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26:10

青灰色的细线,在李望舒左手手背上蜿蜒,像一条休眠的血管,又像某种寄生物留下的印记。它从腕骨附近开始,延伸过中指指根,颜色极淡,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洗手间冷白灯光下,便清晰显现。

不痛,不痒,没有温度变化。他用酒精擦拭,毫无作用;用指甲轻刮,皮肤正常,细线却仿佛在更深的真皮层下。它静静地存在着,提醒他某种“污染”已经越过心理和感知的边界,锚定在他的身体上。

“容器……”他低声念着这个词,凝视镜中自己愈发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浓重,颧骨微凸,几天没修理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最糟的是眼睛——瞳孔在光线下收缩得异常缓慢,眼白上的血丝不再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浸染了。

距离“第二幕”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整理资料,分析数据,忍受着持续的低烧、间歇性的剧烈头痛,以及偶尔出现的、持续几秒的“闪回”——某个孩子的哭脸、墙上扭动的血字、赵小川那双漆黑的眼眸,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清晰得可怕。

他登录了那个“禹都巷子”论坛,用之前浏览时的游客账号,尝试在几个关于“灵眸”和青藤公寓的老帖子下留言,用隐晦的方式提及“视频眼睛”、“404门缝”,希望能钓出其他知情者,或者……那个曾回复过“你也看了?”的“夜巡人”。

但帖子似乎被某种力量干预了。他的留言要么发布后立刻消失,要么账号被提示“暂时禁言”。论坛管理员没有任何回应。这个曾经信息芜杂的本地小论坛,如今在相关话题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净”。

直到今天上午。

周正来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更加凝重。

“望舒,你提到的那几个点,我查了,有些发现。”周正似乎在某个相对安静的地方,“青藤公寓404的历史档案,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部分,有被多次调阅和‘整理’的痕迹,不是正常归档。纺织厂的老职工名册里,关于赵桂枝和赵小川的原始记录页……不见了,像是被故意抽走。我托档案室的老朋友私下找,只找到一张模糊的复印件,确认赵小川的出生日期和搬入时间,但‘迁出原因’和‘去向’两栏是空白。”

“另外,关于1999年那个‘认知边缘课题组’。”周正压低了声音,“我在经侦那边有个老关系,他以前接触过一些涉及非法集资和传销的案子,里面有些组织会披着‘高科技研发’或‘心理学研究’的外衣。他模糊记得,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禹都确实有个小圈子,搞一些边缘的‘意识拓展’、‘信号接收’实验,资金来源复杂,后来好像出了事,涉及非正常死亡和参与者精神崩溃,但当时网络不发达,消息被压得很死,没闹大。牵头人据说姓陆,是个海归博士,后来……失踪了。”

姓陆的海归博士。1999年。意识拓展。信号接收。

这些碎片和林晓查到的“软件外包项目”对上了。一个试图从技术和玄学两个方向,去“连接”某个未知层面的危险实验。

“还有,”周正顿了顿,“你让我留意的,那个失踪的刘建国老人……有进展了。”

李望舒精神一振:“找到了?”

“找到了。”周正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轻松,“在距离青藤公寓五公里外,一个废弃多年的老纺织厂仓库里。发现时已经死亡,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前,也就是你第一次去青藤公寓那晚之后不久。死因……初步排除他杀,更像是突发急病,心脏骤停。”

“但是,”周正的语气变得极为古怪,“现场很奇怪。老人穿戴整齐,坐在仓库中央一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老式录音机,里面是空磁带。他手里拿着笔和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都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号,而是一些扭曲的、无法识别的线条和点状图案,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

“更诡异的是,仓库地面非常干净,但在他坐的椅子周围,发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绿色的粉末,像是某种霉菌或藻类干燥后碾碎的。技术队采样了,还没出结果。还有,仓库里没有任何搏斗或外人进入的痕迹,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老式挂锁,窗户完好。老人是怎么去到那里,又为什么在那里写下那些东西,然后安静地死去……完全没有头绪。”

李望舒握着电话的手心渗出冷汗。突发急病?在那样一个地方?还有那些无法识别的符号和绿色粉末……

“他的家人怎么说?”李望舒问。

“悲痛,不解。女儿说父亲身体一直硬朗,没有心脏病史。她确认那笔记本和笔都是父亲常用的东西,但绝不可能写出那种‘天书’。她也完全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去那个废弃仓库。”周正叹了口气,“案子现在按‘非正常死亡’挂着,但以我的经验,这背后绝对有问题。望舒,你之前说的那些……我越来越觉得,可能真的不是空穴来风。老人笔记本上的那些符号,我偷偷拍了几张不太清楚的照片,晚点发给你看看。你……见识广,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挂断电话不久,周正通过一个加密通讯应用发来了几张照片。画质粗糙,角度不佳,但足以看清笔记本上那些令人极度不适的“文字”。

那不是随意的涂鸦。线条的走向、点的分布,有一种扭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规律感。它们排列成行,仿佛真的在传达某种信息,只是这种信息的编码方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盯着看久了,李望舒感到太阳穴的刺痛加剧,那些线条仿佛在视野边缘微微扭动。

他立刻移开视线,深呼吸。这和他手背上那条细线,以及“它”那种非人的存在方式,隐隐有种相似的气息——一种系统性的、却与人类逻辑格格不入的“异质”。

他将照片存入加密文件夹,标注为“刘建国遗物-未知符号”。然后,他强迫自己继续分析前几天从“第二幕”录音中剥离出的那些微弱语音碎片。

通过更精细的降噪和分离技术,他成功从那段非人低语的背景杂音中,分离出了至少七段相对清晰的、属于不同人的低语或哭泣片段。其中一段,是一个年轻女子反复呢喃“放我出去……灯灭了……”。另一段,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哭腔说“不是我……别找我……”。还有一段,是明显的孩童口齿不清的呓语,反复说着“红鞋……红鞋……”

最让他背脊发凉的一段,是一个苍老、嘶哑,但异常清晰的男声,说的是:

“信号……太强了……关不掉……它们……进来了……”

这个声音,和之前其他充满恐惧痛苦的声音不同,带着一种绝望的、属于知情者的崩溃。

它们……进来了。

李望舒反复播放这段不到三秒的录音,试图捕捉更多细节。突然,他意识到这个老男人的口音,带着一点明显的禹都老城区西街那边的特有腔调。

西街……那里是九十年代老工厂宿舍区,也是当年那些国营厂下岗职工聚居的地方。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重新打开周正发来的、关于1999年实验和陆博士的资料(尽管只有寥寥数语),又调出林晓查到的、关于“落霞镇心灵康复疗养院”的信息。

疗养院、意识实验、信号接收、参与者崩溃、非正常死亡……

如果,当年那个实验的某些参与者,或者受到实验影响的人,并未完全“死亡”或康复,而是以某种方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或者“它”侵入现实的通道之一?

那个老男人的声音,会不会就是当年的某个参与者?他的意识碎片,如今混杂在“它”的低语中?

而这个“它”,这个由痛苦、恐惧、异常实验和可能存在的未知“信号”共同催生出的扭曲存在,如今正以青藤公寓404为锚点,通过“灵眸”APP筛选“观众”,收集“数据”,并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合适的“容器”,以达成某种未知的目的。

刘建国老人的离奇死亡和那本“天书”笔记本,是否就是“它”在尝试与外界沟通,或者某种“转化”失败的产物?

而他手背上这条细线,是“污染”的标志,还是……被选为“容器”候选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开着的论坛页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私信提示框。

发信人ID:夜巡人。

时间:刚刚。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还在查青藤公寓和那个APP。你想知道‘容器’是什么吗?我知道陆博士实验室旧址在哪里。明天下午三点,西街老棉纺厂废址,三号仓库侧面小门。一个人来。带好你从404录到的东西。」

李望舒盯着这行字,心脏骤然收紧。

“夜巡人”……这个在第一章论坛帖子里,精准回复了“你也看了?”的神秘用户,果然一直在关注,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更多内情。

他知道陆博士!他知道实验室旧址!他甚至知道自己手里有从404录到的东西!

这是陷阱?还是真正知情者抛出的橄榄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李望舒坐在电脑屏幕的微光里,左手手背上的青灰色细线,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微微发着只有他能感觉到的、冰冷的麻痒。

他缓缓握紧了左手。

明天下午三点。

西街老棉纺厂废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