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安撂下那些狠话,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火。
他猛地抬脚,恨恨地踹在了厚重的门框上。
力道又猛又沉。
似乎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了这一脚里。
踹完这一脚,临淮安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看着远去男人的背影,凤青偃无望的摇了摇头。
这还是那个曾经对她施以援手的男孩吗?!
房门被临淮安踹得发出“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连门轴都跟着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整扇门板剧烈地晃动着,震得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好些。
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柱里,能看到那些尘屑在细密地飞舞着,好久才慢慢落定。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凤青偃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声巨响的余波好像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回荡,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
凤青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边。
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立刻凉丝丝地灌了进来,带着外面草木的气息,一下子吹散了屋里那种闷得人心头发慌的味道。
凤青偃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凉的空气,感觉憋在心口处的郁闷舒缓一些。
她抬眼望向空中那轮月亮。
月亮不算很圆,清清冷冷的挂在天上,像极了现在的自己。
感觉自己像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突然来到了某个路口,前后都望不到头,只剩下疲乏和一片空白。
有些缘分,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就像两根质地不同、方向各异的绳子,被人强行拧成了一股。
拧的时候费劲,拧好了也别扭,怎么看怎么不顺,用起来更是处处磕绊。
现在好了,不过是把这两根绳子重新解开,各归各位。
他回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这么一想,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轻松。
只是……这轻松底下,还压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不安,来自今天在正厅里见到的那个人。
她忽然清晰地想起,武林盟主柴放看向临家众人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光。
那不是寻常做客或还人情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尖锐冰棱,带着寒意,甚至……带着恨意。虽然他掩饰得极好,笑容也客气,但那一瞬间的泄露,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位名动江湖、人人敬仰的柴大侠,和这表面光鲜、规矩森严的临府,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旧怨?!
这怨,看起来埋得很深,绝非小事。
而柴放选择这个时候来访,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个念头一起。
让凤青偃又想到了明天。
明天,她把那份已经写好的和离书,正式递到临家长辈面前的时候,这个家里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公婆会顺水推舟,借着临淮安今夜这番闹腾,做个顺水人情放她离开吗?
还是……会如她隐约察觉的,临淮康兄弟私底下谋划的那样,千方百计地阻挠,甚至不惜撕破脸皮,用尽手段也要把她继续捆在这桩婚姻里,捆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府邸中?
他们图谋的,恐怕从来不是她凤青偃这个人,而是她背后可能带来的、或者他们以为她掌握着的某些东西。
想到这里,凤青偃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厌恶。
夜风更凉了些,吹得她脸颊发冷。
凤青偃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了内袋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块坚硬的令牌,微凉而清晰的触感立刻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了指尖。
这触感仿佛有某种力量,让她有些纷乱、有些飘忽的心绪,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所有的空茫、不安、疑虑,都被这块实实在在的令牌压住了。
她不是毫无依仗,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令人窒息的临府。
开始就是个错误的荒唐婚姻。
她是一天也不想,也再不会留了。
无论明天面对的是假意挽留的虚伪面孔,还是图穷匕见的凶狠逼迫,这一步,她凤青偃都必须要迈出去。
凤青偃关上窗,回到那张小床前。
此时已经夜深人静。
凤青偃却毫无睡意。
之前在临府前厅吃下的那颗安东山赠予给她的黄中李,此时在她的小腹处热流涌动。
额头上渗出非常明显的细密汗珠。
她只好盘腿坐在小床上。
按照「镯仙传承」里的功法,开始用意念引导这股热流,让其游走在自己四肢百骸之间。
随着她有意识的引导,小腹处的热流渐渐顺从,在她的经脉中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
随之而来的疼痛也是逐渐加剧。
凤青偃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体内经脉被拓宽的剧痛。
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凤青偃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声时,凤青偃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她的视力竟然比以往清晰许多,连墙角蜘蛛网上凝结的露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试着挥了挥手,掌风竟将桌上的油灯吹得摇曳不定。
成了!
虽然距离真正的武林高手还有差距,但对付临府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丁恶奴,已经绰绰有余。
凤青偃擦去额头的汗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她起身走到破旧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但眉眼坚韧的脸。
十八岁的年纪,却已有三十岁的沧桑。
以“冲喜小娘子”的身份嫁到临家一年来,她凤青偃虽然名为三少夫人,实则连个丫鬟都不如。
天刚蒙蒙亮,凤青偃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生火做饭,也没有去东厢房伺候那位名义上的丈夫临淮安洗漱。
她则是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将那份和离书仔细叠好,揣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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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家正堂里。
临父临青云和临母孙氏正在用早茶。
见凤青偃进来,临母眼皮都没抬一下:“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少夫人居然有空来正堂。”
凤青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和离书,双手呈到临老爷面前:
“爹,娘,青偃前来,是请求与淮安和离的。”
“啪”的一声,临母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