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女子赤足站在石台上，月光般的长发垂至腰际，月白长袍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源核银灰色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活过来般缓缓流动。她的目光先落在苏瑶身上，那眼神中蕴含的温柔与痛楚如此深沉，让旁观的苏钦都感到心头一颤。
“三千年了。”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从时间长河的彼岸传来，“我在水晶棺中感知着时间的流逝，感知着这个世界的变化，也感知着你们我的半身们在尘世间的轮回与挣扎。”
她缓缓走下石台，脚步轻盈得仿佛不沾尘埃。洞窟地面的碎石在她脚下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平坦的小径。她走向苏瑶，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莫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个苏醒的存在散发出的气息太过强大，太过古老，远超出他的研究和理解范畴。他握紧了手中的仪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警惕与贪婪交织的光芒既恐惧着未知的力量，又渴望从中获得知识。
女子在苏瑶身前蹲下。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苏瑶苍白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苏瑶身体表面那些淡红色的纹路突然亮起，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但这一次，纹路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闪烁着，像是在回应女子的触摸。
“洗髓灵液...”女子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竟然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强行打开生命与元素的通道。创造这种药物的人，根本不懂得生命的珍贵。”
她的目光扫过莫渊。只是一瞥，莫渊就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呼吸困难，连后退都做不到。
“但这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女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瑶。她将左手也抬起，双手虚按在苏瑶胸前，掌心相对，形成一个空心的球状空间。
源核从她身后飘来，悬浮在她双掌之间。银灰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如同月光般洒落在苏瑶身上。光芒渗入苏瑶的皮肤，进入她的体内。
苏钦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她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点微光的感知苏瑶体内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那个被光暗平衡阵暂时稳定的火焰旋涡，在源核光芒的照耀下开始缓慢旋转。但这一次，旋转的方向变了。原本是顺时针旋转，每转一圈就抽取苏瑶的生命力；现在变成了逆时针旋转，每转一圈就将源核注入的温和能量转化为生命力，反哺给苏瑶。
更神奇的是，火焰旋涡本身也在变化。狂暴的赤红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金红色。旋涡中心的温度急剧下降，从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下降到适合人体承受的温度。而那些原本无序乱窜的火元素颗粒，开始在旋涡中有规律地排列、组合，形成一种稳定的结构。
苏瑶的呼吸明显变得平稳有力。
脸色从苍白转为淡淡的红润。
最明显的变化是头发那些灰白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乌黑。不是全部，大约恢复了三分之一，但已经是奇迹般的转变。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女子收回双手，源核重新飘回她身侧。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显然这次治疗消耗了她不少力量毕竟她才刚从三千年的沉睡中苏醒。
“暂时稳定了。”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疲惫，“洗髓灵液造成的伤害太深，已经渗透到她生命的本质。想要完全治愈，需要时间，也需要她自己的努力。”
苏瑶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或燃烧的状态。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泛起泪光。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真的是你...梦里的姐姐...”
女子微笑着点头，伸手握住苏瑶的手：“是我，瑶瑶。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
“可是...”苏瑶看向旁边的苏钦，“你也是我姐姐...那你们...”
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苏钦。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苏钦感觉像是站在了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前。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的灵魂。她能感觉到，对方也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无法割裂的联系。就像是同一个光源分出的两道光，虽然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本质相同。
“我们是一体的。”女子轻声说，这句话既是对苏瑶说的，也是对苏钦说的，“但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某个原因，我们分裂了。我选择了沉睡，等待时机；而你”她看着苏钦，“选择了转世，以凡人之躯重新体验这个世界。”
苏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太多情绪压在心头，最终只化为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你...是谁？”
女子站起身，月光般的长发在源核的光芒中泛着柔和的银辉。她看着苏钦，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怀念，歉意，期待，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在很久以前，人们叫我‘光之主宰’。”她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当我决定分裂自己，一部分沉睡，一部分转世时，我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而坚定：
“苏琴。”
苏钦。
苏琴。
一字之差，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苏钦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青石村的村长，想起村民们，想起那些听过她名字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这个名字很好听”或者“这个名字很特别”。仿佛“苏钦”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就像张伟、李娜一样常见。
但现在，听到“苏琴”这个名字的瞬间，她明白了。
那不是巧合。
她叫苏钦，眼前这个女子叫苏琴。发音几乎相同，只差一个微小的鼻音。这就像是同一个名字在不同方言中的变体，就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代的称呼。
“苏琴...”苏钦重复这个名字，感觉舌尖传来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她曾经无数次念过这个名字，在梦里，在前世，在灵魂深处。
苏琴点头：“是的。而你，是苏钦。我们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部分，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就像一首歌的两个声部。我们分离了太久，但现在”她看向源核，“它把我们重新聚集在一起。”
源核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发出柔和的嗡鸣声，银灰色的光芒微微增强。
这时，一直沉默的莫渊终于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干，但依旧保持着研究者的冷静：
“苏琴...女士。如果我的理解没错，您就是上古时期的光之主宰，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之一。而苏钦，是您的转世之身。那么请问，您当初为什么要分裂自己？为什么要沉睡？又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苏醒？”
苏琴转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你研究自然之力，研究元素，研究生命的本质。”她说，“但你研究过‘平衡’吗？”
莫渊一愣：“平衡？”
“光与暗的平衡，创造与毁灭的平衡，秩序与混沌的平衡。”苏琴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这个世界最初只有光与暗。我创造了风、火、水、土、雷、木，让世界变得丰富多彩。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创造了太多的‘可能性’，却没有给予足够的‘限制’。”
她走向石台，手指轻抚过那些上古的骸骨：
“结果就是，这个世界开始失控。某些人天生就能掌握强大的力量，而大多数人只能仰望。力量带来权力，权力带来统治，统治带来压迫。我创造的世界，渐渐变成了一个弱肉强食、阶级分化的世界。这违背了我的初衷。”
苏钦想起青石村的生活，想起那些飞在天上的天赋者，想起村民眼中混合着敬畏与不甘的眼神。她突然明白了苏琴在说什么。
“所以您想要改变？”她问。
“我想要修正。”苏琴说，“但我发现，作为创造者，我已经与这个世界绑定了太深。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我无法情自下场修正，因为那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她看向苏钦，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分裂自己。一部分保留大部分力量和记忆，进入沉睡，作为‘备份’和‘保险’。另一部分剥离力量和记忆，转世为凡人，以全新的视角重新体验这个世界，寻找真正可行的改变之路。”
“所以我是...”苏钦喃喃道。
“你是实验，也是希望。”苏琴说，“我希望你能以凡人之躯，找到一条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路。而我会在沉睡中观察、等待，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那为什么现在苏醒？”莫渊追问，“按照您的计划，不是应该继续沉睡，等待苏钦找到答案吗？”
苏琴的脸色变得凝重。她看向源核，又看向洞窟深处那个被打开的石室：
“因为出现了变量。有人试图强行唤醒我，试图掌控源核，试图用粗暴的方式改变世界。如果我继续沉睡，可能会错过阻止灾难的时机。”
她直视莫渊：
“你，莫渊，就是那个变量。”
莫渊后退一步，脸色变得苍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在追求公平。我想要打破天赋者垄断力量的现状，让每个人都有机会修炼。这难道不符合您的初衷吗？”
“初衷是好的。”苏琴说，“但方法是错的。洗髓灵液燃烧生命换取力量，这是在走捷径，是在亵渎生命的价值。而你试图掌控源核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指向源核：
“那是我创造这个世界时，剥离的第一缕光和第一缕暗交融形成的结晶。它蕴含着创造与毁灭的真理，也蕴含着打破一切规则的可能性。但正因如此，它极度危险。如果被错误的人、以错误的方式使用，可能会引发整个世界的崩溃。”
莫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研究源核多年，自然知道这东西蕴含的力量有多可怕。他只是被自己的理想蒙蔽了眼睛，选择性地忽略了风险。
“那我妹妹呢？”苏钦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瑶瑶为什么也会卷入这一切？她只是个普通女孩...”
“她不是普通的女孩。”苏琴轻声说，走到苏瑶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我们的一部分。”
苏钦愣住了。
苏琴继续解释：“当我分裂自己时，并不是简单的一分为二。我将大部分力量封存在水晶棺中，成为‘苏琴’；将小部分力量和所有记忆剥离，转世为‘苏钦’。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丝微小的碎片逃逸了，那是一丝纯粹的‘爱’与‘守护’的意念，它没有进入任何容器，而是在虚空中游荡，最后附着在一个刚刚形成的生命上。”
她看着苏瑶，眼中满是温柔：
“那就是瑶瑶。她本质上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的‘妹妹’，也是我们的‘女儿’。所以她会做那些梦，所以她会对你如此依赖，所以她的血能与我的棺椁产生共鸣。她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苏瑶听着这些话，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握住苏琴的手，又握住苏钦的手，将它们叠在一起：
“所以...我们三个，其实是一家人？真正的家人？”
苏琴点头：“是的。我们是一体的，只是在不同的身体里，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
洞窟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源核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三个影子在地面交汇，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苏钦体内的那点微光再次躁动起来。这一次，躁动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渴望，渴望与苏琴体内的光重新融合，渴望回归完整。
苏琴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看向苏钦，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化为坚定：
“苏钦，你愿意吗？”她轻声问，“愿意与我重新融合，成为完整的光之主宰吗？那样我们将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治愈瑶瑶，可以修正这个世界，可以完成我们最初的目标。”
苏钦看着苏琴，又看看苏瑶。
如果融合，她就不再是“苏钦”，而会成为“光之主宰”的一部分。她会失去现在的记忆吗？会失去现在的性格吗？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但如果不融合，苏瑶的伤无法完全治愈，这个世界的困境也无法真正解决。而且她能感觉到，分离的状态本身就在消耗她们三个的生命力就像被撕开的画卷，边缘在不断磨损。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而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
因为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洞窟外，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呜咽，不是影兽的嘶鸣。
是人的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