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山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涟漪让正堂里好一阵寂静。
凤青偃能感觉到临青云和孙氏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混着后怕、不甘,还有一丝被压下去的怨毒。
她知道,将军这把“刀”,好用,但太锋利,用多了,容易割伤自己的手,也容易让握刀的人觉得,你离了他就不行。
安东山这棵大树,荫蔽是好,但此刻就急慌慌地躲进去,为时过早,也显得她太没斤两。
往后的路还长,这员手握重兵、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将军,留着情分,用在更关键的时候,岂不更好?
心里念头转定,凤青偃面对安东山再次的邀请,便浅浅一笑,福身行礼,姿态恭敬却自有疏离。
“将军厚爱,青偃铭感五内。只是今日府中琐事未了,实在不便随将军过府。将军的伤势既已稳定,按时换药,避免用力,旬月之内必可恢复如初。若届时还有不妥,将军再遣人来唤青偃便是。”
安东山是何等人,战场上练就的火眼金睛,岂会看不出凤青偃这不着痕迹的推拒?
他非但不恼,眼中欣赏之色反而更浓。
这女子,有傲骨,知进退,不攀附,倒是难得。
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好!凤姑娘是爽快人,既如此,本将军也不做强求。今日这份情,安东山记下了。”
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临家众人,语气沉了三分,“方才的话,依旧作数。凤姑娘是我安东山的恩人,谁与她为难,便是与我安东山过不去!告辞!”
说罢,大手一挥,带着亲兵,龙行虎步而去,那威压直到他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外,才缓缓散去。
正堂里,空气重新流动,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尴尬和沉闷。
临青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虚汗,看向凤青偃的眼神复杂极了。
孙氏则撇着嘴,想说什么刻薄话,又想起安东山的警告,只得把话硬生生咽回去,脸色憋得有些发青。
凤青偃懒得与他们多作纠缠,今日目的已基本达到,和离书虽未当即到手,但有了安东山这一出,量他们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反悔或苛刻条件。
她转身便要走。
“站住!”
孙氏尖细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劲儿。
“你别以为有安大将军撑腰,就能忘了自己应下的事!黑鹰帮帮主的命,五百两黄金,少一样,这和离书你休想拿到!我们临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凤青偃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答应的事,我自会做到。期限未至,何必聒噪。”
临府外的大街上。
行人熙攘,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让凤青偃胸中郁气驱散。
她略一思索,便朝着城东大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不去依附,不代表不能往来。
安东山这份人情,巧妙维系着,才是正道。
何况,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两个孩子:安浩和安岚。
到了气势恢宏的将军府,门房一见到令牌,立刻恭敬地引了进去,直接带到了内院的暖阁。
安东山正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见她来了,倒也不意外,笑道:“凤姑娘还是来了。可是改了主意?”
凤青偃行礼后摇头:“将军误会。青偃挂心小公子和小姐的伤势,特来复诊。将军的伤要静养,孩子们的伤却耽搁不得,尤其是内里的调理。”
安东山闻言,神色一正,放下茶盏:“有劳凤姑娘惦记。浩儿和岚儿在卧房,我让人抬他们过来。”
“他们两个都不便走动,还是我过去吧!”凤青偃提议。
安浩、安岚两人的卧房里。
两个小家伙躺在华贵的床榻上,身边有奶娘和丫鬟伺候着。
看到安东山和凤青偃进来,两个小家伙的脸色露出喜色。
安浩率先开口,“风姑姑好!”
安岚也随之向凤青偃问好。
凤青偃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蹲下身,先拉过安浩的小手,轻轻解开他大腿上的纱布检查。
伤口愈合得不错,但筋骨有些滞涩,显然是受伤后不敢活动,气血不通。
“小公子,大腿还疼吗?敢不敢这样动一动?”
凤青偃示意安浩做抬腿的动作。
安浩试着动了一下,小眉头马上皱起来:“有点痛,也有点酸,感觉没力气。”
“嗯,这是经络有些堵了,我们通一通就好,不疼的。”
凤青偃声音柔和,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
她的银针比寻常医者用的更细,在光线下闪着柔和的银芒。
凤青偃让安浩躺好,在其大腿处的几个穴位上快速施针。
然后留针约一盏茶时间后,凤青偃逐一将针取下。
“来,再抬抬大腿试试。”
安浩依言活动,眼睛顿时睁大了:“咦!轻松多了!也有劲儿了!”
他兴奋地挥了挥小拳头。
安东山在一旁看着,眼中欣慰与感激交织。
接着是安岚。
小丫头身上多处骨折,是内伤,更得需要用银针和真气来配合治疗。
看到弟弟腿上扎了那么多亮闪闪的细针,安岚早就把小脸埋进了奶娘怀里。
凤青偃也不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淡淡草药香的香囊,在安岚鼻尖轻轻晃了晃。
“岚儿看,这是什么?香不香?”
安岚被吸引,稍稍转头。
凤青偃暗运一丝极柔和的内息渡过去。
安岚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渐渐放松下来。
凤青偃这才取出银针,语气轻柔得像在讲故事:“岚儿闭上眼睛,姑姑给你挠一下痒痒,就像小蝴蝶碰一下那么轻,好不好?”
安岚懵懂地点头,闭上眼。
凤青偃手法快如闪电,安岚甚至没感觉到什么,只是睫毛颤了颤。
“好了。”
治疗完毕,凤青偃收起针。
她细细叮嘱奶娘一些注意事项,才走出了两个孩子的房间。
安东山冲着凤青偃郑重抱拳:“凤姑娘恩情,安东山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你不仅救我于危难,更对两个孩子有救命的恩情。”
凤青偃侧身避礼,淡然道:“将军言重了。将军是国之柱石,早日康复,便是百姓之福。青偃所为,不足挂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