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神州擂·天下试剑”S市海选赛还有五天,“长风队”的训练进入了关键的冲刺阶段。训练中心内,空气仿佛被高强度的对抗抽紧,击打声、脚步摩擦声、短促的呼吸与指令声,构成了一幅紧张而有序的备战图景。
吴天正与杨枫进行针对性模拟对练。
另一侧,王俊与张晓月的条件实战也在同步进行。张晓月模拟信息不明的“自由武者”,以多变但不过分奇诡的进攻施加压力。王俊脚下踏着八卦掌的圆活根基,身形飘忽,但手上攻击多采用直拳、摆拳与中段扫踢等常见技术,将八卦掌特有的穿、钻、翻、盖等掌法变化,以及游身换影的深邃步法,巧妙隐藏于寻常的移动反击节奏之中。
场边,杨婕那边,她面前的折叠桌上,笔记本和平板电脑屏幕同时亮着,一边记录着粗略的技术数据与状态观察,一边留意着每个人的细微反应,不时写下简短的提示:“吴天,移动模式可稍加随机性”、“王俊,注意反击后的防护姿态”、“晓月,假动作可更逼真以诱敌”、“枫哥,模仿抱摔前的重心变化需更隐蔽”。
一上午的高强度、高针对性训练下来,几人皆气息渐重。午间稍歇,补充水分与能量时,讨论的焦点依然是如何将“藏拙”执行得不露痕迹,如何在有限的技术展示下确保胜利。
就在午餐将尽,众人正放松紧绷的神经时,王俊放在一旁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他瞥见来电显示,起身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
起初,通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只是寻常询问,王俊的回应也简短平静。但很快,听筒中隐约传来的急切语调,让他的脸色逐渐沉凝。通话持续了约七八分钟,王俊几次似乎想插话,又忍了下去,最后沉声道:“师叔,您先别急,稳住局面。具体情况我马上过来,见面详谈。”
挂断电话,他走回同伴身边,脸上已不见方才讨论战术细节时的专注和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的神情。
“俊哥,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严肃。”杨枫最先察觉到异样,放下了手中的矿泉水。
王俊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围坐的同伴,声音低沉:“是我师叔,程逸师叔。他的武馆……遇到麻烦了。”
“程逸师叔?是那位在城西经营‘逸轩八卦武馆’的前辈?”张晓月显然对本地的武术传承脉络有所了解。
“对。”王俊点头,眉头锁紧,“武馆收到了一封挑战书,性质……很不寻常。”
“挑战书?这个时代还有正式下帖踢馆的?”杨枫有些意外。
“不是私斗约架,”王俊解释道,语气带着冷意,“是带有明确舆论和商业目的的公开挑战。发起方是‘狂澜搏击俱乐部’。”
“‘狂澜’?就是那个以‘打假传统武术’为噱头、宣传得很凶的俱乐部?”杨婕回忆道,她为了团队搜集信息,对本地格斗圈的动态有所留意。
“正是他们。”王俊:“这次挑战背后的策划者,是赵狂。”
“赵狂?”吴天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张晓月轻声接口,语气也严肃起来:“赵狂……我知道这个人。他早年是正经的八极拳传人,师承明确,功底据说相当扎实。但后来他极力主张将现代搏击的训练体系、战术思维乃至大量技术细节全面融入乃至改造传统八极拳,认为许多传统练法与打法‘效率低下’、‘不适应现代竞技’。这种激进的理念在他原本的师门内引发了巨大争议,据说闹得非常不愉快,最终他脱离了原来的传承体系。”
王俊接着张晓月的话,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没错。离开后,赵狂凭借其过硬的原有功底和改造后的技术,在全国武术散打比赛中拿过亚军,打出了不小的名气。但他选择的路线……争议极大。他开设俱乐部,频繁参加商业赛事,经常公开质疑甚至嘲讽许多传统武术的训练方法和实战效果,通过这种极具对抗性的‘打假’言论吸引眼球,也树敌众多。他挑战传统武馆,往往并非为了单纯的技艺交流,更多是为了制造话题、证明其‘现代改良武术’的‘优越性’,并为其商业运作造势。”
“所以,他这次是冲着程逸师叔的八卦掌武馆来的?”吴天问。
“是的。”王俊肯定道,“程逸师叔是我师父的同门师弟,我小时候寒暑假常去武馆,受过他不少指点。他的‘逸轩武馆’在本地传统武术圈里口碑很好,传授的是正宗的程派八卦掌,注重传承也讲究练用结合,学风务实。赵狂挑这个时候上门,显然是看中了师叔武馆的声誉和代表性,想以此为契机,进一步炒作他那一套‘传统必须彻底改造’的理念。”
杨枫忍不住道:“这也太咄咄逼人了!程师叔那边怎么说?”
“挑战书是公开送达的,措辞颇具煽动性,约定三场比试。虽然白纸黑字上没有写‘输则关门’的强制条款,”王俊语气沉重,“但挑战书的内容和对方选择的公开方式,已经将舆论压力施加到了极致。师叔如果应战,一旦输了,武馆声誉将遭受严重打击。在这个圈子里,有些失败带来的影响,远比一纸合约更致命。但师叔他又不能不应战。”
张晓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对方出战阵容很强?程前辈这边人手不足?”
王俊沉重地点了点头:“赵狂自己并不下场。他派出了他精心培养的三个徒弟,两男一女。根据师叔紧急了解到的情况,这三人都跟随赵狂多年,深得其‘改良八极’技术的精髓,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常年活跃于各种商业搏击赛场,胜率很高。而师叔武馆里的学员没有特别出色的,同时也都缺少实战经验 。师叔自己……”他顿了顿,“年过五旬,功力与经验自是深厚,但对方是年轻力壮、现代格斗的经验丰富 。即便师叔亲自下场能拿下一场,但若另外两场尽墨,最终结果依然是‘逸轩武馆’在公开挑战中落败。”
他看向众人,说出了最棘手的一点:“而且,踢馆的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比我们的海选赛还要早三天。师叔知道我在备战‘神州擂’,但对方来势汹汹,限期极短,摆明了不给充分准备的时间。他联系我,是希望我能去,看看能否顶上一场,至少……不要输得太难看,为武馆保留一丝颜面。”
训练中心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边是关乎团队首次正式亮相与未来规划的关键赛事,已进入最后冲刺;另一边是同门长辈遭遇精心策划的舆论与实战双重挑战,事关师门声誉与武馆存续的紧急求助。时间冲突,压力叠加。
吴天沉吟片刻,率先打破了沉默:“王俊,这件事,或许我们应当从更宽的视角来看待。”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赵狂挑战的,虽然是程逸前辈的八卦掌武馆,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以‘现代’‘效率’为唯一标尺,意图彻底否定和解构传统武术独立价值与内在逻辑的激进思潮。这与我们‘新武道研究小组’探索的‘理解、吸收、转化、进化’之路,在根本理念上是相悖的。我们相信传统中有值得珍视和转化的精髓,而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全盘推翻。这次事件,可以视为我们所关注议题在现实中的一个尖锐案例。我们无法,也不应置身事外。”
张晓月轻轻颔首,接口道:“吴天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次私人性质的助拳,它关乎我们所关注的‘传统武术现代价值与路径’这一核心命题在现实中所遭遇的某种典型挑战。亲身观察、乃至在合适范围内参与应对这种挑战,对我们理解这条道路的复杂性与可能面临的压力,很有价值。我们的研究,需要直面这样的现实情境。”
杨枫也站了起来,语气坚定:“俊哥,咱们是‘长风队’,是兄弟!你师叔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神州擂’要打,这场保卫武馆声誉的仗,咱们也得一起上!不就是后天吗?咱们调整一下训练节奏,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多一个脑子想办法!”
王俊看着眼前几位同伴,眼中闪过清晰的感动,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担忧道:“可是……对方有备而来,实战经验丰富,风格估计也很硬朗。我们卷入其中,万一有所闪失,影响了海选赛的状态,甚至……”
“不管怎么样 ,我们都不能对同道的困境袖手旁观。”杨婕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她已经合上了记录数据的笔记本,“王俊,海选赛是我们当前的首要目标,但眼前这件事,触及我们共同认同的理念底线和情谊纽带。如果因为担心潜在风险而选择回避,那我们所追求的‘新武道’精神,其根基也就不坚实。况且,”她看向吴天、张晓月和杨枫,“我们此行是助拳,是支持,也是在另一种高压环境下,检验我们近期训练成果、战术执行力和临场应变能力的特殊机会。风险与机遇并存。”
吴天、张晓月、杨枫三人毫不犹豫,齐声道:“同去!”
王俊胸中激荡,不再多言,那份信任与支持,此刻胜过千言万语。“好!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师叔的武馆,了解全部情况,共同商议对策。”
“逸轩八卦武馆”位于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旧街区,门庭古朴,黑底金字的匾额透着岁月沉淀的稳重。然而此刻,武馆内的空气异常凝重。
馆长程逸年约五旬,身材精干,步履沉稳,双目开阖间神光内蕴,是常年修炼内家功夫养就的气度。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忧色,看到王俊带着吴天等四人进来,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在王俊简短的介绍后,转化为欣慰与更为深重的复杂情绪。他将众人引入内堂。
内堂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八卦掌的掌诀图谱、走转方位图以及一些颇有年头的合影。除了程逸,还有两名三十岁左右的弟子在场,神色紧绷,看向王俊等人的目光带着期盼,也有一丝不确定——这些看起来同样年轻的援手,能抵挡住那些名声在外的挑战者吗?
“师叔,挑战书的具体内容和对方人员的已知信息,请详细告诉我们。”王俊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程逸叹了口气,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制作精良甚至略显张扬的信函。挑战书以“共探传统武术实战转化之路,去芜存菁”为名,行公开比试之实。约定三场较量,每场三回合,规则参照主流商业搏击赛事通用规则,允许拳、腿、膝、摔(禁止地面追击与反关节技),禁止肘击、攻击后脑等要害。信函措辞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通篇暗示传统训练方法的“落后”与“革新”的必要性。虽然没有“输则关门”的强制条款,但字里行间和公开挑战的形式本身,已将武馆置于“为传统正名”的舆论火炉之上。若败,尤其是大败,武馆声誉扫地,学员流失,自然难以为继。
“对方出战的三人,资料有限,但足以窥见其实力。”程逸又递过几张资料页,附有照片和简短介绍。两男一女,年龄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面容精悍,眼神锐利自信。简介提及他们均为“狂澜搏击俱乐部”主力战将,多次在商业赛事中取得突出成绩,擅长“融合现代搏击格斗技术的实战型八极拳”。
“师叔,您原本是如何打算的?”吴天平静地问。
程逸指了指身旁两名弟子,语气带着无奈与一丝愧色:“这是武馆里目前功夫最好的两人,周岩,刘栋。跟我学了近十年,掌法、身法、劲力都下了苦功,论及对八卦掌的理解和演练,他们不输于人。但……他们严重缺乏高强度、对抗性的实战经验,平日多是功法练习、推手磨合和内部切磋。”
程逸继续道:“我若下场,或可凭借经验与功力周旋一场。”
他目光扫过王俊,又落在吴天、张晓月、杨枫身上,郑重道:“小俊,师叔请你回来,是希望你能作为武馆一方的代表出战一场。但对方有三个人,我们需要至少三场有竞争力的表现,才能避免最坏的结果。你们几位……”他顿了顿,“并非我门内弟子,此事本与你们无关,风险不小。但眼下情势紧迫,若你们愿意援手,师叔感激不尽。人选与战术,我们可以共同商议。当然,一切以你们自身的意愿和安全为重。”
王俊立刻道:“师叔,我们既然来了,就是做好了准备。吴天、晓月、杨枫,都是可以信赖的同伴,功夫见识都不凡。我们四人,加上师叔坐镇指挥,足以组成一支强力队伍。”
程逸闻言,再次仔细打量吴天几人。他浸淫武术数十年,眼力老辣,能看出这几个年轻人气度沉凝,根基扎实,绝非泛泛之辈。尤其是吴天,明明只是安静站立,却隐隐给他一种渊深难测之感。
“后生可畏。”程逸心中稍定,但语气依然谨慎,“既如此,我们需仔细筹划。对方三人,我们也出三人。小俊,你算一个。另外两位人选……”他看向吴天、张晓月和杨枫。
吴天主动开口:“程前辈,我们三人中,我可出战一场。”他的语气平淡却肯定。
张晓月也道:“晚辈张晓月,愿尽绵力。”
杨枫略一迟疑,也坚定道:“算我一个!”
程逸沉吟道:“对方两男一女,风格估计皆偏刚猛硬朗。我们需考虑风格对应与体力分配。小俊的八卦掌游走灵动,善以巧破力,可应对其中一名男性对手。吴天小友气度沉稳,功底深厚,可应对另一名男性对手。至于那位女将……”他看向张晓月,“听闻峨眉功夫精巧善变,以巧打拙,或许正适合应对刚猛一路中的女性选手,对方可能力量稍逊但技术未必差,需以巧智周旋。”
这个安排兼顾了风格对应和己方特点,显得颇为合理。
张晓月点头:“前辈考虑周详,晚辈没有异议。”
吴天和王俊也点头同意。
“好!”程逸精神一振,“那就暂定如此:王俊、吴天、张晓月,你们三人代表‘逸轩武馆’出战!杨枫小友和杨婕姑娘,请你们作为后备与辅助,同时仔细观察对手,提供场边建议。我居中调度,把控全局。”
窗外,夜色已深,街灯昏黄。武馆内灯火通明,一场因理念冲突而起的公开较量,将“长风队”提前推到了传统与现代激烈碰撞的前沿。武馆之战,不仅是“逸轩武馆”的声誉保卫战,也将是“长风队”成立以来,第一次以团队形式,在非正式擂台的公开环境下,直面另一种武术发展路径的挑战。这场突如其来的淬火,对于团队的凝聚力、战术执行力以及理念坚定性的考验,或许比五天后的正式擂台赛,来得更为直接和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