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枫的话语落下,客厅内霎时一静。空气仿佛凝滞了。李静怡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带着些许担忧看向丈夫,又看向两个年轻人。杨正宏依旧垂眸品茶,仿佛未闻,只是那握着杯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暴露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
最直接的反应来自杨婕。
“哥!”
她几乎是立刻出声,伸手轻轻挽住了吴天的手臂,指尖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她转向刘枫,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嗔怪与维护:“爸生日呢,好好的喝喝茶、说说话不好吗?怎么又想着切磋?”她刻意用了“又”字,点明杨枫这“武痴”习性家里人尽皆知。
她这番阻拦,情真意切。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女友的本能,不愿看到男友在初次登门、还是父亲寿辰的日子,就被拉去“比试”,无论胜负,似乎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怕吴天为难,也怕场面尴尬。另一方面,更深层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担忧——并非担忧吴天会输,恰恰相反,她是怕堂兄跟吴天切磋,输了下不来台。毕竟,雨夜那次,吴天冷眼旁观便能精准道破她太极功夫的精髓;茶舍交心,他所阐述的“融合”与“进化”理念,更是让她深感震撼。枫哥的功夫她了解,纯正深厚,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对上吴天这种,结果恐怕,当然,心里也隐隐有一丝期待……
杨枫听到妹妹的阻拦,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他看向杨婕,眼神清澈而坦诚:“小婕,你看你,哥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他随即转向吴天,目光恳切,语气真诚得让人难以生出反感:
“吴天,你别误会。我杨枫虽然好武,但绝非鲁莽之辈,更不是要在你初次登门时故意为难。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出你身手不凡,境界可能还在我之上,才更加心痒难耐,渴望一晤。”
他稍微倾身,言辞愈发恳切:“我们练武之人,到了一定阶段,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需要的是同道之间的交流印证,需要在实战中感受不同的劲力、不同的理念,才能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前路在何方。说句实在话,自从听小婕说了你的事,又经过刚才那一下,我心里就特别想试试。”
他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叔叔杨正宏,又回到吴天脸上,继续道:“今天是我叔父寿辰,我们不动干戈,不争胜败,就是最纯粹的‘搭手’,感受彼此劲路的变化,体会武道精髓。你放心,咱们点到为止,绝不伤和气。”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表达了对吴天实力的尊重和认可,也阐明了切磋(或者说“搭手”)对于武者修行的重要意义,更消除了可能引发误会的因素(争胜、伤和气)。语气真诚,态度磊落,完全是一种“以武会友”的纯粹姿态,将一场可能尴尬的比试,升华成了同道之间惺惺相惜的武道交流。
杨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一时间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反驳。堂兄的话,站在武者的角度,无可指责。她只能有些无奈地看向吴天,挽着他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传递着“如果你不想,完全可以拒绝”的信号,一切交由他定夺。
李静怡也看向吴天,目光温和,带着理解,轻声道:“小吴,小枫就是这个性子,见到高手就坐不住。你自己斟酌,没关系的。”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吴天身上。
杨正宏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眼看向吴天,依旧没有说话,但那平静的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等待。显然,他也想通过这种方式,更直观地“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底色。
吴天能感受到杨婕的担忧,那透过手臂传来的微微力道,是全然为他着想的关切。他也听懂了杨枫话语中的真诚与对武道的热忱,那是一种他能够理解并尊重的情感。他更明白刘正宏那沉默目光背后的含义——这不仅是一次实力的检验,更是一次心性与器量的考量。
避而不战,并非不可,但或许会让人看轻了胆气,也显得不够坦荡。欣然应战,则需把握好分寸,既要展现足够的实力赢得尊重,又不能过于张扬,折了主人家,寿星和未来岳父的面子。
心念电转间,《武道真解》中“不卑不亢,随机应变”的要旨流过心头。陈真前辈融汇中西,何等气魄,其传人又岂是畏首畏尾之辈?但“融合”之道,亦包含“包容”与“尊重”。
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杨婕挽住他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而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他抬眼看向目光灼灼、充满期待的杨枫,脸上露出一抹平和而郑重的笑容。
“枫哥言重了。‘高手’二字,我实在不敢当。”他语气谦和,先定了基调,“承蒙枫哥看得起,将我视为‘同道’,愿意屈尊交流,这是我的荣幸。”
他话锋微转,态度坦然:“正如枫哥所说,武者之间,适当的交流印证,确实有助于相互促进。我对杨氏太极,也心仪已久,早想亲身领教其中堂奥。”
他最后看向杨正宏,微微欠身:“今日是叔叔寿辰,本不该动拳脚。但既然是枫哥提议的‘搭手’试劲,意在交流,点到为止,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向枫哥请教几手,还望枫哥手下留情。”
杨枫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爽朗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说道:“好!吴天兄弟果然痛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杨婕看着吴天,见他眼神平静,目光坚定,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心中虽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心,但更多的是对他的信任。她轻轻松开了挽着他的手,低声道:“小心点。”
杨正宏深邃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之色。他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既如此,你们年轻人自行交流便是。记住,点到为止。”
“叔父放心,我们有分寸。”杨枫立刻应道,已然起身,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吴天,这边请,练功房在后面。”
吴天也站起身来,对杨正宏和李静怡再次欠身,然后对杨婕投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这才随着引路的杨枫,向着宅院深处的练功房走去。
杨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客厅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也站起身:“爸,妈,我们一起去看看。”
李静怡点了点头,杨正宏也站起身……
杨家宅院深处,专用的练功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明亮,屋顶颇高,给人以空旷自在之感。地面铺着厚实的原木地板,被打磨得光滑,却因长年累月的使用,留下了无数细微的足印与磨损痕迹。
四面墙壁素白,除了正中央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守正”二字,再无多余装饰。墙角摆放着几个蒲团。整个空间简洁、肃穆,透着一股沉静而专注的力量感,与外间客厅的雅致温馨截然不同。
众人步入练功房,气氛也随之变得正式起来。
杨枫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走到房间中央,对吴天笑了笑:“吴天,稍等我一下。”说罢,便走向一旁的更衣间,片刻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传统太极练功服走了出来。柔软的棉布贴合着他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宽袖束腰,更衬得他精神抖擞,气度沉凝。换上这身衣服,他整个人的气场似乎也变得更加专注和内敛,仿佛与这练功房的气息融为一体。
相比之下,吴天则显得随意许多。他只是脱下了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浅灰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休闲裤。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练功房,似乎在感受着这里的“场”。他的放松并非散漫,而是一种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适合应对任何变化的“预备态”,如同未出鞘的利剑,锋芒尽藏,却随时可动若雷霆。
杨婕和李静怡站在靠近门口的方位,没有打扰他们。杨正宏缓步走入,并未靠近,只是负手立于门侧阴影处,目光深邃地投向场中。
“吴天,我们开始?”杨枫在场地中央站定,面向吴天,神色郑重。
“好,请枫哥指点。”吴天迈步走到刘枫对面,两人相距约莫两米站定。
杨枫不再多言,神色一肃,缓缓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只见他双足微分,与肩同宽,缓缓下沉,摆出了杨氏太极的经典起手式——揽雀尾的预备式。动作舒缓而沉稳,沉肩坠肘,含胸拔背,虚灵顶劲,尾闾中正。一瞬间,他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身形如古岳临渊,法度严谨,周身气息圆融一体,散发出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厚重无比的力场。
反观吴天,却依旧只是随意站立,双手自然下垂,周身肌肉松弛,仿佛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请。”杨枫低喝一声,不再犹豫。他左脚向前趟出半步,右手随之划弧而出,一式标准的“揽雀尾”向吴天按来。动作看似缓慢柔和,实则劲力内含,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带着一股黏连缠绕的引力,直罩吴天前胸。这既是试探,也蕴含着后续无穷变化,是太极推手中极为精妙老辣的起手。
吴天没有选择硬接,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格挡动作。在杨枫劲力将触未触的瞬间,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如同被清风吹拂的柳絮,顺着杨枫按来的力道方向,极其自然地微微后撤、侧身、旋转。脚下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只是随意地挪动了半步,却妙到巅毫地避开了杨枫劲力的正面锋芒和最强烈的黏着点。
杨枫只觉得手上一空,那股蓄势待发的劲力仿佛按在了空处,而吴天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竟从他的劲力笼罩中“流”了出去。他心中微凛,立刻变招,揽雀尾化按为捋,左手跟上,想要锁住吴天的手臂。
然而吴天的反应更快!就在杨枫变招的间隙,吴天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并非攻击,而是闪电般在杨枫的左臂肘关节外侧轻轻一拂。这一拂,力道极轻,时机却精准得令人发指,恰好点在杨枫旧力略衰、新力未生的那个力学节点上。
“嗯?”杨枫只觉左臂微微一麻,那股正要发出的捋劲竟被这轻轻一拂打断,气息不由得微微一滞。他脚下步伐立刻跟上,稳住重心,右掌划弧,一式“单鞭”横扫而出,劲力如长枪大戟,带着一股锐利的穿透力,直扫吴天腰腹。
吴天依旧不硬接,身体如同逆流中的游鱼,在杨枫单鞭扫来的凌厉劲风中,以一个几乎违背人体工学的微小角度再次侧转,同时左臂抬起,小臂外侧与杨枫扫来的手腕轻轻一触。
“啪!”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这一次接触,不再是完全闪避。吴天的手臂在与杨枫手腕接触的瞬间,肌肉如同最精密的弹簧,瞬间做出了无数次的微调,感知(听劲)、化解(化劲)、引导(引劲)一气呵成。杨枫只觉得自己的劲力仿佛打在了涂满油脂的圆球上,大部分被卸开,少部分被引导偏转,竟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
吴天借着这一触之力,身形如陀螺般再次旋转,已然脱离了杨枫的攻击范围。他依旧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刹那间的应对,只是信手拈来。
杨枫心中震撼更甚。他这两招虽然未尽全力,但已是他浸淫多年的杨氏太极精华,劲路圆融,变化精妙,寻常对手早已被他黏住或击退。而吴天却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在他劲力将发未发、或力量转换的节点上,以最小的动作、最精准的干预,破坏他的节奏,瓦解他的攻势。这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固定招式,更像是一种基于对力量本质深刻理解的、最高效的本能反应体系。
“好!”杨枫低喝一声,不怒反喜,眼中战意更浓。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有所保留了。他气息一沉,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如游龙般绕着吴天游走,双掌翻飞,“云手”、“高探马”、“白鹤亮翅”……一招招太极散手连绵不绝地使出。
霎时间,练功房内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所充斥。杨枫的劲力如同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形成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太极力场,试图将吴天彻底笼罩、吞噬。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太极的圆滑与沉稳,但速度、力量和变化频率,已然提升了数个档次。掌风呼啸,衣袂飘荡,显示出其深厚的功力。
面对这骤然加剧的攻势,吴天的应对也变得更加灵动莫测。他不再局限于小范围的闪转腾挪,步法变得愈发飘忽,时而如狸猫般轻灵窜动,时而如游鱼般滑溜穿梭。他极少与杨枫硬碰,总是在箭不容发之际,以手、肘、肩、膝等部位,与杨枫的攻击进行极其短暂而精确的接触。
每一次接触,都如同精密仪器的一次数据采集与反馈。吴天通过这瞬间的触碰,感知着杨枫劲力的方向、大小、虚实变化,然后以自身那圆融通透、极具适应性的劲力,或引、或化、或卸、或截,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掉最凶险的攻击。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冗余,简洁到了极致,也高效到了极致。
场外的杨婕看得屏息凝神。她能看到堂兄已然动用了真功夫,那连绵的攻势,如同惊涛骇浪。而吴天,却如同浪涛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万分,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顺着浪势巧妙起伏,安然无恙。她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取代,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吴天所传承的武学,是何等的与众不同。
一直沉默观战的杨正宏,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凝重。他看得比杨婕更深。吴天展现出的,不仅仅是精妙的身法和反应,更是一种对“力”的理解和运用方式,迥异于传统武学。那是一种更接近本质、更理性、也更可怕的战斗智慧。他看到吴天在杨枫如潮的攻势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眼神愈发清明,仿佛一台高速运行的计算机,在不断学习、适应、甚至……分析着杨枫的太极劲力。
“此子的武学……当真匪夷所思。”杨正宏在心中默念,他知道,杨枫恐怕要开始感到真正的压力了。
果然,场中的杨枫久攻不下,心中那股好胜之心被彻底激发,同时也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太极劲力,在吴天面前,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力,总是被对方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轻易化解。他决定不再留手,要动用更具决定性的招式。
他眼神一厉,气息陡然变得沉浑无比,脚下猛地一个趟步进步,瞬间拉近了与吴天的距离,右拳紧握,不再是掌法,而是使出了太极五捶之一的——“进步搬拦捶”!
这一捶,舍弃了太极大部分的圆转柔和,将全身之力凝于一点,如同强弓硬弩,爆发出刚猛无俦的直线冲击力,速度快如闪电,力道沉猛如山崩,直取吴天中线膻中要穴!拳风激荡,甚至带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这一下变招,石破天惊!将杨氏太极刚猛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心!”杨婕忍不住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