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废弃砖窑比想象中更荒凉。大片残破的砖窑像巨大的坟墓散落在野地里,蒿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呜呜作响。李望舒按照老魏地图的标记,找到一个半塌的窑洞入口。里面空间不小,但一股呛人的尘土和动物粪便味,地上满是碎砖和垃圾。最主要是,这里离一条乡道不算远,偶尔有车经过,不够隐蔽。而且,窑洞结构不稳定,万一测试引发震动或异常,有塌方风险。他摇摇头,退了出来。
东郊水库的旧泵房位置更偏。要走很长一段泥泞的小路,泵房就在水库堤坝下方,是红砖砌的小屋,一半淹在水里,锈蚀的铁门锁着,但窗户破了。里面潮湿阴冷,堆着些烂木头和废弃的机械零件。优点是极其隐蔽,几乎不会有人来。缺点是太潮湿,对电子设备不友好,而且如果原型机测试引发什么动静(比如奇怪的声音或电磁脉冲),在水边这种空旷地带,可能传播更远?不确定。他标记为备选。
第三个地点,南边倒闭的家具厂仓库,是晚上七点多才找到的。这一片是城乡结合部,路灯昏暗,厂区围墙倒了半截,里面几栋黑乎乎的厂房像巨兽蹲伏着。仓库在最后面,是彩钢板搭的简易棚,一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泡沫夹芯。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半成品、海绵边角料和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股木头腐烂和化学胶水的混合气味。空间足够大,彩钢板能一定程度上隔绝视线和声音(也可能屏蔽部分电磁信号?)。关键是,这里虽然废弃,但离最近的居民点也有几百米,中间还隔着破败的厂区和一片杂树林,相对隔离。
李望舒用手电仔细检查了一圈。没有明显的近期人类活动痕迹,只有老鼠和野猫的粪便。仓库一角有个生锈的铁皮工具箱,没锁,里面有几把锈蚀的工具和半卷电线,可能是当年工人留下的。顶上有个破损的换气扇孔,可以走线。
就这里了。
他记下具体位置和进来的路线。离开时,他在仓库外不起眼的角落,用碎砖块摆了一个简单的标记。然后绕路返回市区,到家已经快十点。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
他接起来。“喂?”
“是我。”是老魏沙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急促和虚弱。“公用电话……长话短说。出事了。”
李望舒心头一紧:“怎么了?”
“西区……不是我那片,是更靠西边的老轴承厂宿舍区,今天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有栋楼突然停电,不是线路问题,是整个楼电闸跳了,合不上。有人听到楼里有小孩哭和拍球声,但当时楼里大部分是老人,孩子不多。有人报警,警察来了,没发现什么,但电就是送不上。后来供电局的人来,说楼里的总电箱……里面的铜排和线路,有局部融化的痕迹,像是瞬间超负荷,但又找不到源头。更怪的是,有几个住四楼(不是404,就是普通四楼)的老人,都说在停电前,看到自家窗户玻璃上……有影子晃过去,像是个小孩。”
老魏喘了口气,继续说:“这还不是最糟的。我下午试着用一台旧收音机,调到一个没什么信号的频段,靠近我藏东西的地方听……里面有杂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念什么,仔细听,又像‘来……来……’。我手背上这烂疮,今天疼得厉害,流出的东西……有点泛绿光。我觉得,‘它’……越来越‘饿’,也越来越急了。范围在扩大,不再只盯着青藤公寓那一亩三分地了。可能……跟我们碰头,还有你动了那机器有关。”
李望舒沉默地听着,左手下意识地握紧,隔着胶带,似乎也能感觉到下面那条线的冰冷脉动。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老魏问。
“找了个可能的地方。设备在搞。周正那边可能能弄到些监测仪器。但技术关键还是没突破,需要测试,风险很大。”李望舒如实说。
“没时间慢慢搞了。”老魏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我感觉到‘它’在往我这边‘看’。我有个想法……也许很蠢。”
“你说。”
“陆博士当年提过,锚点的‘谐振’需要能量维持,尤其在进行‘连接’或‘投射’的时候。如果……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足够强的‘干扰源’,不是去精确匹配反向频率,而是在物理上,制造一次剧烈的、覆盖广泛频段的电磁脉冲(EMP)冲击,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水里,管它什么波纹,先全搅乱了再说。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也许能打断‘它’的某个关键进程,为我们争取时间,或者……创造机会。”
电磁脉冲?李望舒皱眉。“那种东西……我们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不需要军用级别。”老魏语速加快,“大功率的工业电容组,瞬间放电,就能产生可观的电磁脉冲,范围不大,但如果我们能把放电点设在404内部,或者非常接近的地方……也许能行。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搞到废旧的大型电力电容,还有搞建筑的朋友,能弄到雷管和炸药(小剂量),如果我们把电容充电,然后用炸药同时起爆,破坏其结构,引发瞬间的超高功率放电……”
“老魏!”李望舒打断他,“这太危险了!而且是违法的!控制不好,会出大事,伤及无辜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下下策,是同归于尽的法子。但如果……如果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这条命,换一次搅局的机会,也值了。总比慢慢被‘它’吸干,或者变成刘老头那样强。”他顿了顿,“当然,这是最后一步。你先按你的路子准备。电容和东西……我先慢慢想办法凑,以防万一。你自己……加快速度。”
通话结束。李望舒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老魏已经在考虑终极手段了。这说明他的状况和感知到的威胁,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
轴承厂宿舍的停电和怪影……“它”的影响范围确实在扩散,方式也在变化。不再局限于制造幻觉和标记个体,开始能轻微影响现实物理环境(电路)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迫。
第二天中午,周正来了消息。说他朋友那里有几台淘汰的旧设备:一台便携式双通道示波器(还能用,精度一般),一台老式的心电图/心率监测仪(便携式,电池驱动,带电极片),还有几个不同频段的小型场强计。都是学校实验室换下来的,功能基本完好,就是笨重些。价钱很便宜,几乎算半卖半送。问李望舒要不要。
李望舒立刻要了。约好下午去科技大学附近一个仓库取货。
下午,他见到了周正的朋友,一个姓王的实验室管理员。王老师很热心,把几台设备装进两个大纸箱,还给了简单的使用说明和充电器。“周队说你在搞什么民间环境研究,这些老家伙虽然落伍了,但皮实,能用。注意安全啊,特别是那个示波器,高压部分别乱碰。”
李望舒道了谢,费劲地把两个大纸箱搬上出租车。回到家,他立刻开始研究。
示波器可以观察电信号波形,或许能接上老魏的那些破烂探头,探测环境中的异常电磁波动。心电图仪可以监测自己的心率和粗略的波形(虽然不能测脑电,但剧烈情绪或神经反应会引起心率变异)。场强计可以用来确认原型机发射的信号强度和环境本底。
接下来是远程触发。他拆了一个旧玩具遥控车上的无线电接收模块和继电器,又买了一个大功率的遥控开关组件,照着网上的教程,尝试改装成一个可以远程控制通断的电源开关。焊接手艺粗糙,但反复测试了几次,在十几米距离内,能可靠地控制一个灯泡的亮灭。应该够了。
然后是电源。他买了四块二手电动车电瓶,并联起来,可以提供12V直流电,容量也足够给原型机供电一段时间。还买了一个电压表和一个保险丝,做了简单的接线和防护。
把这些东西零零散散准备好,又过去两天。期间,他左手手背的印记又发生了两次短暂的灼痛和微光闪烁,一次比一次持续时间长,痛感也更清晰。胶带下面的皮肤,开始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仿佛那一块正在慢慢失去知觉。
林晓又发来邮件,说发现“雾中看花”那个ID已经三天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抱怨失眠和手腕的线颜色变深了。她试着用其他方式联系,无果。她很担心。另外,她在查阅旧报纸时,发现2002年本地一条小新闻:西郊某出租屋发生一起疑似自杀事件,死者为独居中年男子,屋内发现大量手绘的怪异符号,与刘建国笔记本上的“天书”有几分相似。当时以“精神异常自杀”结案。死者身份是……某机械厂下岗电工,姓魏。
李望舒心头一凛。姓魏的电工?会是老魏的亲人,或者……另一个实验的受害者?他让林晓把报道的扫描件发过来。
报道很简略,照片模糊。但死者姓名确实叫“魏长海”。和老魏“魏长河”一字之差。是兄弟?报道说死者独居,性格孤僻,生前曾向邻居抱怨“总听到杂音”、“睡不好”。屋内发现的符号,警方未能解读。
又一个次级连接点?或者失败的“容器”?
他把这条信息记下。老魏从未提过他有个兄弟,或许有难言之隐。
现在,设备、地点、初步计划都有了。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下404的当前状态,以及“它”的活动规律。直接进去太危险。他想到了周正。
他给周正打电话:“周队,能不能想办法,在青藤公寓3单元楼道里,尤其是四楼,安装一两个不起眼的、带夜间模式的老旧监控摄像头?电池供电,存储卡记录那种。以调查刘建国老人失踪案后续、监控可疑人员为理由。我想看看,晚上那里到底有什么动静。”
周正有些犹豫:“安装监控需要手续,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不需要长期,一两个晚上就行。设备我可以提供,最简单的。你以排查名义,短暂安装,第二天就去取。不会留记录。我只是想确认一点东西。”李望舒坚持。
周正考虑了很久。“……好吧。我明天下午过去一趟,以回访邻居、加强安全防范的名义,带两个简易的摄像头装上,就说试点。但只能装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就得去拆。存储卡我给你。”
“够了。谢谢周队。”
第二天傍晚,周正发来信息,说摄像头装好了,一个在三楼半转角对着四楼楼梯口,一个装在四楼走廊尽头,斜对着404门。都是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微型摄像头,带红外,电池大概能撑十小时。
李望舒在家守着电脑,但摄像头没有联网功能,只能等周正明天取回存储卡。
这一晚,他莫名地心神不宁。手背的印记持续传来低强度的麻木和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苏醒。他早早躺下,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半夜,大概两点左右。
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部“幽灵机”,突然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没有推送,没有倒计时。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毫无规律的彩色噪点,像是坏掉的电视屏幕,同时发出极其微弱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李望舒瞬间清醒,一把抓过手机。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噪点跳动了几秒钟,然后,屏幕中央,那些杂乱的颜色开始扭曲、汇聚,渐渐形成了一幅模糊的、不断晃动的图像——
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剥落的绿漆墙壁。水磨石地面。
是青藤公寓四楼的视角!而且,是动态的!画面在缓慢地、平稳地向前移动,就像……有人正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行走拍摄!
镜头逐渐逼近404的房门。
房门,敞开着一条缝。
里面是浓稠的黑暗。
但这一次,在镜头对准门缝的瞬间,李望舒清晰地看到,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像是一双……睁开的眼睛。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稚嫩的、却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穿透手机的扬声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观众……你准备好了吗?”
“第三幕……”
“即将开场。”
声音落下,手机屏幕骤然黑了下去,彻底关机。任李望舒怎么按电源键,都没反应。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他坐在床上,浑身冰冷,握着那部再次变成“砖头”的幽灵机,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三幕……
“它”没有给他更多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