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喝下好几杯,醉意才慢慢从沈黎星脸上浮现出来。
歌舞喧嚣的声音裹挟着空气中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黎星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醉了。”
她转眼又观察起了周围。
这高仿的青楼其实跟现代的酒吧也没什么其他的区别,不过室内的装饰和摆设确实是很精致的。
刷了金色漆面的长形圆柱撑着高高的屋顶。整个偌大的大厅起码摆放了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每一桌的客人和酒肆的姑娘们看表演的看表演,猜拳的猜拳,推杯换盏,兴致盎然。
“这可不就是古代的高级娱乐会所吗?这些姑娘们,可不就是推销酒水赚业绩的销售!那这里的NPC,是不是还能拿额外的提成啊?”
沈黎星双眼迷离,似乎已经醉醺醺了,嘴里不知叨咕着什么。
“诶?沈姑娘,你可别醉了啊,要是让谢凌昇知道我把你灌醉了,指不定又要看他臭脸了。”
“谢、谢什么?”
沈黎星已经完全意识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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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她去了什么地方?”
谢凌昇看着走路都走不稳、只能靠搀扶行走的沈黎星,被上官尚延撑着身子进了别院,顿时眉头紧蹙。
“谢兄,我也没想到她酒量如此之差,只不过就喝了那么几小杯。”
上官尚延用食指和拇指比划着,面上已浮了红晕,人倒是清醒的。
“她说想进酒楼里看看,我就带她去了,人我给你送回来了,嘿嘿,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松开了搀扶着沈黎星的手,转身溜之大吉。
谢凌昇顺势接过了差点儿就要摔倒在地的沈黎星,一丝桂花酿的气息在空气里浮盈。
她面上发红,踉跄地倒在谢凌昇的怀中,一股烫意沾上了谢凌昇的脖颈,令他浑身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怎么这么烫。”
他用手背拂过她面颊,抵住她的脸,以免她歪歪扭扭的脑袋倒向他的脖颈。
谢凌昇几不可察地挑了眉,指尖轻轻拂过她散在他脖颈的一缕发丝。
看似熟睡的沈黎星一呼一吸,吐出温热的气息,搔挠得谢凌昇的脖子发痒。
他打横将沈黎星抱起,使她的脑袋枕在他臂上,就近往自己别院里走去。
他顺势将沈黎星往床上一放,变换了姿势的沈黎星原本垂落向下的手却忽然将他脖子环绕,随后箍得紧紧的。
此时,谢凌昇与她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沈黎星微微起伏的胸脯。
沈黎星却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谢凌昇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好想你啊!”
她含糊地说着,喉间似在呜咽,手臂使出力气把谢凌昇抱得更紧了。
谢凌昇登时浑身一僵,猛地把沈黎星推开。
一滴泪沿着她面颊滑落,正好落在谢凌昇的手背。
“她这是在想她的心上人?”
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黑夜,映着她熟睡的身影。
谢凌昇正默想时,暗卫轻叩了几下房门。
他再看了熟睡的女人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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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猜想的没错,那山中草药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蒙面的影卫立于书房一角,躬身向谢凌昇禀报着。
“可有查清楚消息的源头?”
谢凌昇手中并未停下研墨的动作,心中却是一滞。
“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魏丞相那一派的人,还有待进一步查清。”
魏明?
如今朝中党争不断,魏明一派的人向来与摄政王闻远道水火不容,但与谢家一直并行不悖。
“竟是魏明使的手段?这其中必然还有蹊跷,继续查下去。”
谢凌昇挥了挥手,让影卫先行退下。
难道是魏明想要让谢家与闻远道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谢凌昇转而思及伤重的妹妹。
那日他手里捏着明黄绢帛的圣旨,余光中笑靥如花的妹妹还不知道皇上要送她去大舆和亲的意义。
他倏忽又想起十年前,作为当朝太子的父亲被废,才六岁的妹妹攥着他的衣角,被重兵包围的景象吓得瑟瑟发抖。
妹妹攥着他的衣角,眼泪浸透他袖口的蟒袍。
那时他就发誓,只要他在一日,他便定要护她周全。
面对大舆起兵,傀儡皇帝忽然降旨要送妹妹和亲,谢凌昇本想违抗圣命,拒旨不接,他紧紧拽着跪在地上的妹妹,不让她起身接旨。
“昇儿,”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清情绪,“这是圣上隆恩,还不替小溪谢过圣上。”
谢凌昇朝地上重重磕头,锦衣上的四爪蟒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
他当然知道这场和亲不过是摄政王闻远道用来对付他谢家的计策。
闻远道势必料及,作为哥哥的他,定会想方设法搅黄这桩亲事。
的确,自那以后,谢凌昇便苦心经营,开始着手密谋如何让妹妹免于和亲。
可无论他如何思量,唯一的方法只能是举兵歼灭辽西。
风过轿厢,谢凌昇抬手,拂去妹妹发间的落英。
妹妹一袭红衣,眼里噙着泪。
他从未跟妹妹道过他的计策。
谢毓溪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谢凌昇准备搅黄和亲的事。
那卷曾被谢凌昇紧紧攥住的圣旨,早就化作铜盆里的一撮灰烬。
随着和亲的队伍走向了城门,镇守辽西的城门大开之际,正是谢凌昇举旗出兵之时。
战鼓是在黎明第一线灰白撕开天幕时敲响的。随之而来的,是铁器凿开骨头的脆响、刀刃划过皮甲的涩响、濒死者从喉管挤出血沫的嗬嗬声,以及早已分不清敌我的咆哮与惨嚎。
风早已染了色,不再是风,是裹着铁锈咸腥与脏器恶臭的猩红浪头,一潮一潮拍打着每一张麻木或狰狞的脸。
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将整片修罗场镀上一层诡谲的艳红色。
嘶喊声不知何时已低落下去,不是停战,而是能站着挥动兵器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遍地都是蠕动的伤者、残缺的肢体、以及渐渐冰冷的躯壳。
乌鸦在天际盘旋,投下不祥的暗影。
大舆撤了兵,永宁王谢文辉不知去向。只剩下折断的王旗还在西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