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
林婉婉的声音不大,在这条昏暗的胡同里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砸得山猫心里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天真无知,还是在扮猪吃老虎。
“妹子,你这可就说笑了。”
山猫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面孔,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些干瘪的蘑菇和品相一般的药材。
“我在这黑市混了十几年,什么价钱没见过?你这两根参,虽然看着是不错,但一千块?你怎么不去抢?你知道一千块是什么概念吗?县里一个正式工,不吃不喝干上三年都攒不够!”
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恐吓的意味。
“普通工人是攒不够,但一个快要没命的大人物,或者急着给大人物送礼往上爬的小人物,他们拿得出来。”
林婉婉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那个小布包又往口袋里塞了塞,作势要走。
“既然山猫哥觉得不值,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东西金贵,放久了灵气会散,我还是抓紧时间去省城碰碰运气。”
她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上一世她来这里变卖东西,见惯了山猫这种先压价再试探的把戏。
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种品相的人参,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药,那是命!
是能让一个退休老干部多活几年,能让一个卡在关键位置的领导再往上走一步的敲门砖!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哎!妹子!别急着走啊!”
山猫果然急了,一个箭步就拦在了林婉婉面前,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只是那笑容比刚才僵硬了不少。
“价钱嘛,好商量,好商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妹子,你开个实诚价,哥哥我要是能做主,绝不还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姑娘绝对是个懂行的。
那两根人参,他刚才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
那股子浓郁的药香,那酷似人形的完美品相,还有那莹润如玉的光泽,这哪里是野山参,这简直就是成了精的宝贝!
要是能拿下这两根参,转手卖给省城里那些大人物,别说一千,就是三千五千都有人抢着要!
林婉婉停下脚步,转过身,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一千块,一分不少。”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另外,我不要票,全要现金。十块一张的大团结。”
这个年代,各种票据比钱还金贵,但林婉婉有空间在手,吃穿不愁,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没有标记、方便流动的现金。
山猫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一千块现金,还全要大团结,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这个摊子,一天的流水也就百来块,要凑齐这一千块,得把他压箱底的老本都给掏出来。
可一想到那人参转手后几十倍的利润,他的心就跟被猫爪子挠一样。
“妹子,你这个……数额太大了,我得去凑凑。”
山-猫咬了咬牙,算是应下了。
“可以。”
林婉婉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山猫现在只想着赶紧把生意敲定。
“钱货两清之后,我要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林婉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山猫一愣,随即笑了:“妹子,你可真是找对人了。在这县城,就没有我山猫打听不到的事。你说吧,想找谁?男的女的?住哪的?只要有个名字,不出三天,我把他祖宗十八代给你扒出来。”
“不用那么久,我只要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林-婉婉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家大院,林秀秀,她肚子里的孩子,亲爹到底是谁。”
山猫听到“林秀秀”这个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
今天上午招待所那场大戏,早就通过各种小道消息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他自然也听说了。
“原来是她啊……这事儿今天可热闹了。”
山猫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妹子,你跟她有仇?”
“这不关你的事。”
林婉婉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只需要告诉我,查到这个消息,要多少钱。”
“不不不,不要钱!”
山-猫连忙摆手,“妹子你卖我这么大的宝贝,就是我的大主顾!这点小事,就当哥哥我送你的见面礼!这事不难查,那赵建国就是个怂包软蛋,戴了绿帽子还帮人数钱,圈子里早就有人在笑了。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山猫把摊子交给旁边一个相熟的,自己则一溜烟钻进了胡同深处,显然是去凑钱和打探消息了。
林婉婉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山猫这种地头蛇,有的是他的门路。
林秀秀和那个奸夫的事情,只要用心去查,肯定有蛛丝马迹。
她要的,就是一个人证物证俱全的铁锤,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林秀秀和她背后的那个人,最致命的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胡同里人来人往,各种交易在窃窃私语中完成。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山猫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妹子,久等了!”
他将布包递给林婉婉,眼神里全是兴奋,“你点点,一千块,一张都不少!”
林婉婉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沓大团结。
她没有细数,只是掂了掂分量,就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
然后,她将那个装着人参的小布包递给了山-猫。
山猫如获至宝地接过来,打开布包的瞬间,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再次传来,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激动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将人参收好。
“我要的消息呢?”
林婉婉开口问道。
“有眉目了!”
山猫压低声音,凑到林婉婉耳边,“我找人问了粮站那边的关系,都说最近赵建国的顶头上司,那个管仓库的王科长,跟林秀秀走得很近。那王科长是个出了名的色鬼,他老婆又是县里有名的母老虎,这事八九不离十!”
王科长?
林婉婉的眸子冷了下来。
上一世,她只知道林秀秀的孩子不是赵建国的,却不知道奸夫究竟是谁。
原来是他!
赵建国为了往上爬,不仅把自己的未婚妻让了出去,还心甘情愿地给别人养孩子,真是可悲又可笑。
“很好。”
林婉婉点了点头,“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妹子你说!”
山猫现在对林婉婉热情得不行,这可是他的财神爷。
林婉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山猫:“最近,边境上,是不是出事了?”
山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才把林婉婉拉到更偏僻的角落,声音压得更低了。
“妹子,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可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该打听的事,掉脑袋的!”
“我只想知道,陆军第十七集团军,是不是有一支小队在转移什么东西的时候,被埋伏了?”
林婉婉没有理会他的警告,继续追问。
山猫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林婉婉,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消息可是被封得死死的!”
他混迹黑市,消息自然比一般人灵通。
他知道,边境确实出大事了,听说整个小队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找不到,带队的是个大人物,是军区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林婉婉的心沉了下去,山猫的反应证实了电报的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山猫的眼睛,缓缓说道:“那个带队的男人,他姓霍。”
山猫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霍首长?”
“他是我男人。”
林婉婉平静地吐出这四个字,却像一颗惊雷在山猫耳边炸响。
山猫呆呆地看着林婉婉,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和那个传说中的“活阎王”联系在一起。
但她的眼神,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冷冽,又让他不得不信。
“嫂子……”
山猫下意识地改了称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畏。
“这事……水深得很。我只听到一点风声,说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埋伏,倒像是……内鬼泄密,引人入瓮。”
内鬼?
林婉婉的心脏猛地一揪。
“我这里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
山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林婉婉手里,“这是我在省城的一个关系,叫老九,路子比我野。你如果要去省城,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山猫介绍的,他会帮你。”
“嫂子,你多保重。霍首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林婉婉握紧了手里的纸条和那沉甸甸的一千块钱,点了点头。
“谢了。”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条阴暗的胡同。
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内鬼……
霍铮,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军区大院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她都一定要查出来。
她不仅要等他回来,她还要在他回来之前,替他扫清所有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