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青偃顿了顿。
又道,“今日临府之事,多谢将军出言相助。然青偃之家事,终须己断。将军之情,青偃心领,他日若真有难处,再向将军求助不迟。”
这话说得坦荡又留有余地。
安东山深深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是不想将人情一次性用尽,也不想就此绑在将军府的战车上。
他反而更欣赏这份清醒和志气。
“好!凤姑娘有巾帼之风!既如此,本将军也不多言。往后若有任何需要,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叫来管家,封了一份不轻不薄的诊金,又特意备了一辆结实舒适的马车,坚持要送凤青偃回去。
凤青偃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接受。
这是她凭医术应得的,也是维持与将军府一份正常往来的分寸。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凤青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临府的泥潭要挣脱,但不能靠猛力,需得巧劲。
安东山的关系要维系,但不能变成依附,需得不近不远。
黑鹰帮的麻烦要解决,那五百两黄金要筹到……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前头等着。
但凤青偃眼神清亮,并无惧色。
凤青偃从将军府那儿回来,心里盘算着拿几件换洗衣物就回长姐那里。
临府这地方,她住了一年多,始终像个外人。
没往正堂去,径直朝着自己住的那个偏僻小院走。
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丫鬟的轻笑,很快又散了。
她抄了近路,穿过一道早已荒废的月洞门,沿着一条石子小径往前走。
小径两旁杂草长了半人高,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处别院门口。
这院子凤青偃经过不知多少次了,每次都是院门紧闭,铜锁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子被时间遗忘的陈旧气味。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像往常一样,抬头看向门楣。
上面那块牌匾,“寒梅苑”三个字,漆皮剥落得厉害,字迹也模糊了。
她在临府这一年多,确实从来没见这扇门打开过。
刚来时好奇问过两句,伺候她的老婆子眼神躲闪,只含糊说里头关着个疯子。
是临青云好些年前带回来的,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许打听。
后来凤青偃也从别的下人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点影子,说是那人刚来时还能听到嘶喊叫骂,这些年渐渐没了声息,怕是疯了,也快死了。
临府上下,对“寒梅苑”三个字讳莫如深,提都不能提。
以前凤青偃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深究别人家的隐秘。
可自从那位威震江湖的武林盟主柴放突然登门拜访临青云之后,她心里就莫名地拧了个疙瘩。
柴放那样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来临府?
而临青云接待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敬底下,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此刻,站在寂静的院门外,那股冥冥中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寒梅苑”里关着的人,会不会跟柴放有关?
她正凝神想着,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哗啦……哗啦……咔……”
是铁链子拖过石板地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紧接着,是一连串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嗬……”
那咳嗽声苍老,沙哑,像是破风箱在勉强拉动,每一声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听得人心里发揪。
凤青偃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咳嗽声渐歇,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里面的人似乎挪动了位置。
然后,一个极低、极沙哑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调子很慢,有些跑音,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苍凉的韵味。
凤青偃起初没听清,侧耳细听,当那模糊的歌词和熟悉的旋律碎片钻进耳朵时,她浑身猛地一震,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
是北地边境的民谣!
词儿唱的是,“雪压冬云白絮飞,柴门犬吠盼人归……”腔调古朴,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和苦寒。
这不是中原之地会随便流传的曲子。
苑内的人,是谁?
怎么会唱这个?!
无数念头瞬间冲进凤青偃脑海。
临青云多年前带回来的……北地边境的民谣……柴放的突然到访……临青云生意做得不小,但根基一直在南方,为何会和一个遥远的北地边民,而且可能是疯子,产生关联?!
还如此隐秘地关着?!
她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目光扫向一旁不算太高的院墙,提气轻身,就想翻进去看个究竟。
无论如何,她得亲眼看看里面关的到底是什么人。
脚尖刚一点地,准备发力,远处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快点,前头廊下的灯笼该换了,仔细着点……”
是府里管杂事仆役的声音。
凤青偃动作顿住,心里暗骂一声。
此刻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门扉。
然后迅速转身,借着荒草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寒梅苑,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只是那颗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寒梅苑里那苍老的咳嗽,那沙哑的北地民谣,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
三天后,江城,临江码头。
咸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鱼腥和货物特有的混杂气味。
凤青偃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裳,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黑鹰帮的据点,就在码头边一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仓库里。
仓库门脸不小,木门厚重,此刻虚掩着,门口或站或蹲着七八个汉子,清一色短打扮,肌肉贲张,眼神凶狠里带着点懒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荤话,目光扫视着过往的苦力和船只。
凤青偃隐在不远处一堆废弃缆绳和木箱后面,静静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