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内的肃杀之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融洽氛围。杨枫爽快地拍着吴天的肩膀:“好兄弟!今天真是痛快!不过我得先走一步,晚上还有个朋友聚会,推不掉。”
他转向杨正宏,语气恭敬:“叔叔,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和婶婶。”
杨正宏颔首:“去吧,路上小心。”
杨枫又对李静怡和杨婕笑了笑,朝吴天挥了挥手,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练功房。
杨正宏的目光转向吴天:“吴天,随我去书房坐坐。小婕也一起吧。”
“好,叔叔。”吴天恭敬应道。
杨婕心中一动,知道父亲这是要正式与吴天深谈了。她看向吴天,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随即跟随着杨正宏的步伐,穿过古色古香的走廊,来到位于宅院东侧的书房。
推开沉重的实木房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宽敞明亮,两面墙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古籍线装到现代印刷,包罗万象。另一面墙上悬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笔力遒劲的“守正出奇”格外显眼。红木书桌上文房四宝陈列有序,一盆兰草青翠欲滴。靠窗处设有一套古朴的茶具,几张黄花梨木圈椅围着一张同样材质的茶几。
“坐。”杨正宏率先在一张圈椅上坐下,示意吴天和杨婕也落座。
李静怡轻轻叩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刚泡好的新茶。“你们聊,我去收拾一下。”她温柔一笑,放下茶盘便退了出去,细心地为三人掩上了房门。
茶香在书房中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浓透亮。
杨正宏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他的动作沉稳流畅,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吴天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三人静静品了几口茶后,杨正宏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吴天身上,开门见山:“刚才枫儿的搬拦捶,你最后那一指,若是用实了,他已败了。”
他的语气平静,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吴天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叔叔慧眼如炬。枫哥那一下是动了真格的,势大力沉。我当时若不取巧,硬接必然吃亏。那一指确实是个机会,但既是切磋,点到为止最好。”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刻意自谦,只是将选择的原因归于“切磋”的性质。
杨正宏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分寸拿捏得很好。你本可用实,让他明白差距,但这会折了他的锐气。你不实指,而是顺势引导,既展现了你的眼界和掌控,也保全了他的颜面,更让这场切磋真正起到了‘交流’的作用。”
他缓缓道:“这不是胜负心的问题,是处世的分寸。你做得很好。”
这番评价,既是对吴天武学修为的认可,更是对他为人的肯定。
杨婕在一旁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父亲眼光极高,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已是极为难得。她看向吴天,眼中满是骄傲。
“谢谢叔叔。”吴天欠身。
杨正宏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你们这一场切磋,倒是让我想了很多。你刚才应对枫儿的手法,我看得出,不是任何一家的固定招式,而是一种对‘力’本身的理解和运用。这就是陈真前辈的传承吧?”
吴天点头:“是。陈真前辈晚年遍访名家,融汇中西,最终追求的是一种超越门派的、更接近武学本质的境界。他的武学更像是一个‘内核’,教导如何感知、分析、适应并优化自身的力量运用,在实战中不断进化。”
“进化……”杨正宏咀嚼着这个词,神色变得凝重,“陈真前辈的气魄,令人神往。融汇百家,不拘一格,这本应是武道发展的方向。”
他轻轻叹了口气,话中带着一丝无奈:“但你也知道,现实并非如此。各门各派,历经数代乃至十数代人的心血积累,将自家武学视为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是家族的荣耀与传承。门户之见,根深蒂固。”
吴天认真倾听,他能感受到杨正宏话语中的沉重。
“就像我们杨氏太极,”杨正宏继续道,语气坦然,“核心的练法、心法、打法,乃至一些不外传的秘手,历来只传嫡系子弟,或是经过多年严格考察、品行心性俱佳的核心弟子。不是敝帚自珍,而是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所传非人,轻则沦为争强斗狠的工具,重则可能引发更多纷争,甚至给门派带来灾祸。”
他看向吴天:“你能理解这种顾虑吗?”
“我能理解,叔叔。”吴天郑重道,“任何技艺的深度传承,都需要严格的筛选和长期的培养,这是对传承本身负责。陈真前辈也提到,真正的精髓,需要相应的‘器量’和‘悟性’才能承载,并非人人可学,更非人人该学。”
杨正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点头:“看来陈真前辈思虑深远。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他顿了顿,“但这也造成了另一个问题——封闭。各家守着自家的传承,缺乏真正的、高水平的交流碰撞。久而久之,有些东西就僵化了,甚至……失真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现在外界对传统武术的非议,说什么‘不能打’、‘花架子’,虽然偏激,但也并非全无来由。很多传承,确实在流传中丢失了实战的精髓,或者因为缺乏对抗环境,变成了纯粹的养生操和表演套路。更可怕的是,有些人心术不正,打着传武的旗号故弄玄虚,败坏了整个圈子的名声。”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杨婕轻声道:“爸,您也别太忧心。总还是有人在坚持,在摸索的。”
杨正宏看了看女儿,又看向吴天:“所以,当我听小婕说,你得到的是陈真前辈的传承,又亲眼见到你的身手和理念,我其实是高兴的。这证明,真正的、能打、善打的传武,依旧在,只是隐藏得更深了,或者在等待着新的契机。”
吴天感受到杨正宏目光中的期待,他知道,是时候说出自己的一些想法了。
他坐直身体,语气认真:“叔叔,不瞒您说,这段时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传承需要保护,但不能只在保护中萎缩。门户之见短期内或许无法完全消除,但传武本身,需要被看见,被检验,尤其是在这个时代。”
“你想怎么做?”杨正宏目光锐利。
“我想去打比赛。”吴天清晰地说道,“不是私下切磋,而是正规的、公开的现代格斗赛事。用传武的理念和技术,去和全世界的各种格斗流派交手。”
此言一出,杨婕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知道吴天身手不凡,也听他提过想为传武正名,但没想到他已经有了如此具体的打算。
杨正宏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问:“理由?”
“首先,实战是检验武学最好的试金石。”吴天思路清晰,“闭门造车,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在真正的对抗中是什么水平,哪里有缺陷,哪里需要改进。只有在高强度的实战中,才能去芜存菁,让真正优秀的东西凸显出来。”
“其次,是为了‘看见’。”他继续道,“现在很多人不相信传武能打,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公园里慢悠悠的推手,或者是一些夸张的‘大师’表演。我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传承有序、训练有素的传武,不仅‘能打’,而且有其独特的智慧和效力。这或许能改变一些人的偏见,至少,能引发真正的讨论和思考。”
“最后,”吴天的语气更加坚定,“也是为了‘融合’与‘进步’。我认为,传统武术要想在这个时代焕发新的生命,不能固步自封,必须主动走出去,与现代的训练方法、运动科学、营养学甚至其他格斗流派的优秀元素相结合。打比赛,是一个极好的学习和交流窗口。我可以从对手那里学到东西,反过来完善自己的体系。”
他一口气说完,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杨正宏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茶杯边缘。
“打比赛……”杨正宏缓缓重复,“你想过其中的风险吗?不仅是受伤的风险,还有……如果输了怎么办?如果传武的技巧在擂台上表现不佳怎么办?那可能会让质疑的声音更大。”
“我想过。”吴天坦然道,“没有必胜的把握。任何竞技都有输赢,这是常态。但正因为有风险,才更要去做。如果因为怕输而永远不去尝试,那传武就真的只能活在过去的荣光和自己人的圈子里了。至于表现……我相信传统武术的适应性,也相信在科学训练和充分准备下,传统武术的核心智慧能够在现代擂台规则的框架内,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会以‘传统武术大师’之类的虚名头去,我就是个练过武的普通武术爱好者 ,去学习,去交流,去验证。胜固欣然,败亦可以从中吸取教训,改进自身。同时我也不代表任何的门派 ,不会折损传统武术的名声 。”
杨正宏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吴天。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支持你。”
吴天和杨婕同时看向他。
“你有想法,有勇气,也有清醒的认识,这很难得。”杨正宏的语气中带着肯定,“陈真前辈的道路,本就是一条勇猛精进、融合创新的路。你作为他的隔代传人,走这条路,是合适的。现在的传武,也确实需要一些新的声音,新的形象,新的证明。”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但是,吴天,有几件事,你必须记住。”
“叔叔请讲。”
“第一,武德不能丢。”杨正宏一字一句道,“武术是杀人之技,也是修身之道。上了擂台,遵守规则,尊重对手,点到为止。不可恃强凌弱,不可心狠手辣,不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你要展示的,不仅是传武的‘能打’,更是习武之人的‘风骨’。”
“第二,一些传统的东西,不能丢。”他继续道,“不是指那些繁文缛节和过时的规矩,而是内在的精神。比如,对身体的感知和精细控制,对‘劲’的理解和运用,对‘意境’的追求,对‘道’的体悟。这些是传武历经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精华,是区别于单纯力量速度搏击的根本。你不能为了适应擂台,就把这些都简化、抛弃,变成另一个模子的格斗技。那样就失去了意义。”
“第三,”杨正宏目光如炬,“要清醒。擂台是擂台,实战是实战。擂台有规则保护,有时间限制,有裁判干预。真正的传统武术,很多技法是在无规则、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总结出来的。你要分清二者的区别,既要善于在规则内发挥,也要明白规则外的凶险。你的武学,终究是为了‘止戈’,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单纯的胜负。”
吴天肃然起敬,起身郑重行礼:“叔叔教诲,吴天铭记在心。武德为根,传统为魂,清醒为本。我会时刻谨记。”
“好,好,好。”杨正宏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较为明显的笑容,他抬手示意吴天坐下。
“既然你有心去做这件事,”杨正宏沉吟道,“我这边,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吴天和杨婕都专注地看着他。
“首先,训练场地和器械。如果你需要,家里的练功房随时可以对你开放,里面有些传统的训练器具,或许对你有用。其次,”他看向吴天,“关于现代格斗的训练方法、体能训练、营养补充这些,我不是专家。但我认识一些朋友,有在体育院校工作的,也有曾经当过职业选手、现在做教练的。我可以帮你引荐,让你能得到更科学的指导,少走弯路。”
“爸!”杨婕惊喜地低呼一声。
吴天更是动容:“叔叔,这……太感谢您了!”
杨正宏摆摆手:“先别急着谢。这些人愿不愿意帮你,能帮多少,还得看你自己。我能做的,只是搭个桥。再者,关于比赛的选择和报名,里面的门道也不少。小枫那小子,虽然性子急,但人脉广,也认识一些圈内人,回头我让他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赛事可以参加,避免一开始就遇到不正规、不安全的比赛。”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有传统资源的支持,也有对接现代的渠道,更有对吴天安全的关照。
“最后,”杨正宏看向吴天,眼神温和了些,“既然你和小婕在一起,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什么难处,不要自己硬扛。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告诉小婕。财力物力或许有限,但经验、人脉和一些其他的支持,还是能给一些的。”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支持吴天的想法,更是将他真正视为自家晚辈的接纳与关怀。
吴天心中暖流汹涌。他再次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叔叔,您的支持和信任,吴天感激不尽。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不会辜负小婕,也不会辜负陈真前辈的传承。”
“好了,坐下吧。”杨正宏神色缓和,“记住,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定好计划,做好充分的准备。磨刀不误砍柴工。”
“是。”吴天认真应道。
杨婕看着父亲和吴天,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感动。她知道,今晚这场谈话,不仅让父亲认可了吴天,更为吴天未来的道路打开了一扇门,指明了方向。而吴天表现出的担当、清醒和谦逊,也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书房内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茶香依旧,但气氛已与初入时截然不同,充满了坦诚、理解与对未来的期许。
李静怡适时地敲门进来,笑道:“聊了这么久,也该饿了吧?我煮了点银耳羹,都出来吃点吧。”
三人相视一笑,起身走出书房。家庭的温馨与武道的传承,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妙而和谐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吴天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路将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行。而传武在现代社会中寻找新出路的漫长征程,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