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临青云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胡子气得直颤,手里端着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碎瓷片四溅。
“和离?!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也配提和离?!”
堂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几个伺候的丫鬟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临母孙氏回过神来,尖利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好你个凤青偃!吃我临府的,穿我临府的,如今翅膀硬了,敢甩脸子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三少夫人了?!”
孙氏骂得起劲,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凤青偃脸上。
凤青偃却只是静静站着,垂着眼,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都落在了空处。
临淮康夫妇、临淮平夫妇和临淮安几人也刚好走进来问安。
众人听到了母亲对凤青偃的数落,也知道了凤青偃过来的目的。一时间,堂屋里挤满了人,却没人开口说话。
哥嫂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凤青偃会主动提出和离?!
以她的身世,能嫁到临府,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跟三弟和离,离开临府,她一个弱女子,听说还有一个病痨长姐要养,那还不喝西北风啊!
恐怕没等病死就提前饿死了!
临淮安站在最外面,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却也没说什么。
他看着凤青偃单薄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很快就消散了。
凤青偃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对于临府而言,我凤青偃冲喜的价值已经用完。一年前,淮安病重,大夫说需要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我恰好符合。如今淮安身体大好,继续留下来也只会碍着大家的眼。”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这一年在临府,洗衣做饭、端茶倒水,青偃自问已偿还了这份恩情。如今不愿耽误淮安另娶良配,还请二老成全。”
凤青偃讲这些话的同时,脑海里浮现出十二年前的一幕幕。
那时候,临家还没这么显赫,临淮安也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记得六岁那年,她差点饿死在雪地里,是临淮安偷偷塞给她半个馒头,才让她活了下来。
也正是这半个馒头,才让凤青偃心甘情愿来做临淮安的冲喜小娘子。
一切都是为了报答对方当年的救命之恩。
可那些都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
一年前的婚礼,仓促得像个笑话。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十里红妆。
一顶小轿子从后门抬进来,拜了堂,就算礼成。
凤青偃穿着借来的嫁衣,坐在冰冷的新房里,等到半夜,等来的是醉醺醺的临淮安推门而入,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去了书房。
而她也只是那晚住了一次宽敞明亮的房子,第二天就被打发到一个偏僻小院的小屋里。
也是从那天起,凤青偃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是临府的三少夫人,只是个冲喜的工具。
嫁来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凤青偃就被孙氏身边的李嬷嬷叫醒。
“三少夫人,夫人说了,咱们临府不养闲人。既然进了门,就该学着操持家务。”
从那以后,凤青偃的日子,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冬天,她要顶着寒风在井边洗衣。
临府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的衣服,有一大半都归她洗。
手指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冰冷的皂角水里,钻心地疼。
有一次她发烧,浑身酸痛,硬撑着去厨房帮忙。
孙氏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一点小病就偷懒?淮安当初病成那样都挺过来了。去,把院子扫了,落叶多得不像话。”
她握着粗大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满地枯叶。冷汗浸湿了里衣,风一吹,冷得直打颤。
路过的小丫鬟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没一个人敢上来帮忙。
吃饭也是。
总是等所有人都用完了,她才能去厨房吃些残羹冷炙。
厨房的刘妈起初还同情她,偷偷给她留点热乎的,被孙氏知道后骂了一通,再也不敢了。
凤青偃和临淮安,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比陌生人还不如。
临淮安也从来没有跟她在一个屋里睡过。
两人偶尔在府里碰到,他也只是淡淡点头,连句话都懒得说。
有一次,凤青偃鼓起勇气,想去书房给他送碗参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临淮安和好友的谈笑声。
“淮安,听说你那冲喜的小娘子模样还不错?怎么,金屋藏娇不舍得带出来见见?”
临淮安嗤笑一声:“什么娇不娇的,就是个摆设。要不是我娘非要冲喜,这种人怎么能进我临家的门?看着就晦气。”
凤青偃站在门外,手里的汤碗烫得手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寒意。
她默默转身,把汤倒进了花丛里。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当年那个递给她半块馒头,眼神明亮的少年。
支撑凤青偃熬过这些日子的,是长姐凤禾。
养父母早逝,姐妹俩相依为命。
长姐从小把她拉扯大,日夜操劳,落下一身病。
一年前,临家找上门来,说临府三公子病重,需要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聘礼丰厚,还能请名医为凤禾治病。
为了长姐,凤青偃点了头。
这一年,她偷偷攒下每个月的月钱——少得可怜,孙氏总说“吃穿都是府里的,要钱做什么”,只给她几个铜板零花。
幸亏临淮安每个月还给她一两银子,长姐凤禾才能在医馆躺那么久,不然早就没命了。
她一分都舍不得花,全托人捎给长姐买药。
现在长姐凤禾的身体已经无恙,她凤青偃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临府受这窝囊气。
收回思绪,凤青偃看着眼前这一屋子人。
临青云脸色铁青,孙氏骂累了,喘着气瞪着凤青偃。
大哥临淮康欲言又止,二哥临淮平夫妇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临淮安站在最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老爷、夫人,”凤青偃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这一年,临府给我的吃穿用度,我都记了账。算下来,我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打理杂务的工钱,抵这些开销绰绰有余。我们两清了。还望夫人成全!”
孙氏一把抓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反了!真是反了!你还记账?!好啊,我们临府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母亲,”一直沉默的临淮安突然开口,“让她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
临淮安走上前,看了看和离书,又看了看凤青偃:“既然她想走,强留也没意思。”
“淮安!你糊涂了?!”孙氏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