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绿色的身影站在沼泽雾气边缘，如同从远古壁画中走出的幽灵。它们没有五官的面孔上，那个不断旋转的漩涡空洞仿佛能吞噬光线，又像是在“注视”着湖泊这边的四个人类。四只手臂的骨刃在净化水晶的蓝光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源核，银灰色的光芒透过衣物隐约透出。源核在微微震动，不是预警危险的震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仿佛认识那些身影。
苏琴上前一步，挡在苏钦和苏瑶身前。她的月白长袍在净化水晶的蓝光中泛着柔和的银辉，长发无风自动。她的表情凝重，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情绪。
“不要攻击。”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沼泽中传得很远，“它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莫渊站在结界边缘，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银色的短刀。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身影：“它们是什么？我在所有的古籍和记载中，从未见过这种生物的描述。”
“它们是旧日遗民。”苏琴说，声音悠远而空灵，“或者说，是在光与暗第一次大战后，选择自我放逐、隐居在遗忘沼泽的古老种族。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居民之一，比人类，比任何现有种族都要古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的...曾经的追随者。”
苏钦愣住了。她看向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又看向苏琴。苏琴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怀念，仿佛在看着失散多年的故人。
“追随者？”莫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这些...这些怪物，曾经追随光之主宰？”
“它们不是怪物。”苏琴的声音陡然转冷，“在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未诞生，在这个世界还处于蛮荒时代时，它们有着辉煌的文明，有着美丽的形态，有着对光与暗最深刻的理解。它们是最早理解‘平衡’真谛的智慧生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
“但在光暗大战后，一切都变了。世界被撕裂，平衡被打破，仇恨与偏见开始滋生。它们厌倦了战争，厌倦了无休止的争斗，选择离开繁华的世界，隐居在这片被遗忘的沼泽。在漫长的岁月中，它们的形态为了适应沼泽环境而改变，它们的文明逐渐失落，但它们从未忘记最初的誓言”
她深吸一口气：
“等待光之主宰的归来，等待平衡的重建。”
话音落下，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缓缓下跪。
十二个身影，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四只手臂的骨刃轻轻触地，低下头颅。那个旋转的旋涡面孔朝向苏琴，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交流方式。声音中蕴含着复杂的信息：忠诚，等待，悲伤，希望...
苏琴闭上眼睛，似乎在聆听。几秒后，她重新睁眼，眼中泛起泪光。
“它们在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主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您三千年。’”
她走向湖泊，走向那些跪拜的身影。苏钦想拉住她，但苏琴轻轻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苏琴走到湖边，距离那些身影只有十步之遥。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柔和的白光从掌心涌出，形成一个发光的符号。那符号古老而复杂，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
看到这个符号，那些灰绿色的身影同时抬起头。漩涡面孔的旋转速度加快，发出更加激动的嗡鸣声。它们再次低头，这一次是双膝跪地，四只手臂全部平放地面，行最隆重的叩拜礼。
“起来吧。”苏琴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威严，“我已经不是你们记忆中的那个主人了。现在的我，只是残缺的存在，需要你们的帮助。”
为首的一个身影缓缓站起。它比其他身影略高一些，漩涡面孔的中心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闪烁。它走到湖边，但没有踏上净化水晶所在的土地，似乎在敬畏这片纯净的区域。
它抬起一只手臂，骨刃的尖端在空中划动。没有声音，但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发光的轨迹，那些轨迹组合成古老的符文，悬浮在半空中。
苏琴看着那些符文，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们一直在守护这片沼泽，守护着七个能量节点，防止混乱的能量扩散到外界。但最近...节点开始不稳定了，对吗？”
那身影用力点头，漩涡面孔中发出急促的嗡鸣声。
“因为源核被唤醒。”苏琴叹息，“源核是这个世界能量循环的核心，它的苏醒引发了整个世界的能量波动。节点不稳定只是开始，如果不采取措施，整个沼泽，甚至周边的区域，都会陷入能量风暴。”
她转身看向苏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尽快融合。只有完整的光之主宰，才能重新稳定源核，才能修复能量循环，才能阻止灾难发生。”
苏钦站在原地，感觉喉咙发干。她看着那些古老的遗民，看着它们眼中（如果那旋涡能被称为眼睛的话）的期待和希望，看着苏琴脸上的凝重和急迫。
“如果...如果我拒绝融合呢？”她问，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苏琴沉默了。
几秒后，她缓缓说：“那么能量风暴会继续扩散。首先被吞噬的是这片沼泽，然后是周边的村落，然后是更大的城市...最终，整个世界都会被混乱的能量席卷。天赋者或许还能凭借力量自保，但平凡者...会像青石村的村民一样，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她看着苏钦：“你还记得元素风暴吗？六年前，席卷三个村庄，死者上百的那场灾难。”
苏钦当然记得。苏瑶告诉过她，她们的父母就是在那场风暴中丧生的。那是自然之力失控形成的恐怖天灾，狂风、暴雨、雷电、地震同时爆发，整片区域被夷为平地。
“那是小型能量节点失控的结果。”苏琴说，“而源核，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能量节点。如果它彻底失控...”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钦明白了。
那将是灭世级别的灾难。
莫渊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所以...洗髓灵液引发的混乱，源核的苏醒，能量节点的波动...这一切都是相关的？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世界需要被重塑，需要建立新的平衡？”
苏琴看了他一眼：“你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但方法错了。强行让平凡者获得力量，只会加剧混乱。真正的平衡，不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天赋者，而是让力量以更公平、更自然的方式流动，让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而不是被出身决定命运。”
她重新看向苏钦：
“而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融合，我们有机会拯救这个世界；拒绝，我们将目睹它的毁灭。”
压力如实质般压在苏钦肩上。
她只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普通女孩，一个在青石村挣扎求生的平凡者。她想要的不过是治好妹妹，过上平静的生活。但现在，整个世界的命运，突然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看向湖泊中心的苏瑶。妹妹安静地躺在净化结界中，呼吸平稳，脸色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如果融合能救她，如果融合能救更多的人...
“融合...具体会怎么样？”她问，声音干涩，“我会消失吗？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苏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的瞬间，苏钦体内的微光和苏琴体内的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像是失散多年的半身终于重逢。
“你不会消失。”苏琴轻声说，眼中满是温柔，“我也不会消失。我们会共享记忆，共享力量，共享存在。你会保留你作为‘苏钦’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情感，你对妹妹的爱。我也会保留我作为‘苏琴’的一切古老的智慧，对世界的理解，对平衡的执着。”
她顿了顿：
“但我们不再分裂。我们是一个完整的存在，以两种视角、两种经历，共同面对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本书的两个章节，一首歌的两个声部，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仍然是你，也仍然是我，但我们也是‘我们’。”
苏钦听着这些话，心中的抗拒稍稍减轻。她最害怕的，是失去自我，是变成完全陌生的存在。但如果真如苏琴所说...
“我需要时间思考。”她说，“这不是我能立刻做出的决定。”
苏琴点头：“我理解。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根据这些守护者的说法，距离下一个能量节点爆发，最多还有三天。”
三天。
苏钦望向沼泽深处。灰绿色的雾气在翻腾，仿佛在预示着什么。那些旧日遗民依旧跪在湖边，静静地等待着。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源核在发热，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也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刚刚觉醒的创世之光的力量，在隐隐躁动，渴望着完整。
但理智告诉她，这太仓促了。她才刚刚知道真相，才刚刚认识苏琴，才刚刚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
“让我...先和它们谈谈。”她突然说，指向那些旧日遗民。
苏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它们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见证者，也许它们能告诉你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苏钦走向湖边。她走到苏琴刚才站立的位置，距离那个为首的旧日遗民只有十步之遥。
那身影抬起头，旋涡面孔朝向苏钦。虽然没有眼睛，但苏钦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她。
“你认识我，对吗？”苏钦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身影缓缓点头。它再次抬起手臂，骨刃在空中划动。这一次，划出的不是符文，而是一个图案一个长发女子的轮廓，悬浮在光与暗之间，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那是光之主宰。
或者说，那是苏钦和苏琴融合后，完整的存在。
“你知道...融合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吗？”苏钦继续问，“会改变吗？会忘记重要的人吗？会失去重要的情感吗？”
那身影静止了几秒。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苏钦意外的动作它用骨刃的尖端，指向自己的胸口，那个漩涡的中心。
接着，它划出另一个图案。
一个完整的身影，分裂成两个。两个身影各自成长，各自经历，然后在某个时刻，重新融合。融合后的身影，既有第一个的记忆，也有第二个的经历，变得更加完整，更加丰富。
图案最后定格在融合的身影张开双臂，拥抱整个世界。
“你是说...”苏钦喃喃道，“融合不是失去，而是...获得更多？”
那身影用力点头。旋涡面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中带着某种古老而智慧的情绪，仿佛在说：你害怕失去的，恰恰是你将会获得的。
苏琴走到苏钦身边，轻声说：“它们曾是这个世界最智慧的种族之一。虽然失去了语言，失去了文明的外壳，但它们的智慧还在。它们能看透本质，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苏钦沉默地看着那个图案，看着那些古老的线条在空中缓缓消散。
她突然想起冥夜在梦中的话“等你真正醒来时，自然会知道”。
也许，这就是“醒来”的时刻。
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确认的时间。
“我想...”她缓缓开口，“我想先回一趟青石村。”
苏琴和莫渊都愣住了。
“为什么？”苏琴问，“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炎族的人知道你的来历，他们肯定会在那里布下眼线。”
“因为那里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根’。”苏钦说，声音坚定起来，“那里有照顾过我们的村民，有我和瑶瑶生活的痕迹，有我们作为‘平凡者’的记忆。如果我要做出决定，我需要记住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
她看向苏瑶：
“而且，瑶瑶醒来后，也需要一个熟悉的地方休养。净化水晶虽然能稳定她的伤势，但真正的恢复需要时间，需要平静的环境。青石村虽然贫穷，然然危险，但那里是我们的家。”
苏琴凝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回青石村。”
她转向那些旧日遗民，用那种古老的嗡鸣声与它们交流了几句。为首的遗民点头，然后带领其他身影缓缓退入雾气中，消失在沼泽深处。
“它们会在暗中保护我们。”苏琴解释，“直到我们离开沼泽。”
莫渊这时开口了：“回青石村...需要再次穿过嚎哭峡谷。炎族的人可能还在那里设伏。”
“那就绕路。”苏琴说，“从沼泽另一侧出去，穿过黑风丘陵，虽然路程远一些，但更隐蔽。”
她开始收拾净化水晶，准备撤离。
苏钦走到苏瑶身边，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苏瑶的手温暖而柔软，呼吸平稳。她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八成黑色，只有鬓角还残留着一些灰白。
“瑶瑶，”苏钦轻声说，“姐姐要带你回家了。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瑶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梦中听到了她的话。
净化结界被撤去，净化水晶被小心地收好。苏琴重新让苏瑶悬浮起来，四人准备出发。
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临时庇护所时。
湖泊的水面，突然开始沸腾。
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某种能量剧烈波动的表现。湖底深处，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净化水晶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灭。
沼泽的雾气疯狂翻涌，向湖泊这边涌来。
旧日遗民们从雾气中重新出现，它们围在湖边，四只手臂的骨刃全部指向湖心，发出警告的嗡鸣声。
苏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能量节点...提前爆发了。”
湖心的小岛上，那些剩余的净化水晶开始一颗颗碎裂。每碎裂一颗，就有一股混乱的能量喷涌而出，与湖泊原本纯净的能量混合、冲突、爆炸。
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丈。
水柱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痛苦地挣扎、嘶吼。
那是被封印在节点中的...上古怨灵。
第一个能量节点的崩溃，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