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岛的净化水晶一颗接一颗地炸裂，如同被无形的手捏碎的玻璃。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股混乱能量的爆发，那些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疯狂挥舞，撕裂空气，扭曲光线。
水柱中的半透明影子越来越清晰。它们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但面部扭曲，肢体残缺，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那是上古时期死于能量冲突的怨灵，被净化水晶封印在节点深处，如今封印破碎，它们重获自由虽然只是残缺的、充满怨恨的灵魂碎片。
旧日遗民们围在湖边，十二个灰绿色的身影站成一圈，四只手臂的骨刃交叉在胸前，形成一个古老的防御阵型。它们旋涡面孔中的嗡鸣声变得急促而高亢，像是在吟唱某种失传的咒文。
随着它们的吟唱，沼泽的雾气开始向湖泊聚集，在湖面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灰绿色旋涡。旋涡缓缓旋转，产生强大的吸力，将那些从水柱中逃逸的怨灵吸入其中。怨灵在旋涡中挣扎、扭曲，最终被碾碎、消散，化作纯粹的能量被旋涡吸收。
但怨灵太多了。净化水晶碎裂的速度在加快，每秒钟都有新的怨灵涌出。旧日遗民的防御渐渐吃力，灰绿色的身体开始颤抖，旋涡面孔的旋转速度变慢。
“它们撑不了多久。”苏琴快速说道，手中已经凝聚出一个光球，“节点崩溃产生的怨灵是无穷无尽的，除非重新封印节点，或者彻底净化它们。但我们现在没有那个能力。”
她看向苏钦：“只有一个办法用创世之光，强行抹去这个节点。”
苏钦脸色一白。她想起之前在食人藤林使用创世之光的代价，鬓角出现的灰白，那种生命本质被消耗的虚弱感。而且这一次，要抹去的是整个能量节点，需要的力量恐怕远超上次。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那股力量。”她低声说，“上次是本能爆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教你。”苏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双手，“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股力量。不要抗拒它，不要害怕它，而是理解它，引导它。创世之光不是毁灭，而是重塑，你可以选择抹去，也可以选择修复。”
她将额头抵在苏钦的额头上。两人的意识在这一刻连接。
苏钦“看”到了。
在苏琴的意识深处，有着完整的关于创世之光的知识，那些古老的符文，那些复杂的法则，那些关于“创造”、“重塑”、“平衡”的真理。这些知识如同浩瀚的海洋，向她敞开。
同时，她也看到了苏琴的记忆碎片。
三千年前，光之主站在光与暗的边界，看着自己创造的世界逐渐偏离初衷时的痛苦和挣扎。
决定分裂自己时的决绝和不舍。
在水晶棺中漫长沉睡时的孤独和等待。
苏醒后看到苏瑶伤势时的自责和心痛。
以及现在，面对节点崩溃、世界可能毁灭时的焦虑和坚定。
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与苏钦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现代社会的平凡生活，车祸时的恐惧，在青石村苏醒时的迷茫，照顾苏瑶时的温暖，看到妹妹喝下洗髓灵液时的绝望...
两个存在，两种经历，在这一刻互相理解，互相共鸣。
“现在，”苏琴的声音在苏钦的意识深处响起，“想象那个节点。不是崩溃的、混乱的节点，而是它原本应该有的样子稳定，纯净，和谐。然后用创世之光，将现实‘重塑’成你想象的样子。”
苏钦按照指引，开始想象。
她想象着湖泊恢复平静，水面如镜。
想象着湖心小岛上的净化水晶完整无缺，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想象着水中的怨灵被净化、安抚，消散成温和的能量，回归世界循环。
想象着能量节点稳定运转，为这片沼泽带来生机而非毁灭。
随着她的想象，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开始苏醒。这一次，不再是本能爆发，而是有意识的引导。她能感觉到，创世之光的力量如同温顺的河流，顺着她的意志流淌。
她睁开眼睛。
双眸中，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银灰色，不是纯白色，而是一种包含了所有颜色却又无比纯粹的光。那是创世之光真正的颜色，是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向湖泊。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只有光。
光从她掌心涌出，温柔地洒向湖泊。光所过之处，沸腾的水面平静下来，冲天的水柱缓缓落下，碎裂的净化水晶重新凝聚，逃逸的怨灵停止嘶吼，脸上扭曲的表情变得安详。
时间仿佛在倒流。
崩溃的过程被逆转。
湖心小岛恢复了原状，净化水晶重新生长，光芒比之前更加纯净明亮。水中的怨灵一个个化作光点，升上天空，消散在晨曦中，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超度，被释放。
旧日遗民们停止了吟唱，它们跪倒在地，漩涡面孔朝向苏钦，发出崇敬的嗡鸣声。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十息之后，湖泊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甚至比之前更加美丽，水更加清澈，水晶更加明亮，空气更加清新。
但苏钦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她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这一次的消耗远超上次，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稀薄。不只是鬓角的灰白增多了，连皮肤都变得更加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轮廓。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遗忘一些东西。
不是重要的记忆，而是琐碎的细节，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青石村李婶家门前那棵树的形状，莫渊眼镜的准确度数...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正在从她脑海中消失。
仿佛她的“存在”被削薄后，承载记忆的容量也变小了。
苏琴扶住她，眼中满是心疼：“对不起...我没想到消耗会这么大。创世之光的使用原理是‘等价交换’，要重塑多大的现实，就要付出多大的存在。这个节点...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
苏钦虚弱地摇头：“我没事...节点稳定了吗？”
“暂时稳定了。”苏琴说，“但只是暂时的。源核不完整，整个世界的能量循环就不稳定，节点迟早会再次崩溃。而且...”
她看向沼泽深处：“其他六个节点，可能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我们必须尽快决定。”
苏钦靠在苏琴怀里，感觉异常疲惫。她看向怀中的源核，它正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在缓慢地为她补充能量，但补充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
“融合...”她喃喃道，“如果融合，我会变得完整，使用创世之光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消耗，对吗？”
苏琴点头：“是的。完整的光之主宰，存在根基稳固，使用创世之光只需要消耗能量，不会消耗存在本身。而且我们有源核作为能量源，几乎可以无限使用。”
她顿了顿：“但融合是永久的。一旦完成，就无法再分开。你会永远与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我的存在绑定在一起。你准备好了吗？”
苏钦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苏瑶。妹妹依旧在沉睡，但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做着美梦。
她看向那些旧日遗民。它们依旧跪在地上，等待着光之主宰的命令。
她看向莫渊。这个疯狂的研究者此刻正痴迷地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眼中是对知识的无尽渴望。
她最后看向沼泽，看向这个混乱而美丽的世界。
这个世界需要拯救。
苏瑶需要治愈。
而她，已经走到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回青石村。”她最终说，声音虚弱但坚定，“让我在做出决定前，再看一眼那个地方。然后...我们就融合。”
苏琴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点头：“好。我们回青石村。”
她转身对旧日遗民们发出指令。为首的遗民点头，然后带领其他身影消失在雾气中。但它们没有走远，苏钦能感觉到，十二个气息在沼泽中移动，形成一条安全的通道，直通沼泽边缘。
“它们会为我们开路。”苏琴说，“清理路上的危险，隐藏我们的踪迹。这是我们能安全离开沼泽的唯一机会。”
她重新让苏瑶悬浮起来，然后扶起苏钦。莫渊背起木箱，四人沿着旧日遗民开辟的通道，开始向沼泽边缘前进。
通道很安全，没有任何危险生物出现。沼泽的雾气自动分开，露出干燥的道路。甚至那些泥泞的地面，都在他们脚下变得坚实。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沼泽的幽光，而是阳光。
他们走出了遗忘沼泽。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地表，稀疏的植被顽强生长。天空是清澈的蓝色，与沼泽灰绿色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旧日遗民们送到这里就停下了。为首的遗民走到苏琴面前，再次单膝跪地，四只手臂交叉在胸前。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中包含着送别和祝福。
苏琴伸手轻触它的头顶，柔和的白光从她指尖流入遗民体内。那遗民的身体微微颤抖，旋涡面孔中的金光变得更加明亮。
“去吧。”苏琴轻声说，“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等我归来，重建平衡。”
遗民们缓缓退入沼泽，消失在雾气中。
苏钦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神秘的沼泽。雾气重新合拢，将一切隐藏。但她知道，那些古老的守护者还在那里，还在等待着。
“黑风丘陵。”莫渊指着前方，“穿过这片丘陵，再走一天，就能到达青石村外围。但我们必须小心，炎族的人肯定在这一带巡逻。”
苏琴点头：“我会用光之隐匿术掩盖我们的气息。但维持这个法术需要持续消耗力量，我们必须尽快赶路。”
她开始施法，柔和的白光笼罩四人，他们的气息瞬间变得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四人开始穿越黑风丘陵。
丘陵地带地形崎岖，岩石嶙峋，几乎没有道路。但苏琴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避开了那些危险的地形。
走了大约半天，天色渐暗。他们在一个岩洞中过夜，简单吃了些干粮。苏瑶依旧昏迷，但气色越来越好，头发已经基本恢复了黑色。
夜里，苏钦做了一个梦。
不再是冥夜的黑暗梦境，而是一个全新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光之海洋中，脚下是流动的光，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苏琴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这就是融合后的世界。”苏琴的声音在梦中响起，“我们的意识会像这样交融，记忆会共享，但自我仍然存在。你会记得你爱吃的菜，我会记得我喜欢的风景；你会记得青石村的每一张面孔，我会记得上古时期的每一次日出。”
她伸出手：
“我们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只会获得更多。”
苏钦看着她的手，犹豫着。
就在这时，梦境的边缘开始崩溃。光之海洋出现裂缝，星空开始坠落。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影子从裂缝中浮现，它有着无数触手，每一条触手都在吞噬光线，吞噬记忆，吞噬存在。
“那是什么？”苏钦惊问。
“是‘虚无’。”苏琴的声音变得凝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它代表着彻底的毁灭，代表着存在的终结。如果世界继续失衡，如果源核继续不稳定，‘虚无’就会降临，吞噬一切。”
梦境彻底崩溃。
苏钦在黑暗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岩洞里，苏琴正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梦到了？”苏琴轻声问。
苏钦点头：“那个黑暗的影子...是真实的吗？”
“是真实的。”苏琴说，“‘虚无’是光与暗失衡到极致时产生的现象。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纯粹地吞噬一切存在。上古时期，我们曾与它战斗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它封印在世界的夹缝中。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钦明白了。
源核的苏醒，能量的混乱，节点的崩溃...这一切都在削弱封印，都在唤醒“虚无”。
“还有多久？”苏钦问。
“不知道。”苏琴摇头，“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天，也可能...随时。”
岩洞外，传来夜风的呼啸声。
但在风声中，苏钦隐约听到了别的声音。
金属碰撞声。
马蹄声。
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猛地坐起，看向洞口。
洞外，黑风丘陵的夜色中，有火光在移动。
很多火光。
形成一条长龙，正向这边逼近。
是炎族的追兵。
而且这一次，不是巡逻队。
是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