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地铁像一条灌满沙丁鱼的铁皮罐头,在黑暗的隧道里轰隆前行。
王大富被夹在门边的角落里,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而微微摇晃。他四十五岁,微胖,肚子在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下鼓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左手抓着吊环,右手护着胸前的旧公文包——里面装着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才做完的季度报表。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韭菜包子的气味。
手机震动,是妻子李秀兰发来的微信:“儿子补习班费用该交了,三千二。妈说老房子漏雨要修,先打五千过去。这个月房贷后天扣。”
王大富盯着屏幕,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他想说,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绩效奖金了;想说组长昨天暗示可能要裁员;想说自己的腰最近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的钱都舍不得花。但最终,那个“好”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对话框里。
就在这时,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刺痒。
不是灰尘入眼的那种痒,而是一种从眼球深处、从视神经末梢钻出来的,细微却执着的刺痒感。他下意识想揉,但双手都占着。只能用力眨了眨眼。
刺痒感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清晰——像是有根极细的针,在眼球背面轻轻划动。
地铁恰好驶出隧道,晨光透过车窗刺进来。那一瞬间,王大富的左视野边缘,似乎闪过了一个极淡的数字虚影。
他愣了下,再看时已经消失。
“神经紧张。”他对自己说。这半年他经常眼睛干涩,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对着电脑的缘故,开了瓶二十多块的眼药水。
到站了。人潮涌出车厢,王大富顺着人流机械地往前走。刷卡出站,爬上长长的台阶,重新呼吸到地面空气时,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三十五分。
离迟到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决定步行去公司,能省三块钱公交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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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富,你这报表怎么做的?”
组长刘明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纸页边缘在桌面刮出刺啦一声。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低下头,假装忙于工作。
“上月市场部活动支出,为什么和财务部对不上?差了八千六!”
王大富站在办公桌前,背微微弓着——这个姿势能让他的肚子不那么明显。“刘组长,市场部给的原始数据里,有两笔临时采购没有发票,我标注在备注栏了……”
“我要的是准确数字!不是备注!”刘明四十出头,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闪闪发亮的腕表,“你知道因为你这儿出纰漏,我今天上午要在王总那儿多丢脸吗?”
“对不起,我马上核对……”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更正版。还有,”刘明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同事肯定都能听见,“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上面在考虑优化人员结构。你这种老员工,更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懂吗?”
“懂,懂。”
刘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
王大富坐回自己的隔间,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去年儿子画的——一家三口的简笔画,下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
他又眨了眨眼。
左眼的刺痒感又来了,这次持续了三四秒。他趁着没人注意,快速用指节揉了揉左眼眶。
指尖触到眼皮的瞬间,那种“有东西在眼球后面”的怪异感更明显了。
“大富哥,没事吧?”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刘扒皮又找你茬?”
“习惯了。”王大富勉强笑了笑。
“要我说,你就是脾气太好。”小张二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是组里去年来的新人,“他都骑你头上多少回了?上次你那个项目成果,他不就抢去邀功了?”
王大富没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他能说什么呢?小张年轻,有学历,有的是跳槽的底气。他呢?四十五岁,普通二本毕业,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就像一棵栽在盆栽里的树,根已经盘满了盆底,挪不动了。
中午吃自带的便当——昨晚的剩菜,青椒肉丝和米饭混在一起,微波炉加热后有一股蔫掉的味道。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用手机搜索“眼前出现数字幻视”。
搜索结果大多指向“飞蚊症”、“偏头痛先兆”或者“精神压力过大”。有一条问答说可能是视网膜脱落的前兆,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关掉页面。
去医院检查,挂个号加上各种检查,没一千块下不来。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进抽屉。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响起轻微的鼾声。他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时,左眼的刺痒感反而清晰起来。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痒。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他的左眼里,除了眼球,还多了个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极小的、固体的、不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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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照旧。核对数据,修改报表,给客户打回访电话。五点半,刘明走过来,敲了敲他的隔板:“改好了吗?”
“马上,还差最后一点……”
“六点前发我邮箱。”刘明看了眼手表,“我晚上有饭局。”
六点十分,王大富终于把邮件发出去。办公室已经空了一半。他关机,收拾东西,起身时腰部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地铁晚高峰比早上更可怕。他这次连角落都没抢到,被挤在人群中间,随着车厢晃动像个不倒翁。汗水浸湿了衬衫后背。
左眼的异样感持续了一整天,时强时弱。现在,在拥挤闷热的环境里,它又开始发痒。
王大富强忍着,直到换乘站。他挤出车厢,快步走向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那种刺痒。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袋浮肿,法令纹很深,头发稀疏,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央。蓝色衬衫的领口被汗渍浸出淡淡的黄边。
他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擦脸。
就在低头擦干的瞬间——
镜子里,他的左眼瞳孔边缘,靠近内眼角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淡灰色的数字。
1
王大富僵住了。
他猛地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玻璃。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数字还在。不是幻觉,不是反光。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由无数极细微的灰点组成的阿拉伯数字“1”,像是用最细的铅笔刻在了瞳孔的虹膜上。
他用力眨眼。
数字还在。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数字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无比。
“这……”他喃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身后传来冲水声,一个年轻人从隔间走出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大富赶紧退开,低下头假装洗手。等那人离开,他再次看向镜子。
数字依然在。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前置摄像头。对准左眼,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那个“1”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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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王大富一直心神不宁。他给妻子发了条“加班晚归”的消息,然后拐进了一家小诊所——那种开在社区里,招牌褪色、只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医生的诊所。
“眼睛不舒服?”老医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拿起一个小手电筒。
“嗯……感觉有东西,还有时候会看到……奇怪的影子。”王大富没敢直接说数字。
检查很简陋。扒开眼皮看看,照照光,问几句有没有头痛恶心。最后老医生摆摆手:“结膜有点发炎,没大事。给你开点眼药水,注意休息,别老看手机电脑。”
“医生,您看我眼睛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印记之类的?”
“印记?”老医生凑近又看了看,“没有啊。就是红血丝比较多。”
王大富付了三十块钱,拿着一小瓶眼药水走出诊所。晚风吹在脸上,他站在街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去。
那个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他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再次用手机摄像头确认。数字还在,淡灰色,安安静静地嵌在瞳孔边缘,像一枚诡异的纹身。
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今天早上地铁里那次刺痒?
它会消失吗?
还是……会变化?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如果这是“1”,那会不会有“2”、“3”?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头驱散。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了什么视觉神经方面的毛病。明天,明天一定去大医院挂个号,哪怕花再多钱也得查清楚。
手机响了,是妻子:“到底几点回来?菜都凉了。”
“马上,马上。”
他起身往家走,脚步有些虚浮。路过一家商店的玻璃橱窗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左眼里的“1”,在霓虹灯的光晕下,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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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老小区的两居室,六十平米,装修是十年前结婚时弄的,墙纸已经发黄卷边。儿子王浩在客厅写作业,今年初三,正是关键时候。妻子李秀兰在厨房热菜,油烟机轰隆隆响。
“怎么又这么晚?”李秀兰端着菜出来,眉头皱着,“浩浩等你检查作业等到现在。”
“公司有事。”王大富脱掉外套,疲惫地坐在餐桌旁。
饭菜上桌:西红柿炒蛋,清炒白菜,一小碟咸菜。荤菜是中午剩下的几块红烧肉,热了热,油已经凝固成白色。
“爸,这道数学题我不会。”王浩把练习册推过来。
王大富接过,看了几分钟。是一道几何证明题,线条和字母在他眼前打转。他大学学的是文科,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
“这个……得画辅助线吧?”他迟疑地说。
“你都不会,我怎么做啊?”儿子语气里带着埋怨,“我们班同学都请了家教,一小时两百呢。”
王大富张了张嘴,没说话。两百块一小时,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一千六。他默默地掏出手机,搜索这道题的解法,然后磕磕绊绊地给儿子讲解。
李秀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妈今天又来电话了,说房顶漏得厉害,楼下邻居都找上来了。五千块不够,起码得八千。”
“嗯。”
“还有,浩浩班主任说,下学期有去北京参加科技营的名额,一个班两个,要去的话得早点报名,费用大概四千。”
“嗯。”
“你‘嗯’什么?钱呢?”李秀兰擦桌子的动作重了些,“你这个月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绩效奖金还有没有?”
“应该……快了吧。”王大富的声音低下去。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晚上十一点,王大富躺在狭小的次卧单人床上——三年前儿子上初中需要独立空间,他就搬到了这里。主卧的双人床让给了妻子和儿子,反正他经常加班晚归,也怕吵到他们。
他点了眼药水,冰凉的液体滑进眼睛。闭上眼,黑暗中,左眼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那个“1”还在吗?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借着微光,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
屏幕里,他的左眼瞳孔边缘,那个数字清晰可见。
而且——
它似乎比下午更清晰了一些。颜色从淡灰变成了稍微深一点的灰色,边缘也更锐利了。
王大富盯着屏幕,心脏在寂静的夜里咚咚直跳。
这个数字……真的在变化。
它想干什么?
它会带来什么?
在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莫名的恐惧中,他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扭曲的数字和刺眼的地铁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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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闹钟在六点半响起。
王大富昏昏沉沉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床边。
屏幕上,左眼瞳孔边缘,那个数字变了。
不再是“1”。
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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