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我找你们政治部的领导，我收到了加急电报。”
陆军第十七集团军总部的门口，两个持枪的哨兵如两尊雕塑般挺立，眼神锐利如鹰。
林婉婉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那颗悬挂在门楣上方的巨大红色五角星，阳光下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里，就是霍铮奋斗和守护的地方。
哨兵检查了她的电报，又打了个电话进去核实，很快，一个年轻的干事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林婉婉同志吧？请跟我来，我们王主任在等您。”
林婉婉跟在干事身后，穿过宽阔的训练场。
战士们嘹亮的口号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成一股充满力量的洪流，让她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
她知道，她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哭诉，更不是来认命的。
她是一名为丈夫奔走的战士。
政治部的办公室在一栋三层小楼里，走廊上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干事将她领到一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沉稳的男中音从里面传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的军衔，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就是电报里提到的军区政治部主任，王振华。
“王主任，林婉婉同志到了。”
“嗯，你先出去吧。”
王振华冲干事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林婉婉。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婉婉同志，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谢谢王主任。”
林婉婉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她今天的打扮很简单，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的长裤，头发梳成一根整齐的麻花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水。
王振华的心里有些诧异。
他处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那些牺牲战士的家属，接到通知后无一不是哭得死去活来，情绪崩溃。
像眼前这个姑娘这样冷静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电报，你都看到了吧。”
王振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霍铮同志和他的小队，在执行一项高度机密的运输任务时，于西南边境遭遇不明武装分子的伏击。对方火力凶猛，准备充足。”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林婉婉的心上。
“根据前线传回的最后情报，激战过后，霍铮同志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药，与敌人同归于尽，运输的‘货物’也一同被销毁。他们坠落的山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搜救队经过了七十二小时的搜寻，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也没有找到……遗体。”
没有找到遗体。
林婉婉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
“按照规定，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且生还希望渺茫的，将被追认为烈士。”
王振华将一份表格和一个用白布包裹的木盒子推到林婉婉面前。
“林婉婉同志，我们对霍铮同志的牺牲，感到万分悲痛。他是我们军队的英雄。这是他的抚恤金申领表，一共是三千元。这个盒子里，是他在部队宿舍里留下的一些遗物。”
王振华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们调查过，霍铮同志在出任务前，刚刚提交了结婚申请，并且将你设置为了他所有遗产和抚恤金的唯一受益人。虽然你们还没来得及办理手续，但组织上认可你们的关系。这笔钱，你……”
“我不签。”
林婉婉突然开口，打断了王振华的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王振华愣住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林婉婉抬起头，直视着王振华那双诧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主任，我相信组织，也感谢组织。但是，这份文件，我不能签。这笔钱，我也不能要。”
“为什么？”
王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我男人，他没有死。”
林婉婉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他走之前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娶我。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见到他的人，或者他的……遗体之前，我绝不承认他已经牺牲。”
“我不要抚恤金，我只要他回来。”
这番话，掷地有声。
王振华被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脊梁却挺得笔直的姑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见过太多面对噩耗时的崩溃和绝望，却从未见过如此执拗而强大的信念。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爱，才能让她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
“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
“王主任。”
林婉婉再次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来领抚恤金的。我只想告诉组织，告诉所有关心他的人，霍铮的家里，有我林婉婉在等他。”
“我会一直等下去。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直到他回来为止。”
说完，她对着王振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给组织添麻烦了。”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笔巨额的抚恤金和那个装着“遗物”的盒子一眼，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站在门口，他的眼神在看到林婉婉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报告王主任，我是霍铮上尉的副官，陆锋。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单独汇报。”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林婉婉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