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李望舒握着冰凉死寂的“幽灵机”,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城市的光污染给房间镀上一层模糊的微光,家具的轮廓影影绰绰,像沉默的怪物。手背上的印记在皮肤下隐隐搏动,那麻木感已经扩散到半个手背,指尖都有些发木。
第三幕……即将开场。
没有倒计时,没有具体时间。但这反而更让人不安。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它”在展示掌控力,也在施加压力。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天刚蒙蒙亮,李望舒就起了床。他先给周正发了条信息:“周队,摄像头取了吗?情况如何?”
然后,他开始检查昨天准备好的所有设备。示波器、心电图仪、场强计、改装好的遥控开关、并联电瓶、原型机……一件件清点,测试基本功能。心电图仪的电极片贴在自己胸口,屏幕上跳出稳定但略快的心率波形——68次/分,比平时静息心率高。示波器接上老魏给的一个自制的宽频探头,开机后基线微微抖动,捕捉着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微弱电磁噪音。
他把东西分门别类装进两个结实的登山包。一个装电子设备和原型机,小心地用泡沫和旧衣服填充缓冲。另一个装电瓶、工具、备用电池和一些杂物。很沉,但必须带上。
上午九点多,周正回了电话,语气有些古怪。
“存储卡我拿到了。看了。”他停顿了一下,“楼道整晚都很安静,没人进出。但是……四楼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大概在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有大概五分钟的画面……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信号丢失,是画面本身。”周正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像……受到强烈干扰。全是雪花和扭曲的条纹,什么都看不清。但红外模式是开着的,正常情况下就算全黑也能拍个轮廓。可那五分钟里,红外好像也失效了,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两点半之后,画面恢复正常,走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凌晨两点到两点半……正是“幽灵机”自行启动,播放那段诡异走廊视角的时间!
摄像头捕捉到了异常,但无法成像。是强烈的电磁干扰?还是别的什么?
“404门呢?有什么变化?”李望舒问。
“门一直关着,没看到打开。但……”周正犹豫道,“在画面出问题之前大概十几秒,走廊的声控灯,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可当时楼道里根本没人,监控也没拍到任何移动物体。而且,灯亮起的时候,光线有点……发绿。不像是正常的白炽灯。”
绿光……刘建国现场的绿色孢子,老魏描述的窗外绿痕,还有自己手背印记那冰冷的微光。
“我明白了。谢谢周队,存储卡能给我吗?”
“可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还是老地方?”
“不用,我过去取。另外,”李望舒顿了顿,“周队,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一两天,我暂时联系不上,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别急着找我。给我点时间。”
周正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下来:“望舒,你到底要做什么?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普通人卷进来太危险。相信我,我知道界限。”李望舒语气坚决,“存储卡我下午三点去老地方取。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
他背上较轻的那个装备包,出门,先去了一趟银行,取出了大部分现金。然后去电子产品市场,买了几样东西:一个高质量的数字录音笔(定向收音,降噪能力强),几个不同规格的强光手电(包括一个能爆闪的战术手电),还有一套简易的、带面罩的工业防尘防溅护具(虽然不是专业防护,但聊胜于无)。最后,他去户外用品店,买了一捆结实的登山绳,几个大号登山扣,一把多功能钳。
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已经中午。他在路边小店胡乱吃了碗面,然后前往和周正约定的地点——刑警队附近一个小公园的长椅。
周正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存储卡。他脸色凝重,把袋子递给李望舒。
“我拷贝了一份给技术科,但他们说那五分钟的干扰无法复原,像是某种强烈的、全频段的电磁脉冲(EMP)效应,但范围极其精准,只影响了摄像头,楼道其他住户的电子设备都没报告异常。这不科学。”周正盯着李望舒,“你之前提到EMP,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望舒接过存储卡,小心放好。“只是一种猜测。周队,别问了。我有数。”
周正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的塑料盒子,比烟盒略大,递给李望舒。“这个你拿着。GPS定位器,防水防震,电池能用一周。不开开关不发射信号。如果……如果你觉得情况真的失控,或者需要紧急救援,打开它。我能看到你的大概位置。别逞强。”
李望舒看着那个小盒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周正已经违反了不少规矩在帮他。“……谢谢。”
“活着回来。”周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李望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GPS定位器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背着沉重的背包,走向公交站。他要去南边那个家具厂仓库,做最后的测试和准备。
路上,他给林晓发了封邮件,很简单:“近期勿联系,勿继续调查。保护好自己。李。”
又给老魏那个公用电话的号码发了条预设的短信(老魏说过偶尔会看那个旧手机):“最后准备,地点南厂仓库。如情况有变,按备用方案。保持警惕。”
下午三点多,他再次来到那个废弃的家具厂仓库。彩钢板棚子里依旧堆满垃圾,尘土飞扬。他花了点时间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稳固的区域,靠近墙壁,头顶就是那个破换气扇孔。
他先布置电源。把四块并联的电瓶放在墙角,接上电压表和保险,输出端接上自己改装的遥控接收器,然后再通过一个多口输出模块,分别连接示波器、场强计和那个黑色原型机。
原型机放在一个旧木箱上,正对着仓库空旷的中心区域。他接上老魏给的那些探头和导线,乱七八糟的,只能凭感觉尽量让探测范围覆盖前方。
心电图仪的电极片贴在自己身上,信号接收器放在旁边。示波器的探头也接在自己手腕附近(非印记手),试图捕捉可能出现的体表电信号异常。
然后,他退到仓库门口附近,这里是遥控开关的有效距离边缘。他蹲在一个巨大的废弃沙发后面,既能观察原型机方向,又有一定遮蔽。
一切就绪。仓库里只有换气扇破孔透进的微光和几缕灰尘飞舞的光柱,很暗。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像野兽的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遥控开关的“开启”钮。
轻微的继电器吸合声。电瓶的电压表指针微微下摆。示波器屏幕亮起,基线稳定。场强计的数字开始跳动,显示环境本底电磁强度。心电图仪屏幕上,自己的心率线平稳波动。
原型机……没有反应。那个红色的“TEST”按钮没有自动亮起。
李望舒等了一分钟。一切正常。也许需要手动触发测试模式?
他犹豫着。上次按下测试按钮的剧烈反应让他心有余悸。但在这里,距离较远,有遮蔽,也许可以试试?
他咬牙,再次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改装按钮——这个按钮连接着原型机侧面的“TEST”按钮触点(他事先用导线引出来了)。
“嗡————”
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嗡鸣瞬间充满仓库!比上次在房间里听到的更响亮、更持久!原型机顶部的VU表指针猛地打到头,整个金属盒子剧烈震动起来,散热孔喷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灼热空气!
几乎同时,李望舒感到太阳穴像被铁锤砸中,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耳朵里不是耳鸣,而是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啸叫!胸口发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不规则地乱撞起来!
“呃啊!”他闷哼一声,差点瘫倒,赶紧抓住沙发扶手。视线模糊,他看到心电图仪的屏幕,那条代表心率的波形线正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上下窜动,完全失去了节律!示波器的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基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抖动的、高幅度的杂乱波形!场强计的数字疯狂飙升,然后显示“过载”!
原型机的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五秒,戛然而止。VU表指针回落,机器停止震动,只有散热孔还在微微冒烟。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各种仪器报警的滴滴声和李望舒自己拉风箱般的剧烈喘息。
头痛欲裂,耳朵里的尖锐啸叫慢慢变成持续的高频耳鸣。心脏还在狂跳,但逐渐恢复了一些节奏。他瘫在沙发后面,浑身被冷汗湿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他才勉强能抬起头。
心电图仪的波形在慢慢恢复正常,但心率还在100以上。示波器屏幕上的杂乱波形也平息了,但基线仍在微微抖动。场强计显示环境电磁强度已经回落,但比测试前高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最让他心惊的是左手手背。
贴着的胶带下面,那条印记正在剧烈发烫!不是之前的冰冷或微温,是真正的、灼热的痛感,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胶带都被烫得微微卷曲,下面的皮肤传来清晰的、仿佛要烧穿皮肉的剧痛!
他咬着牙,颤抖着撕开胶带。
只见那条铅灰色的线,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新鲜的血痂,又像是皮肤下流淌着熔岩。它不仅在发光,还在蠕动!极其细微的、波浪般的起伏,沿着线条的走向缓缓传递,仿佛下面有什么活物正在苏醒、伸展!
剧痛和这种恐怖的视觉冲击让李望舒几乎呕吐。他猛地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背,用力之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但那股灼热和蠕动感并未减弱,反而顺着他的按压,似乎向周围皮肤更深处渗透了一点点。
“该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原型机的测试脉冲,不仅对环境产生了强烈干扰,更对他这个被标记者造成了直接而剧烈的冲击!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被标记者本身,就是“谐振回路”的一部分!
但这也意味着,想用这台机器作为干扰武器,他自己首当其冲会受到严重伤害。可能还没干扰到“它”,自己就先心脏骤停或者大脑受损了。
他喘息着,等到手背的灼痛和蠕动感慢慢平复一些(并未完全消失,变成了持续的闷痛和麻痹),才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关掉了所有设备的电源。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测试失败了。或者说,测试出了最糟糕的结果——原型机是双刃剑,而且刀刃首先对准自己。
他靠在冰冷的彩钢板墙壁上,慢慢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挫败感和更深的寒意涌上来。老魏的EMP同归于尽计划是最后手段,不可控。原型机直接使用等于自杀。精确干扰缺乏技术和参数。
似乎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微微隆起的丑陋印记。它现在安静了,但那种存在于皮肤之下的异样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仿佛那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接口,一个通往某个不可名状深处的端口。
接口……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过他混乱的脑海。
如果……不把它当作需要切除的肿瘤,而是当作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呢?
陆博士的草稿提到“谐振接入点”。自己的印记,是不是就是一个高度个人化的、活体的“谐振接入点”?“它”通过这个点与自己连接,施加影响,收集数据。
那么,反过来,是否也能通过这个点,向“它”那边……输送点什么?不是温和的干扰信号,而是某种更具破坏性的东西?比如……原型机全功率输出的、经过特定调制的反向谐振脉冲?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导体和放大器?
这想法太疯狂了。等于把一颗炸弹绑在自己身上,然后点燃引线。结果很可能是自己先被从内部炸碎,或者意识被彻底冲垮。
但……这也许是唯一能绕过外部防护,直接攻击到“它”核心的方法。如果自己能承受住最初的反冲,如果印记的“通道”足够稳固……
他想起了刘建国老人笔记本上的“天书”。那是不是老人被过度“灌注”信息时,无意识写下的、来自“它”那边的碎片?如果主动引导,是否能控制“灌注”的内容?比如,不是混乱的信息流,而是经过设计的、自毁性的逻辑悖论或无穷循环的指令?
他不懂计算机病毒,但知道一些基本概念。如果“它”是一个信息聚合体,是否也存在类似“逻辑漏洞”或“死循环”的东西?
这个想法过于天马行空,缺乏任何理论基础。但此刻,在绝境中,它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印记的本质,关于“它”的信息结构。需要观察,需要实验,需要……更深入地接触。
而“第三幕”,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它”运作模式,甚至可能触摸到其核心规则的机会。
危险,但别无选择。
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测试虽然痛苦,但并非全无收获。他大致了解了原型机启动时的能量级别和对自己的影响程度。他需要调整计划。
他不再想着用机器从外部攻击404。而是想着,如何在“第三幕”中,利用自身这个“接口”,去做点什么。
这需要更精细的准备。他需要能实时监控自己生命体征(尤其是脑部活动?)的设备,需要能快速注射的强效镇静剂或兴奋剂(用于关键时刻保持清醒或强制阻断),需要一套能将自己固定在安全位置、防止失控的约束装置(可悲,但必要),还需要……一个可靠的、能在最后关头执行终止指令或补救措施的后手。
他想到了周正给的GPS定位器。也许,可以设置一个延时信号,在自己生命体征消失或出现极端异常时,自动发送警报和坐标?但这需要编程和硬件改造,他不会。
也许……可以信赖周正?在最后时刻,给他留下明确的信息和指令?
他一边思考,一边把设备重新打包。手背的印记依旧传来闷痛,但思维却因为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哪怕极其危险)而异常清晰和冷静。
离开仓库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破败的厂区涂上一层血色。他背着沉重的背包,慢慢往回走。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他先去药店,买了强效止痛药、镇静剂(处方药,他用了点办法)、肾上腺素笔(用于过敏性休克急救,或许能关键时刻刺激心脏)。又去五金店,买了些结实的尼龙扎带和锁扣。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吃了点东西,吃了两片止痛药缓解头痛。然后,他开始在电脑上写东西。
不是行动计划,而是一份尽可能详细的事件记录与推测报告。从他收到第一个视频开始,到最新的测试和猜想,包括所有关键人物(陆博士、赵小川、老魏、周正、林晓)、地点(404、实验室、仓库)、物品(幽灵机、原型机、笔记)、现象(印记、异响、绿光、符号),以及他自己的分析和假设。他尽可能客观、清晰地描述,避免过多主观渲染。
他给这份报告设置了复杂的密码,然后拷贝了好几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加密云盘和物理U盘里。其中一个U盘,他打算明天寄存在某个公共场所的储物柜,把钥匙和密码通过延时邮件,发送给周正和林晓(设定在三天后)。如果三天内他没有取消,他们就会得到这份报告。
这是他的“遗书”,也是他留下的所有线索。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他疲惫不堪,但手背的闷痛和脑海里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入睡。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普通人的生活仍在继续,忙碌,琐碎,充满烟火气。而他,却站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那部“幽灵机”依旧黑屏,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第三幕何时开场?会是什么形式?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那些疯狂的想法,到底有多少用?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没有退路。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个周正给的GPS定位器,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然后,他打开开关,绿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亮起。
他把定位器小心地缝进了自己常穿的那件外套的内衬夹层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