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镇北军大营。
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营寨的旌旗,发出猎猎声响。刚结束为期半月边境巡防历练的大皇子陆宸奕,卸下沾染风霜的沉重铠甲,眉宇间还带着未散尽的凌厉与疲惫。他年仅十二,身量却已蹿得颇高,常年的军旅生活在他俊秀的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坚毅与沉稳。
“殿下,京城来了旨意和家书,还有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东西。”亲兵捧着几个箱笼,恭敬地送入主帅营帐旁专属于他的营房。
陆宸奕淡漠的眼中瞬间亮起一簇光。他先是肃容接旨,听内侍宣读了父皇一番勉励与关怀的言语。待内侍离去,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挥退左右,亲手打开了那几个来自京城的箱笼。
一个箱笼里是御寒的皮裘、滋补的药材,还有母后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的里衣。另一个稍小的箱笼里,则是一些精致的点心和京城的新奇玩意。这些物质上的关怀让他心头暖融,却远不及他看到那封火漆封口的家书,以及家书旁,一个用明黄绸缎仔细包裹的卷轴时,那种心脏骤然加速的悸动。
他先拆开了母后的家书。信中絮絮叨叨,满是关切与思念,叮嘱他天寒添衣,注意安全,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然而,信的后半部分,几乎全被一个名字占据——柠柠,他的妹妹,永宸公主。
母后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描述着妹妹的种种“不凡”:出生时天降甘霖,七月能言,聪慧灵动,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信纸的末尾,皇后写道:“奕儿,柠柠虽小,却似能听懂我们说话。前几日提起你,她竟也咿呀着似是想念。随信附上柠柠小像一幅,我儿看看,可不可爱?”
陆宸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明黄绸缎,缓缓展开了那幅卷轴。
画纸上,一个粉雕玉琢、穿着红色锦袄的小娃娃,正坐在铺着软缎的榻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纯净剔透,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透过画纸,直直望进他的心里。
刹那间,铁血军营的肃杀、边关风雪的寒意,似乎都被这画中婴孩的笑容融化了。陆宸奕怔怔地看着画像,冷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这就是他的妹妹。
他离家时,母后尚未有孕。他只在偶尔的家书中得知自己多了个妹妹,知道父皇母后极为宠爱,知道她被封为“永宸”,序齿与皇子同。他想象过妹妹的样子,却从未想过,竟是这般……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看着那纯真的笑颜,他仿佛能听到她软糯的咿呀声,能感受到父皇母后围绕着她时的欢声笑语。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骄傲、喜悦与难以言喻的思念之情,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膛。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京城,亲手抱一抱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妹妹,亲耳听她叫一声“哥哥”。
他伸出因常年习武握枪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虚虚地拂过画中妹妹的脸颊,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柠柠……”他低声呢喃,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仿佛带着甜意。
这一夜,北境的风雪似乎不再那么刺骨。陆宸奕将妹妹的小像仔细收好,放在贴身的衣袋里,那柔软的触感,成了他在苦寒边关最温暖的慰藉。
第二日,清晨。
陆宸奕召来了麾下最得力的亲卫,低声吩咐了许久。他不仅要回信,更要送一份礼物回去,一份独一无二的、来自北境的礼物,给他那珍宝般的妹妹。
他几乎一夜未眠,除了处理军务,便是亲自挑选、准备。他要将北境最好的、最能代表他心意的东西,送给妹妹。
同日,午后,大晟皇宫,琉璃宫。
皇帝正抱着陆司柠,教她认挂在墙上的舆图。陆司柠假装懵懂,小手胡乱指着,实则将大晟的山川地貌默默记在心里。
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北境八百里加急,有大皇子呈送陛下的军报,以及……单独呈送永宸公主的私物。
皇帝挑眉,有些意外。皇后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陆司柠更是瞬间竖起了小耳朵。哥哥给她送东西?
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得极为严实的木箱被抬了进来。皇帝示意打开。
箱子里没有华丽的珠宝,没有精致的玩偶。最上面是一封给父皇的军报奏折,以及给母后的家书。下面,则是一些明显是送给陆司柠的东西:
一把用北境特有的、质地温润如白玉的“雪岩”打磨而成的小巧匕首,未开刃,线条流畅,触手生温,柄上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像极了北境的天空。旁边放着一套用最柔软的雪狐腋下皮毛制成的小斗篷和小手笼,洁白无瑕,保暖至极。
还有几大包北境特产的、肉干和奶制品,都被细心地切成了适合婴儿吮吸的小条。一盒色泽艳丽、形状奇特的石头(北境特有的矿石和鹅卵石)。甚至,还有一只被安放在小巧金丝笼里、羽毛艳丽无比的“雪羽雀”,据说这种鸟鸣声清越,能在极寒中生存。
每一件礼物,都透着用心。那匕首,防身亦是把玩;那裘衣,是哥哥能想到的、抵御严寒的极致关怀;那肉干奶条,是边关军士也能分到的、他能找到的最好食物;那石头和鸟儿,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能想到的、给妹妹解闷的新奇玩意。
箱子底部,还有一封单独的信,信封上稚嫩却已见风骨的字迹写着“吾妹柠柠亲启”。
皇帝将信拿起,展开,朗声读给还听不懂的陆司柠听:
“吾妹柠柠,见字如面。兄远在北境,闻妹聪慧灵秀,心甚慰之,思之念之。边关苦寒,无珍奇相赠,唯有此间风物,聊表心意。望妹不弃。盼早日归京,亲见吾妹笑颜。兄,宸奕,手书。”
信很短,话语朴实,却字字真诚。
陆司柠听着父皇低沉的声音读着哥哥的信,看着眼前这些充满北境风情和少年心思的礼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那把她很喜欢的雪岩匕首,又摸了摸那柔软的雪狐皮毛,然后抬起头,对着父皇母后,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她不会说话,只能用行动表示。
她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她对那个远在北境的哥哥,更加好奇,也更加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