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我呸!”
临母孙氏那尖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猛地扎进凤青偃的耳朵里。
“你这种贱骨头,配谈成全?!”
孙氏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烧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火。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这一年,你在我们临府,吃的是山珍海味吗?穿的是绫罗绸缎吗?
是,我们是没饿着你冻着你,可你那个躺在医馆里、一年到头汤药不断的病痨鬼长姐呢?
她那一碗碗续命的苦药汁子,哪口不是我们临府的银子化的?
掰着手指头算算,你这身贱骨头,连带你那半死不活的姐姐,欠我们临府的,早就还不清了!”
凤青偃的下颌绷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血气。
她知道孙氏刻薄,却没料到能当着临青云和下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脏。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迎上孙氏的目光:“那夫人想如何?”
孙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没骂够。
一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的临青云,这时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冷硬。
“想和离,不是不行。”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碰着红木桌面,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江城黑鹰帮,你可知道?”
凤青偃心里咯噔一下。
黑鹰帮的名头,她隐约听过,是盘踞在江城水道一带的悍匪,心狠手辣,连官府都颇为头痛。
临青云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三年前,他们劫了我临府一批送往京城的贵重货物,价值……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
凤青偃倒抽一口凉气。
这于临家或许伤筋动骨,于她而言,更是个天文数字。
“你若能取黑鹰帮帮主性命,将那五百两黄金原封不动追回,”临青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那么,和离书,我即刻奉上,从此你与我临府,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取人性命?!
追回黄金?!
凤青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这哪里是和离的条件?!
这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推!
黑鹰帮那种龙潭虎穴,她一个势单力孤、甚至一年前还缠绵病榻的女子,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
临母孙氏在一旁,脸上已浮起一抹掩饰不住的、近乎恶毒的得意笑容,仿佛已经看到凤青偃惨死贼窝的模样。
那笑容明明白白写着:答应,你就是个死。
不答应,你就永远别想脱离临府,永远被我捏在掌心磋磨。
凤青偃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本能地想拒绝,想大声斥责这无耻歹毒的要求。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拒绝之后呢?
继续留在临府,看孙氏的脸色,忍受下人的冷眼,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离开。必须离开。
靠这个,去对付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答应是死,不答应是继续在临府过着熬不尽的苦日子,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孙氏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凤青偃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挣扎、恐惧、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漫长难熬。
终于,凤青偃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有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她看着临青云,一字一句道:“好,我答应。”
临母孙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眼睛都眯了起来,抢着道:“放心!我们临府有头有脸,向来是说一不二!只要你办成这事,和离书立刻给你!”
那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凤青偃没再看她,只是重复道:“望你们,信守承诺。”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正堂内诡异的气氛。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脸上尽是惊惶,结结巴巴地喊道:“老、老爷!夫人!不好了……不不不,是贵客!安大将军……骠骑大将军安东山,亲自到府门口了!已经下马进来了!”
“什么?!”
临青云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洇湿了昂贵的丝绸桌布。
孙氏也惊得张大了嘴,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瞬间转为错愕和难以置信。
安东山?!
当朝一品大将,手握重兵,深得帝心的安东山?!
这样云端上的人物,怎么会毫无征兆地亲临他们临家这等商贾门户?!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整理好表情迎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如渊停岳峙般,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并无甲胄在身,可那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整个正堂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
他面容刚毅,剑眉浓黑,目光锐利如鹰,随意一扫,便让临青云和孙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大将军的目光在堂内迅速掠过,掠过惊疑不定的临家夫妇,掠过噤若寒蝉的下人,最终,精准而稳定地,落在了站在堂下、身形单薄的凤青偃身上。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神色,大步迈进堂内,声音浑厚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径直对着凤青偃开口:
“凤姑娘,你果然在此处。让安某一阵好找。”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震惊的、疑惑的、探究的,再次齐刷刷聚焦在凤青偃身上。
临青云和孙氏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安东山,又看看凤青偃,完全不明白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怎会扯上关系。
凤青偃自己也愣住了。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安东山会来临府寻她,难道他断指伤情有变?!
还是他那双龙凤胎孩子伤势有变?!
她压下心头的重重疑虑,依着礼数,微微屈膝:“民女凤青偃,见过安大将军。”
安东山虚扶一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却又不失威严。
“凤姑娘不必多礼。安某冒昧来访,实是有紧要之事相求。我的断指已无大碍,只是那双儿女对凤姑娘很是感激,故托我特来相请,万望姑娘能移步府中,他们想当面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