课,知道他的职业背景,但不确定他与当前事件的关联深度。
李望舒沉默了几秒,决定透露部分实情,以换取信息。“我收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和青藤公寓有关。照片,还有引导信息。”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身体前倾:“果然!你也收到了!”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带有强烈暗示性的照片?或者奇怪的视频推送?时间通常是深夜?”
“你知道多少?”李望舒不答反问。
林晓深吸一口气,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我这半个月,通过各种渠道——论坛私信、微博私信、甚至线下寻访,联系到了七个自称有过类似遭遇的人。其中三个愿意和我详谈,但他们的情况都比较……轻微。比如做噩梦,感觉被窥视,或者手机出现短暂异常。直到最近两天,我注意到了青藤公寓相关的帖子,还有你。”她点开几张照片,是翻拍的纸质档案,“然后我去了档案馆,查了青藤公寓,特别是3单元4楼的原始建筑图纸和一些早期的住户登记记录。”
她将平板转向李望舒。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是那种老式档案袋里的文件。
“青藤公寓是1978年建成入住的,最早是附近一家国有纺织厂的职工宿舍。3单元4楼,从设计图纸上看,”她的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区域,“这一层的户型和其他楼层有些微不同。你看,404这个位置,在图纸上标注的室内面积,比实际测量和相邻户型要小大约……一点五个平米。”
“一点五个平米?”李望舒皱眉。这误差不算大,在老式建筑中并不罕见。
“对,一点五个平米。而且,在最初的几次房屋普查和维修记录里,都没有关于404内部结构有任何特殊改建的记载。它一直就是一个普通的单间。”林晓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泛黄的、手写的住户登记表复印件,“但问题出在住户上。这是能找到的、最早的一批住户登记。404的第一任住户,是一个姓赵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1979年搬入。1982年,记录显示他们‘调换房屋’搬走了。接下来十年,404换了四任住户,平均居住时间不超过两年,最短的只有八个月。而且,调离原因都很模糊,有的是‘工作调动’,有的是‘家庭原因’,还有一个干脆只写了‘退房’。”
她抬起头,看着李望舒:“频繁换租不奇怪。奇怪的是,从1993年开始,404就再也没有长期住户登记了。档案记录显示它‘空置’,但偶尔会有极短期的、身份不明的租赁记录,往往是几个月,然后又空置。居委会那边的非正式说法是,那屋子‘格局不好,阴冷’,租不出去。但一点五个平米的误差和‘阴冷’,似乎不足以解释这种持续的、刻意的空置。”
“你怀疑404本身有问题?”李望舒问。
“不止是怀疑。”林晓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翻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一份剪报的翻拍,字迹很小,“我在旧报纸的角落里,找到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1985年,青藤公寓3单元发生一起‘意外失足’事件,一个住在五楼的小男孩,从楼梯上摔下,重伤住院。新闻报道很简略。但我通过报社的老资料库,找到了当时跟进记者未公开的笔记复印件。”
她将平板电脑推向李望舒,指尖点着一段手写文字:“笔记里提到,有邻居反映,小孩摔下楼前,曾在四楼走廊‘玩得很开心’,好像‘在和看不见的朋友躲猫猫’。还提到,小孩住院后一直发高烧说胡话,反复说‘四楼的门开了,里面有个小哥哥叫我进去玩’。”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周围顾客的谈笑声,似乎一下子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四楼的门……”李望舒缓缓重复,“404?”
“无法确定。笔记里没写具体门牌。而且,这件事最后就是以意外结案。”林晓收回平板,“但这些碎片拼起来,让我觉得青藤公寓4楼,尤其是404,可能很早以前就……不太干净。‘灵眸’APP的推送,像是一个触发器,或者一个放大器,把它重新激活了,并且开始有目的地寻找‘观众’。”
这个推测与李望舒的“捕猎场”想法不谋而合。他问:“你联系的那七个人,有没有人也被引导去青藤公寓?”
林晓摇头:“没有。他们的遭遇都停留在电子层面和轻度心理影响阶段。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你的情况特别关注。你是唯一一个被明确引导到实地,并且似乎……‘互动’更深的人。”她犹豫了一下,问,“李先生,你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李望舒略去了旧手机、门外污渍和乱码信息的具体内容,只是简单描述了走廊的环境,老人的警告,以及门缝下那瞬间的异样感。
林晓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巾角。“你需要帮助吗?我可以把我收集的资料都给你。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查下去?这件事背后肯定有更值得挖掘的真相,不仅仅是都市传说。”她的记者本能完全被激发了,恐惧之下是更旺盛的好奇心和报道欲。
李望舒看着她年轻而热切的脸,心中摇头。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危险超越了“挖掘真相”的范畴。但他没有拒绝她的资料。“把你查到的关于青藤公寓,特别是404的所有资料,包括那七个案例的匿名摘要,发给我。其他事情,你不要再深入了。这不是普通的调查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李望舒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林记者,这不是游戏。你收集的这些信息已经很有价值,到此为止。如果真想帮忙,就继续留意网上有没有类似的新案例,尤其是被引导向具体地点的。有发现,及时告诉我。但绝对,不要再试图去接触那些地方,尤其是青藤公寓。”
林晓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震慑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但眼神里显然不是全然的信服。“好吧……资料我回去整理一下就发你。那……你自己千万小心。”
离开咖啡馆,天色又暗了下来,雨停了,但阴云未散,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李望舒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晓提供的那些信息。1985年,小孩,看不见的朋友,四楼的门……一点五平米的缺失空间……频繁更替的住户……
还有“灵眸”。这个APP像是精准投放的诱饵,或者探测针。它筛选出对某些刺激敏感的人,然后……输送“养料”?青藤公寓4楼是其中一个“进食点”?
快走到租住的楼下时,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向楼道口附近的地面。早上那滩奇怪的湿痕已经不见了,好像从未存在过。是被雨水冲走了,还是……自己“离开”了?
他心中警惕更甚,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些面包和方便食品,又绕到楼后,看了看自己窗户下方的地面和墙壁。一切正常。
回到家中,反锁好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他打开林晓发来的压缩文件包,里面资料很详细,包括档案翻拍、剪报、手记照片,以及七份匿名的访谈摘要。他快速浏览着,试图找到更多规律。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短信,是“灵眸”APP的推送通知——尽管他确定新手机没有安装它。
通知栏里只有一句话:
“资料看完了?它很满意你的‘预习’。明晚,十一点,404。记得,带好‘设备’。独幕剧,需要唯一的观众。”
紧接着,手机屏幕自动亮起,进入了“灵眸”的界面。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界面:23:59:48……秒数在不断减少。倒计时下方,是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的红色光点,定位地图显示,正是青藤公寓。
李望舒猛地将手机扣在桌上,心脏狂跳。
它不只是知道他去过,知道他见了林晓,甚至知道他收到了资料,正在看!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感,比任何直接的恐吓都更令人窒息。
明晚十一点。404。独幕剧。唯一的观众。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邀请”。拒绝的后果是什么?它会不会像找到他家门口一样,找到更无法防备的地方?或者,对林晓那样继续调查的人下手?
他盯着桌上倒扣的手机,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那光芒似乎无法穿透玻璃,照进他这间被无形之物悄然标记的屋子。
时间,在冰冷的倒计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