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轿辇并不是通向和亲的路,这是谢凌昇一早就安排好的。
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半道上被人劫走了。
亲信回报谢毓溪的最后一点踪迹消失在僳水的废弃驿站时,战场上带回来的浓稠血腥气还铁锈似的糊在谢凌昇的口鼻尖。
一天一夜,座下的马儿不知换过几匹,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和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让谢凌昇时刻保持着清醒和警惕。
那团火,烧着“毓溪被劫”四个字,烧得他目眦欲裂,眼前的什么都看不清似的,只有不停倒退的丛丛树影。
风穿过那废弃驿站空洞的窗棂,撞击着破烂的门板,在一片荒芜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谢凌昇甩蹬下马,落地时险些因为发麻的双腿踉跄跪地。
他撑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门窗,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腐烂的霉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弥漫在混沌昏暗的屋子里。
谢凌昇有些踌躇,搏杀劫匪的手下早已快马加鞭比他早到一步,处理好了一切。
可他本设想自己会在他栖身的院子里重逢那个被他细心呵护的妹妹,而不是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废弃屋子。
随着门被洞开,光线照进屋子,漂浮的尘埃下,四处零散着被砍杀的尸体。
角落里,糜烂的、肮脏的稻草上面,横躺着一个瘦削的身子,凌乱不堪的头发散在面前,隐约可见一张惨白而脏污的面孔。
是他的毓溪。
是他付诸一切都要保护的妹妹。
可她只穿一件单薄素衣,丝丝缕缕的红色嫁衣,衣片支离破碎,凌乱地裹在身上,一边袖子褪到手肘,露出大片刺眼的肌肤。
她昏厥着,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草堆外,指尖沾着血污。
那肌肤上,颈侧、锁骨、手腕……淤紫的痕迹纵横交错,像被无数蛇虫鼠蚁啃噬。
谢凌昇的呼吸骤停。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冰碴子似的扎着四肢百骸。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谢毓溪紧紧裹住。
——
谢凌昇不忍再回想。
本以为半道劫走妹妹的,会是闻远道的人。
可那些被砍杀的贼匪身上,却留有风月堂的标识。
他清晰记得手下递给他散落在驿站的兵器,剑柄形制窄长,有奇特纹饰。而贼匪身上的衣料内衬上,隐约可见风月堂的暗记。
风月堂。
谢凌昇缓缓转身。书房内烛火跳动,映出他深邃的眼底两点幽寒的光。
风月堂,京城最大的销金窟,无数达官贵人的温柔乡,也是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最灵通之地。
堂主宋笙是个八面玲珑、谁也摸不清底细的人。
一个开妓馆的,劫持和亲郡主?
谢凌昇怎么也想不明白,风月堂堂主跟妹妹谢毓溪之间有什么联系。
但是风月堂却和举兵攻城的大舆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大舆国……”
谢凌昇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齿缝间渗出寒意。
他刚刚带领驻守辽西的军队与大舆国军队血战,互有胜负,和亲本就是缓兵之计。
难道大舆国早已洞悉了他的计划?
他们也不想让毓溪嫁过去?还是另有所图?
谢凌昇走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路线更换的卷宗副本,还有一份礼部最初和大舆国使节一起拟定的送亲路线。
他的目光在两份图纸上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自己亲手绘制的那张精细路线上。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影晃动。一只蜘蛛悬在蛛丝上,从房梁上倒垂下来。
谢凌昇循着蜘蛛丝望去,目光落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
一定有什么细节是被他忽略掉的。
当日,他用替身仪仗替换了妹妹的轿辇,送亲时,城门下迎亲的队伍并不隆重。
交接仪式时,轿辇中一早安排好的刺客伺机突袭,制造混乱。而对方却好像早有准备,迅速列队应战。
一切变数发生得太快,快到谢凌昇来不及思考全盘。
大舆国太子体弱病重,本就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毓溪嫁过去很可能就要守寡。莫非大舆国本就做好了牺牲毓溪的准备?
或者,大舆国要的本就不是一个活着的、可能诞下继承人的和亲郡主,而是一个死因可疑、足以挑起更大战端的郡主?
倘若真的如此,很可能连和亲郡主的“死因”都是大舆国提早就计划好的——被劫、受辱、清白尽毁。
一个这样的郡主,就算救回来,还能嫁到大舆国,促成两国结盟吗?大舆国大可以借此发难,指责大闫护送不力,甚至大做文章,诬陷大闫故意羞辱……
寒意顺着脊背攀上谢凌昇的脑勺。
他应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洞悉大舆国虚情假意的姻亲。
如果真是这样,那劫持者,就必须是有能力让毓溪受辱的人。
风月堂,宋笙,做这种肮脏买卖,确实“合适”。
可宋笙此举难道不是与他谢凌昇树敌吗?还是说宋笙也是被构陷的?
谢凌昇闭上双眼,驿站中那股浑浊的气息似乎又在空气中蔓延。
再睁开眼时,谢凌昇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隐约有粼粼波光。
谢凌昇轻唤一声暗卫。
“你去探查宋笙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资料,事无巨细。特别是他与大舆国,任何可能的关联。“
“是。”
暗卫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谢凌昇拾起被压在疆域图下那张女子小像,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粒红痣。
风月堂模糊的暗记、妹妹破碎的衣裙,战场上洒满污血的旌旗……所有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换子保帅。却没成想,对手早已看穿了棋盘,甚至,可能连执棋的他,都成了棋子的一部分。
“毓溪,那些人,我一定一个一个揪出来。”
谢凌昇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尖无声无息地掐进皮肉。
一滴殷红的血,悄无声息地落在大舆国都城的位置上,缓缓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