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拉开抽屉,手指在几个不同款式的证物袋包装盒上停顿片刻,最后拿出一个最小号的。他把那块彻底黑屏、冰凉如尸体的旧手机装了进去,封好口,又拿起笔,在标签栏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下了日期。职业习惯根深蒂固,哪怕面对的对象是如此荒谬。
他把它塞进书桌最底层抽屉的角落,和几本过期的专业期刊、一摞未整理的旧案照片放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把它归入“已处理”或“待研究”的范畴,暂时搁置。
窗外是禹都市惯常的、缺乏层次的灰白天空。远处几根老烟囱沉默地矗立着,早已不冒烟,却依然在天空划下顽固的剪影。这座城市像一件穿旧了的工装,洗得发白,布料磨损,但骨架还在,撑起一片疲惫而沉重的空间。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颗粒感,不完全是霾,更像是时间太久、沉淀下来的、属于旧工业时代的灰尘,缓慢地浮游、沉降。
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和新区的模糊交界处,一栋九十年代末的六层板楼。优点是租金便宜,交通还算便利,缺点是隔音不好,暖气时冷时热,以及窗外永远挥之不去的、带着铁锈和煤灰气味的背景色。这里离青藤公寓所在的片区,大约五公里,隔着一条早已干涸、如今堆满建筑垃圾的旧河道。
停职留用这一年,时间变得粘稠而缺乏刻度。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钥匙交了,白大褂挂在衣柜里落了灰。起初还有些同事私下联系,言语间带着惋惜或试探,后来便渐渐少了。他定期要去局里签到,坐在人事科外面的长椅上,看着年轻警员们步履匆匆、眼神明亮地进出,感觉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周正碰到过他几次,最初还拍拍他肩膀,递根烟,说些“休息好了就回来,别钻牛角尖”之类的话。后来,连这例行公事的安慰也省略了,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案牍劳形和某种更深沉的疲惫。
“铁西河浮尸案”像一块生锈的铁秤砣,沉在李望舒职业记忆的底部。高度腐败的尸体,常规解剖下的矛盾点——溺亡特征与颈部不明显的陈旧性扼压痕迹,胃内容物时间与最后目击时间对不上,还有那最要命的、在X光片下呈现的、几乎不可能由水流冲击造成的轻微胸椎错位。他坚持把这些“无法解释但客观存在”的细节写进报告,附上了长长的疑问和谨慎的推测。结果换来的不是深入调查,而是内部会议上的质疑。刑侦那边需要清晰的方向,要么他杀,要么意外,而不是一份充斥着“可能”、“似乎”、“不排除”的晦涩报告。周正当时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望舒,我知道你认真。但办案不是搞科研,我们得讲证据链,得能说服检察院、法院。你这些‘异常’,有没有可能是尸体在河道里撞的?被水下杂物勾扯的?或者……干脆就是腐败过程中的某种罕见现象?你不能光凭‘感觉’就把案子往玄乎里带。”
“不是感觉,是客观体征。”李望舒记得自己当时声音很干。
“客观?你那报告里自己都用了七八个‘无法确定’。”周正把烟按灭,“这案子社会关注度不低,上头要结果。你再这么报,别说破案,我们自己先得写一堆情况说明。听我一句,有些东西,该模糊处理就模糊处理,抓住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李望舒最终没有在正式报告上签字。停职的决定来得很快,意料之中,甚至带着点让他解脱的意味。只是偶尔午夜梦回,那具浮肿苍白的尸体,还有X光片上那处微妙的、违反力学常识的错位,会幽幽地浮现在眼前。他查过很多文献,咨询过外地乃至国外的同行,没有一个案例能完美匹配。它成了一个悬在理性边界上的谜,慢慢发酵,侵蚀着他曾经深信不疑的某些基石。
手机震了一下,拉回他的思绪。新手机的屏幕干净得有些陌生。是一条垃圾短信,推销理财产品。他删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开了本地的一个老论坛“禹都巷子”。这个论坛曾经很热闹,如今只剩些怀旧的中老年用户和猎奇的年轻人偶尔发帖。他很少发言,但会看。最近半个月,关于那个“灵眸”APP的帖子确实多了起来,大多集中在“奇闻异事”版块。标题耸动:“半夜自动播放恐怖视频,卸载都没用!”“是病毒还是闹鬼?有没有技术大神看看?”“我奶奶说我是撞邪了,因为看了那个视频后她家祖传的玉镯子裂了……”点进去,内容往往语焉不详,夹杂着大量情绪宣泄和离奇猜测,缺少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可验证的细节。下面回复也是五花八门,有一起抱怨的,有嘲笑发帖人精神敏感的,也有神神叨叨指点迷津的。之前他只当是某种新型网络诈骗或群体性癔症的变种,直到自己成了那个“发帖人”。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匿名短信发来的地址——“青藤公寓,3单元,4楼”,像一根冰冷的针。
去,还是不去?
理性在尖叫:危险,无意义,可能是陷阱,甚至可能是某种新型致幻剂配合电子设备的犯罪前奏。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属于法医的、习惯于寻找第一现场、检验第一手物证的声音,在低声催促:你得亲眼看看。照片可以伪造,但空间感、气味、光线、那些无法被镜头完全捕捉的细节,骗不了人。还有那个论坛帖子,发帖时间……太近了。
更重要的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从旧手机彻底黑屏的那一刻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或者,被连接上了。他无法再把它简单地归入“恶作剧”或“幻觉”的文件夹。它成了一个“事件”,而未完结的事件,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持续性的精神损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街景。手指在窗台的灰尘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
最终,他穿上外套,一件半旧的深色冲锋衣。检查了一下新手机的电量,百分之八十七。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强光手电(以前出现场用的),一包未开封的橡胶手套,一把普通的多功能工具刀。想了想,把工具刀放下了,只把手电和手套塞进外套口袋。他不是去勘察现场,至少,不是以官方身份。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书桌底层那个抽屉。
下午三点,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冷,却没有雨滴落下。李望舒坐公交来到老城区边缘,又步行了一段。街道逐渐狭窄,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旧楼,墙面斑驳,挂着凌乱的空调外机和褪色的招牌。行人稀少,偶尔有电动车无声地滑过。一种被时间遗忘的沉寂笼罩着这里。
青藤公寓比他想象中更……平常。就是一栋随处可见的七层板楼,灰黄色的外墙,阳台封闭得各式各样,有的用玻璃,有的用彩钢板,还有的干脆用塑料布蒙着。楼体看起来结实,但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疲惫感。3单元的绿色铁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掉了大半。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隐约食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厅很暗,声控灯大概坏了,拍手也没反应。楼梯间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破旧纸箱和一个没了盖子的腌菜坛子。墙上是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小广告,从“通下水道”到“高价收药”,构成一幅芜杂的底层生活图景。
李望舒打开手电,光柱切开昏暗。楼梯是水泥的,边缘磨损得圆滑。他开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产生轻微的回响。二楼、三楼……环境几乎一样,只是堆放的杂物略有不同。寂静被放大,他能听到自己平稳但略快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三楼半的拐角,他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楼上似乎有极轻微的电视机声音,含混不清。除此之外,只有一片沉滞的安静。
踏上四楼平台,手电光首先照到的是一面刷着暗绿色油漆的墙壁。油漆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墙体,湿痕蜿蜒,像某种抽象而阴郁的图案。和他收到的那张照片,以及昨夜视频里的画面,瞬间重叠。
就是这里。
走廊比他预想的还要狭长。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尽头是一扇窗户,玻璃脏污,透进微弱的天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而衬得走廊中段更加昏暗。地面是老旧的水磨石,坑洼处积着说不清成分的污渍水痕。空气比楼下更冷,霉味更重,还隐隐有股……类似旧家具木头受潮后散发的、微甜而腐朽的气息。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里走,手电光逐一扫过两侧的门。401,402,403……门都关着,静悄悄的。404的门牌稍微清晰些,深棕色木门,漆面开裂。他在404门前停下。门缝底下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锁和门框边缘,没有新鲜撬痕或破坏痕迹。又看了看门把手,落着薄灰。
一切正常得令人不安。
“找谁啊?”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李望舒脊背微微一紧,迅速但不过分突兀地站起身,转过来。手电光里,一个穿着藏蓝色旧棉衣、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楼梯口那里,手里拎着个环保袋,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您好。”李望舒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我找一个朋友,他说住这层,可能……是404?”
“404?”老人皱了皱眉,走近几步,目光在李望舒脸上扫了扫,“这层没住年轻人。404空了好久了,起码一两年。”
“空着?”李望舒适时露出一点疑惑,“可他给我的地址就是这个……”
“你朋友姓什么?”老人问,态度算不上友好,但也不是完全拒人千里。
李望舒报了个常见的姓氏。
老人摇摇头:“没这个人。这层楼现在就三户人住,402是老刘头,耳背。403是对打工的夫妻,白天不在。尽头那间405,是个怪人……也不常露面。别的都空着。”他顿了顿,看着李望舒,“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青藤公寓,好几个单元呢。”
“可能是吧,谢谢您。”李望舒道谢,准备离开的样子,又像是随口问,“这层楼……好像特别安静,也暗。”
老人哼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这楼老了,住的人少,能不安静吗?至于暗……”他瞥了一眼狭长的走廊,眼神有些闪烁,“反正,没事少在这儿晃悠。早些时候……”他话说到一半,打住了,摆摆手,“赶紧找你朋友去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早些时候怎么了?”李望舒追问,语气保持着恰当的、单纯的好奇。
老人却不再多说,只是摇摇头,拎着袋子往402走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关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望舒站在原地。老人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像是一种确认。这地方确实“不太平”,至少在老住户的口碑里是这样。
他又看了看404紧闭的房门,然后用手电光缓缓扫过整个走廊。墙壁、天花板、地面……他的目光像解剖时的视线,仔细分解着每一寸空间。在靠近405门边的墙角,他注意到一块墙皮的剥落方式有点奇怪,不像自然脱落,边缘略显整齐,而且颜色比周围墙体稍微新一点点。他走过去,蹲下,用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就是普通墙皮。
他站起身,决定离开。信息已经收集到一些:环境吻合,住户稀少,存在“闹鬼”传闻。至于更具体的……
就在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404的门底缝隙里,那一片黑暗中,好像有极其细微的、阴影蠕动的感觉。
他猛地停住,霍然回头,手电光直射过去。
门缝下的黑暗静止着,毫无异状。
是错觉?还是光线和眼睛疲劳造成的幻视?
他盯了几秒钟,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那扇旧木门沉默地矗立着。
李望舒不再停留,快步走下楼梯。离开那栋楼,走到街上,被外面湿冷的空气一激,他才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不知何时竟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个还在营业的小超市,买了瓶水,站在路边慢慢喝。心跳逐渐平复,但那种挥之不去的、被什么东西隐隐跟随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
他拿出新手机,屏幕亮起,光洁如新。电量显示:百分之七十九。新手机电量耗这么快?他记得出门前是百分之八十七,路上几乎没怎么用。难道是后台程序?
他点开相册,里面只有几张刚才下意识拍的、走廊和楼外的照片。他放大那张走廊的照片,昏暗,模糊,和肉眼所见差不多。手指滑动,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当放大到404门旁边的墙面时,屏幕上的图像似乎极其轻微地跳动、扭曲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再看,一切正常。
李望舒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沉了下去。
这不是错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拧紧矿泉水瓶盖。天空愈发阴沉,第一滴冰凉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脸上。
回到租住的楼下时,雨已经淅淅沥沥下大了。楼道里比他出门时更暗,声控灯依然罢工。他摸着黑走上楼,刚到门口,正准备掏钥匙,脚步顿住了。
他家门边的地上,靠近墙角的位置,多了一小片东西。
不是垃圾,也不是楼上掉下来的。那是一小片暗绿色的、类似苔藓或霉菌的湿痕,但质地很奇怪,微微反光,粘腻。形状不规则,大概有半个手掌大。
李望舒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仔细看着。这东西……和他刚才在青藤公寓四楼走廊地面水渍旁看到的某种污渍,颜色和质感非常相似。当时他以为是普通污垢,没有特别留意。
怎么可能?
他出门时,这里绝对没有。这栋楼虽然旧,但公共区域还算干净。
雨水顺着楼道的窗户缝隙飘进来一点,打湿了那片东西的边缘,它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李望舒猛地站起身,迅速开门,进屋,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深吸了几口气,从猫眼往外看。昏暗的楼道空无一人,只有那片小小的、诡异的湿痕,静静地贴在墙角的地面上。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温暖的黄色光线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感到,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轨道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禹都巷子”论坛。犹豫片刻,在搜索框输入了“青藤公寓 404”。
搜索结果寥寥。除了那个时间很近的帖子,只有一条好几年前的、关于“青藤公寓低价出租”的信息,提到404是“凶宅”,但原因语焉不详。
他又点开自己昨天看到的那条帖子。发帖人ID是“夜游神04”。最后回复的“夜巡人”再没出现。他尝试给“夜游神04”发私信,系统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线索似乎断了,又似乎以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方式连接着。
他关掉论坛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下,晃动着剥落的绿漆墙壁,昏暗狭长的走廊,门缝下的黑暗,还有老人警惕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音箱里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论坛收到新私信的提示音。
李望舒睁开眼,坐直身体。
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和数字的组合,毫无意义。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冷冰冰地挂在对话框里:
“清晰度不够。下次,带设备来。它需要更多……视角。”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又冷了几度。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像是这座城市在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