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青偃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闹哄哄的正厅。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合上,将里头那些声音隔开了一些。
可依稀还能听见临老太爷扯着嗓子的干嚎。
一声高一声低,应该是后悔极了吧。
活该!
她脚步没停,沿着熟悉的、略显破旧的石子路,径直往自己住的那个偏僻小院走去。
这临府的花园,白日里看着还有几分精巧。
到了晚上,树影重重叠叠的,假山石像个个蹲着的巨兽,瞧着有些瘆人。
凤青偃心里想着事,脚下却习惯性地放轻了。
刚走近那片假山,就听见石头后头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鬼鬼祟祟的。
“……柴放那个小白脸,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节骨眼上来还什么人情!真是晦气!”
这是二哥临淮平的声音,透着股烦躁。
另一个声音立刻制止。
是大哥临淮康。
“小声点!你怕人听不见?
当年那碗饭……里头下了药,他柴放自己不知情,吃了哑巴亏,还当是欠了咱们人情。
这次突然上门,我看没那么简单,怕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凤青偃脚步猛地一顿。
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隐。
整个人便藏进了道旁梧桐树浓黑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假山后的对话还在继续。
临淮平的声音有点急了:
“大哥,现在可咋办?
谁想得到凤青偃那女人手里竟有这等宝贝!
咱们之前是不是……是不是对她太过分了?要是早知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临淮康低低斥责。
“事情到了这一步,后悔也晚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方设法把她留住。
黄中李是没了,可她既然能认识安大将军那样的人物,身上说不定还有其他好东西。
光是她跟安大将军这层关系,就值钱了!”
“可她今天那样子,摆明了是要跟三弟和离啊!你看她那眼神,冷冰冰的……”
“和离?!”
临淮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不屑与算计。
“进了我临家的门,生是临家的人,死是临家的鬼,想走?!
哪有那么容易!
父亲母亲第一个不会答应,祖父更不会放她走。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还能翻出天去?
你一会儿就去告诉淮安,让他这几天放下身段,好好去哄哄。
女人嘛,耳根子软,多说几句好话,许点好处,哄哄也就回心转意了。”
凤青偃隐在树影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心里最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波澜,也彻底平了。
凤青偃没再停留,趁着那兄弟俩还在低声谋划,转过身,借着树木和夜色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花园。
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小院,推开房门,屋里一股子陈旧的木头气味。
她没点灯,就着窗棂透进来的些微月光,走到床边,打开那个半旧的樟木箱子。
里面东西不多,她只拣了几身素净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裙,简单打了个小包袱。
抽屉里。
一封早已写好的和离书,平平整整地放着。
她等这一天,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刚把东西收拾妥当,窗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有些迟疑,在门外磨蹭了一会儿,才响起敲门声。
“青偃,是我,开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是临淮安!
声音里少了之前的嚣张,多了点刻意放软的调子。
凤青偃走过去,打开了门,脸上平静无波:“有何事?!”
临淮安站在门口,借着屋里昏暗的光,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她穿着半旧的衣裙,站在那儿,身姿挺直,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哀戚或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尤其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秋天的潭水,一眼能望到底,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透。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把声音放得更软和。
“今日……今日在正厅,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推你,更不该说那些混账话。”
临淮安避开凤青偃的目光,看着地面。
“那果子……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宝物,委屈你了。”
“三公子言重了。”
凤青偃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已经听到了。若无其他事,夜色已深,妾身要歇息了。”
“青偃!”
临淮安见她转身要走,心里一急,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骨头硌着他的手心,凉凉的。
“我们……我们好歹是夫妻一场,何必闹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
从前是我疏忽了你,冷落了你,我知道错了。
往后……往后我一定改,我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就像……就像寻常夫妻那样。”
这番话,临淮安说得有些急切,眼神飘忽,也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凤青偃用力,慢慢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三公子。”
凤青偃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临淮安被她问得一怔,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温情和悔意,瞬间僵住了。
凤青偃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到他面前。
“和离书我已写好,内容都已写明。
三公子若觉得无异议,便签字按印吧。
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对彼此都好。”
临淮安方才那点装出来的低声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凤青偃!”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声好气来跟你商量,你倒拿起乔来了!
离了我临家,你以为你能去哪儿?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带着你那病得快死的长姐,在这江城无亲无故,你们能活几天?
到时候流落街头,可别后悔今日的不知好歹!”
凤青偃听着他这些威胁的话,眼神一丝波动都没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临淮安哪里知道,她长姐凤禾的病已经被她治好了,只是身子有些虚弱罢了。
“这些,就不劳三公子费心了。
明日,我自会去前厅,向祖父、公婆正式请辞。
今夜,还请三公子移步,去书房歇息吧。”
“你!”
临淮安被她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彻底激怒了。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半晌,他猛地一甩袖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好!好得很!
凤青偃,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到时候,你可别跪着回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