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内,空气仿佛在杨枫变招的瞬间凝滞了。
之前的推手试劲,如同溪流潺潺,虽有暗涌,终归是循着圆融的轨迹。但此刻,杨枫这记毫无花巧、倾力而发的“进步搬拦捶”,却好似溪流骤然汇入险滩,化作了奔腾咆哮的激流!他脚下步子猛地向前一趟,腰胯催动,脊背如弓般微微一弹,全身的力量节节贯串,最终凝聚于那骤然握紧的右拳之上。这一捶,至柔的太极劲力在瞬间转化为至刚的冲击,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刚猛气势,直捣吴天中线的膻中穴。拳风凌厉,竟发出“呜”的一声短促闷响,显示出这一击蕴含的爆炸性力量。
这已不再是温和的“搭手”,而是真正具备了实战杀伤力的进手招数!杨枫的眼神锐利,气息沉浑,显然在久攻不下,甚至隐隐被对方那种从容不迫、见招拆招的姿态所压制后,他身为武者的好胜心与血性被彻底激发,决定以杨氏太极中至刚至猛的一捶,强行打破这令他感到憋闷的僵局。
“哥!”杨婕的惊呼出声。
一直沉默观战的杨正宏,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眼神紧紧锁定吴天。他看得出自家这位侄儿这一拳已用了全力。但通过之前的切磋,他知道吴天并不在杨枫之下。所以他并不担心,但是想看看,这个身负陈真前辈传承的年轻人,面对这强势一击,究竟会如何应对。
吴天动了。
就在那拳头即将触及他胸前衣襟的刹那,他的身体动了。那不是大幅度的后退或闪躲,而是一种极其精微、近乎本能的反应。他的上半身,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杨柳枝条,向着自身的右后方含胸、微侧、旋转,动作幅度小到了极致,流畅自然,不带一丝烟火气。正是这毫厘之间的、蕴含了太极“引进落空”精髓的微小位移,使得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凶猛拳锋,以几乎擦着衣服边缘的距离,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然而,避开锋芒,仅仅是化解危机的第一步。真正的凶险在于,杨枫这一拳蕴含的冲击力和后续变化并未完全消散。
几乎在侧身避让的同时,吴天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灵蛇,后发先至,疾探而出!他的目标并非那势不可挡的拳头,而是杨枫出拳手臂手腕内侧的关键穴位——神门穴。他的手指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股高度浓缩、柔韧而短促的“崩劲”,精准得令人心寒。
这一指,若是点实了,劲力透穴而入,杨枫这条手臂顷刻间便会酸麻难当,气血阻滞,瞬间陷入极大的劣势,胜负立判!
杨枫在吴天手指探出的瞬间,也察觉到了那指尖锁定的位置所带来的强烈威胁感!他心中警铃大作,硬生生止住了拳势的完全爆发,想要变招后撤,但前冲的惯性仍在。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容发之际,吴天的指尖在杨枫手腕神门穴寸许距离处,骤然停住,并未真正点实。那股凝练的崩劲含而不发,只是那股凌厉的指风与意念的锁定,已然让刘枫感到手腕处皮肤微微一紧,如同被无形的针尖抵住。
攻势已老,新力未生,要害受制!杨枫心中骇然,他知道,自己这一捶,已然被对方完全看穿并破解,若对方存心,自己已然败了。他只能借着前冲的余势,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向后微仰,试图拉开距离,无功而返。
而吴天的后续动作行云流水。他并指如剑的右手就势下探,手腕灵活地一翻,掌心已然轻轻搭在了刘枫因后撤而略显僵直的右臂肘关节上方。同时,他之前侧身避让的左脚,借着身体旋转的势能,恰到好处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一搭,一撤,时机妙到巅毫。
吴天手上并未发力猛推,只是借着杨枫自身后撤的趋势,用一股圆融通透的横向旋劲,顺着其力道方向,轻轻向斜后方一引。
“嗒、嗒!”
杨枫顺着这股引导之力,向后退了两步,彻底稳住了身形。站定之后,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无形指力锁定的感觉。刚才那一下,吴天完全有能力瞬间制胜,但他却在最后关头收住了那足以决定胜负的一指,并且顺势引导,将场面控制在了看似平手的局面。
这根本不是胜负未分,而是对方在实力远超自己的情况下,刻意控制下的“平手”!而且,杨枫能感觉到,吴天在最后那引导的劲力中,依旧留有余地,并未用实。
杨枫性格直爽豪迈,但绝非输不起之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他心中那股因久攻不下而产生的些许焦躁和好胜心,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对吴天精准洞察与控制的震惊与佩服;有对自身苦练多年,却在对方应对下如此无力的短暂失落与反思;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释然,以及对吴天这份在关键时刻手下留情的感激。
他用力甩了甩手腕,仿佛要甩掉那不适的感觉,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失落,逐渐转为一种明朗的、带着敬意的坦然。他看向几步之外,气息依旧平稳、神色平静的吴天,抱拳拱手,语气真诚而郑重:
“吴天,刚才多谢你手下留情。”
这一次,他省去了“兄弟”二字,称呼更加直接,敬意却更真。
吴天拱手,姿态谦和地还礼:“枫哥,你的搬拦捶劲力浑厚,最后那一下,若是实战,我未必能全身而退。是我取巧,侥幸避开锋芒而已。承让了。”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精准破解,归结为“取巧”和“侥幸”,再次将“平手”的局面坐实,言语间给足了刘枫台阶。
杨枫闻言,心中更是感慨,对吴天的为人处世又高看了一眼。他哈哈一笑,那笑声恢复了之前的爽朗,但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他大步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吴天的胳膊:“好兄弟!你这身手,我这当哥的是真服了!以后可得常来,咱们得多交流!”
“一定,多多交流。”吴天微笑着回应。
杨婕,将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关系反而更加融洽,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李静怡也微微颔首。
杨正宏深邃的眼眸中,精光缓缓收敛。他看得分明,吴天最后那含而不发的一指,以及后续那恰到好处的引导,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精准的判断和掌控力,更是一种懂得藏锋、善于处世的智慧。这份沉稳与周全,让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没有点破任何细节,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沉稳:“嗯。切磋交流,意在印证。你们二人都展现了所学,也看到了可精进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