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老棉纺厂倒闭超过十五年了。锈蚀的钢铁大门半敞着,锁链早已不知被谁砸断。厂区内杂草丛生,淹没了破碎的水泥路面和倾倒的告示牌。几栋高大的苏式厂房像沉默的巨兽骨架,黑洞洞的窗户如同瞎掉的眼睛,凝视着闯入者。
下午两点五十,李望舒提前十分钟抵达。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背着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录音笔、经过伪装的微型摄像机、强光手电、战术笔,以及那部作为关键“钥匙”的“幽灵机”。左手戴着薄款战术手套,遮住了那条日益清晰的青灰色细线。
他没有告诉周正,也没有通知林晓。“夜巡人”要求一个人来。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他不想贸然将其他人卷入更不可测的危险。但他并非毫无准备。出发前,他设置了新的延时邮件,收件人依旧是林晓和自己,触发时间设定在今晚八点。邮件内容简短说明了此次会面地点、对象(“夜巡人”)和目的,并附上了“夜巡人”私信的截图。
三号仓库在厂区最深处,是一栋相对低矮、外墙红砖斑驳的长条形建筑。侧面果然有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小门,虚掩着。
李望舒在远处观察了几分钟。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没有看到其他人影,也没有车辆停留的痕迹。
他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越来越频繁的轻微眩晕感(从今早开始,那种低频耳鸣和视野边缘的细微扭曲感又加剧了),迈步走向小门。
推开铁皮门,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内引起微弱的回响。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破窗户透进几束灰尘飞舞的光柱。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却又混着甜腥的古怪气味。
仓库内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机床部件、生锈的铁桶和成捆腐烂的布料,形成一片片杂乱的阴影。
“准时。”一个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的男声,从一堆高大的废弃纺锤机后面传来。
李望舒停下脚步,手悄然探入外套口袋,握住了战术笔。“夜巡人?”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高,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和灰色裤子,脸上皱纹深刻,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头发花白而稀疏,眼神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李望舒,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从手腕到小臂,包裹着一层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脏兮兮的医用绷带。
“是我。”男人承认了,声音依旧沙哑,“李望舒?前禹城警察局法医?”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李望舒没有放松警惕。
“论坛IP,结合你之前发帖询问青藤公寓的语气和用词习惯,稍微花点心思就能缩小范围。本地的、有医学或刑侦背景、又对超常事件较真的人,不多。”男人简单地解释,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你可以叫我老魏。以前是棉纺厂的设备维修工,后来……跟陆博士的课题项目打过杂。”
陆博士!他果然知情!
“你说你知道‘容器’是什么。”李望舒直入主题,“也知道陆博士实验室旧址。你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仓库更深处,示意李望舒跟上。“这里就是旧址的一部分。三号仓库的地下室,当年被陆博士‘借用’了一段时间,名义上是存放‘实验器材’。”
他们绕过一堆废铁,来到仓库角落。地面上有一个被厚重铁板盖住的方形入口,边缘锈蚀严重,但盖板中央有一个相对较新的、带有数字键盘的电子锁。
老魏蹲下身,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密码——不是单纯的数字,而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节奏有些怪异。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绿灯亮起。他用力掀开沉重的铁板,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陈年灰尘、化学试剂和那种甜腥味的冷空气涌了出来。
下面是一道陡峭的铁制楼梯,延伸进一片黑暗。
“下来吧。”老魏拿出一个老式手电筒,打开,率先往下走。“这里停电很多年了,只有应急灯可能还有点残电,别抱希望。”
李望舒犹豫了一秒,打开自己的强光手电,跟了下去。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下方是一个不算太大、约莫五六十平米的地下室,层高很低,显得压抑。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如今布满霉斑和水渍。角落里堆着一些蒙着厚灰的纸箱、断裂的桌椅,以及一些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用途的金属和玻璃仪器碎片。
正对着楼梯的墙壁上,固定着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许多早已褪色发黄的纸张、照片和图表。旁边还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波形图和难以理解的符号,虽然因时间久远而模糊,但依旧能感受到当年使用者思维的跳跃和……某种狂热。
这里就是那个“认知边缘课题组”进行危险实验的现场之一。
“陆明,陆博士。”老魏用手电光指着软木板上几张合影中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中年男人,“海归的心理学和电子工程双料博士,天才,也是疯子。他相信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深处,或者宇宙背景里,存在着某种‘原始信息场’或‘信号源’,包含着一切知识、记忆,甚至……‘实体’的蓝图。他认为可以通过特定的技术手段(电磁刺激、声波、药物辅助下的深度冥想)和精心设计的‘接收者’(他称为‘纯净容器’),去过滤、捕捉并解读这些信号,为人类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老魏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讽刺和深深的疲惫。
“我是厂里少数懂点老旧电子设备维修和布线的人,被他雇来帮忙维护这里的‘实验环境’——屏蔽外界电磁干扰,搭建特殊的音频和视频采集回路,保持温度和湿度的恒定。起初,我以为只是帮学者搞点边缘研究,给的报酬很高。”他顿了顿,“直到我看到他们带来的‘接收者’。”
手电光移向几张褪色的单人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要么异常空洞麻木,要么闪烁着不正常的亢奋。其中一张,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脸色苍白、眼神怯懦的男孩。
李望舒瞳孔一缩。虽然照片模糊,但那男孩的眉眼,和他在404“看”到的赵小川,有六七分相似!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受试者-Zhao C. (轻度自闭倾向,感知敏锐)。
“赵小川……”李望舒低声道。
“你果然见到‘它’了。”老魏看了他一眼,语气了然,“对,赵小川是早期‘接收者’之一,也是……最‘成功’,或者说,最‘不幸’的一个。陆博士发现他对某些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和声音有超乎寻常的敏感反应,甚至能在轻度催眠下,描述出一些连贯的、但完全无法用已知知识解释的‘场景’和‘信息片段’。博士认为他是一块接近‘纯净’的璞玉,是极佳的‘初级容器’。”
“但他们太激进了。为了提高‘信噪比’,不断加大信号强度,尝试混合多种诱导手段。终于有一次……”老魏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信号源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不是知识,不是信息,是某种充满混乱、痛苦和恶意的‘存在感’。那次实验后,赵小川彻底崩溃,胡言乱语,攻击他人,反复说‘墙里有东西’、‘它在看我’。不久后,他和他母亲就匆忙搬离了青藤公寓。后来听说,那孩子进了精神病院,很快……就没了。”
老魏用手电光扫过白板上那些疯狂的符号:“陆博士却认为这是‘突破’!他认为他们接触到了更深层、更‘真实’的东西。他开始调整方向,不再追求‘解读信息’,而是试图‘稳定连接’,甚至‘引导降格’。他需要更‘坚固’的容器,来承受更强烈的‘信号灌注’。”
“所以,‘容器’是指……”李望舒感到喉咙发干。
“活人。”老魏冷冷地说,“经过特定筛选和‘预处理’的活人。用来让‘信号源’那边的‘东西’,能更稳定、更长时间地‘投射’或‘依附’在我们这个世界。青藤公寓404,因为赵小川早期的强烈反应和后来的悲剧,被陆博士认为是一个天然的‘薄弱点’和‘锚点’。他们在那里也做过布置。”
“那1999年的手机程序项目?”李望舒追问。
“那是另一条线。陆博士意识到个人和固定地点的实验效率太低,风险也大。他想利用即将普及的移动网络,设计一个能广泛投放、自动筛选潜在‘敏感者’(即对异常信号有反应的人)的程序。那个‘灵眸’的前身,就是干这个的。它不推送恐怖视频,而是推送一些经过设计的、能微妙刺激感知边缘的图像和声音,记录用户的生理反应(通过手机传感器间接获取)和停留时间,从中筛选出‘候选者’。然后,再引导这些候选者前往像青藤公寓404这样的‘锚点’,进行更深度的‘接触’和‘数据收集’。”
李望舒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个视频,那种强烈的被注视感和不适。那就是筛选测试。
“后来呢?实验为什么停了?陆博士呢?”
“停了?不,没有完全停。”老魏苦笑,举起了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后来出的事越来越多。有受试者彻底疯癫自杀,有协助的研究员离奇死亡,实验室也发生过无法解释的‘器材自毁’和‘信息污染’事件。我是在一次协助处理‘污染泄漏’时,不小心接触了某个实验废液……”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和绷带,“这只手,废了。皮肤下面长了东西,不能见光,见光就剧痛、溃烂。医生查不出原因。我也开始做噩梦,听到奇怪的声音。”
“我害怕了,想退出。但陆博士已经走火入魔。他把自己也当成了实验品,尝试直接‘连接’。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这个地下室。他对着空白的屏幕自言自语,然后突然惨叫,指着屏幕说‘它们来了!太多了!关不掉!’。接着就冲了出去,再也没回来。官方记录是失踪。实验室被匆忙废弃,大部分资料被销毁或转移。但那个自动筛选程序……好像以某种方式流传了出去,并且……变异了。它不再需要人工干预,甚至可能……反过来被‘信号源’那边的‘东西’所影响、利用。”
老魏看向李望舒,眼神复杂:“我在论坛潜伏很多年,看到过一些零星提及类似遭遇的人,但大多语焉不详,或者很快消失。直到看到你。你很执着,而且看起来……已经深度接触了。你手背上,是不是出现了‘线’?”
李望舒心头一震,缓缓脱下了左手的战术手套。
昏暗的光线下,那条青灰色的细线清晰可见,甚至似乎比早上又延伸了一点点,颜色也更深了些。
老魏看到那条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印记’……你已经被深度标记了。‘它’在评估你,或者说,在‘同化’你。刘建国老头突然写‘天书’暴毙,恐怕也是因为被‘它’过度‘灌注’了信息,普通人的大脑和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直接崩溃。而你……你体格好,意志力强,又是专业人士,对异常有认知和分析能力……对‘它’来说,你可能是比赵小川、比刘建国更理想的‘容器’候选。”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像是很多人在低语的声音,但仔细听,又只剩下通风管道里气流呜咽。
“‘它’到底是什么?”李望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魏沉默了很久,手电光在那些疯狂的图表和赵小川的照片上缓缓移动。
“我不知道。”他最终嘶哑地说,“陆博士后期认为,那不是单一的‘东西’,而是一个‘场’,一个由无数迷失意识、痛苦记忆、非理性碎片和可能存在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原生存在’混合成的、充满饥渴的‘信息浊流’。赵小川是第一个在现实世界为它打开的‘小孔’。那个实验和后来的程序,是把孔凿大了。青藤公寓404是孔洞最薄的地方。‘它’需要稳定的通道,需要‘容器’来承载更多‘它’的部分,以便更彻底地……‘流入’我们的世界。”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李望舒盯着他。
“阻止它。”老魏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恳切,“在我彻底疯掉或者死掉之前。我知道一些可能破坏‘锚点’,或者干扰‘连接’的方法,是当年陆博士理论中提到的‘反向措施’,但他自己从没敢尝试。我需要一个已经深入其中、又有能力行动的人。你需要信息,需要活下去。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合作?具体怎么做?”
老魏从工装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递给李望舒。“这是我偷偷记下的,关于404内部可能存在的‘物理干预点’(基于当年的布线图纸),以及几种理论上能制造强干扰、暂时阻断‘信号’的电磁频率和声波组合公式。还有……陆博士最后一份未完成的‘强制断连’协议草稿,需要特殊的硬件触发,我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或造出来。”
李望舒接过本子,入手沉甸甸的,纸张泛黄脆弱。他没有立刻打开。
“你为什么现在才站出来?之前那些受害者呢?”
老魏脸上掠过深刻的痛苦和愧疚:“我害怕。我手上这东西时时刻刻提醒我有多危险。我也抱着侥幸,希望‘它’慢慢消散,或者不会再扩大。但刘建国死了,你出现了,印记都这么深了……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它’在活跃,在寻找更合适的‘容器’。下一次‘演出’,可能就是最终的选择和转化。你必须在那之前,毁掉404那个锚点,至少重创‘它’的连接稳定性。”
就在这时,李望舒口袋里的“幽灵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自动亮起的惨白光芒透过布料映出。
他掏出来。屏幕上没有倒计时,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占据整个屏幕的红色感叹号。
同时,地下室里那些废弃的仪器中,某个黑暗的角落,突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接着,一盏早已应该报废的应急灯,猛地闪烁了两下,竟然亮起了昏暗的、血红色的光!
“不好!”老魏脸色剧变,“‘它’察觉了!感知到我们在这里谈论对抗它的方法!快走!”
头顶的楼梯口,那扇铁板门,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重响,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李望舒和老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没有丝毫犹豫,李望舒将油布本子塞进背包,老魏则迅速冲向地下室另一侧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奋力推开几个空箱子,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风管道检修口。
“这边!快!”
李望舒紧随其后,钻进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管道。身后,应急灯的红光不规则地闪烁着,将地下室里那些扭曲的仪器阴影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无数蠢蠢欲动的鬼影。铁板门处传来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执着。
他们手脚并用地在狭窄的管道里爬行,不敢回头。
“它”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延伸得更广,更敏锐。
而合作与对抗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致命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